燈花漸瘦,錦衾微寒,冬夜,已是月上中天。
風雲閣中隱隱還有燈光,洛離從府外歸來,遣退了左右侍從,獨自一人緩步向着寢室走去。
他緩步前行,今晚月色正好,斜斜灑落在了中庭之上,帶着清雋的柔和,風卻微冷,不過依舊有着如水一般的輕柔。
他突然停住腳步,負手望向深遠的夜空,地上淡淡的投下了一道孤寂的影子,四周暗無聲息。
從太和殿回來,儘管洛離血氣方剛,依舊感到一身疲憊,此番長談,機鋒謀略便如同這夜色一般,深長悄然,漫無邊際。
洛帝的身體因爲年少時候征戰沙場留下病根,雖然後來經過雲汐幾多調理,但仍不見好轉,近幾日天冬氣寒,身子懨懨已是不復舊日威風,再加上這個時候,邊境線上突然傳來四殿下易王出戰失蹤一事,更是讓他感到莫名打擊。
“唉——”洛離深嘆了一口氣。
月光在他深沉的眼底呆過已是清矍的痕跡,棱角分明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淡漠,如同一把即將出鞘的保寶劍,冷鋒寒凜,仰首間思緒遙遙敞開,都說月思家人,那麼關外漠北邊境線上,四哥,你是否依舊活着?
原來,整個洛朝都看輕吐蕃這次行軍了,這分明就是一次早有預謀的攻略,以吐蕃發軍操練作爲掩飾,暗中拉攏西蜀蠻軍,以毒攻加以火器助陣,加上天時地利,這一仗,根本就是設下圈套等着甕中捉鱉。
無論如何都好,既然已經請命,那麼就不應該再有悔恨。
他嘴角勾起一彎冷冷自嘲,無關的線條更添幾分肅峻,一縷東風悠悠吹起,他把視線移往風雲閣中的那豆燭光,目光突然變得柔和,不再猶豫,舉起腳步便往那裏走去。
室內羅帳輕垂,淡淡的縈繞着龍涎香的味道,雲汐只穿了一件白絲中衣,肩上披着那件雪山狐裘,斜臥在暖榻上面,手裏依舊緊緊捏着一本醫書,雙眼卻微微閉着,靠在棉枕上面輕寐,雪生獸則伏在她的身邊,此時睡得格外香甜。
洛離邁入風雲閣中,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不由得脣角微揚,輕步走了過去,悄悄拿起雲汐手裏的書,目光一動不動的落在她的臉上,雪白的肌膚映着淡紅的燭光,有如三月桃紅一般的嫣然,一時間竟看得他流連忘返。
即便入睡,依舊還是那樣的美,微微散亂的青絲如同瀑布一般,細緻的長眉斜斜飛起,稍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一般安靜的覆蓋着,襯着梨花雪膚,顏色分明,挺秀的鼻樑之下,是淡淡的櫻桃小嘴,藏着無盡的蠱惑,好幾次讓人想要迫不及待的吻了上去。
洛離終究還是沒有去打擾她,她近幾日爲了研究邊防線上突兀出現的西蜀毒粉,已是十分勞累。
燭花微微一跳,洛離站起身來,拿起桌上放着的銀剪子稍微剪了剪燈花,隨後脫掉外袍,正準備寬衣解帶,突然聽到後面有人輕聲問道:“你回來啦?”
洛離笑着回身,衝她點了點頭,見她要坐起身,急忙走了過去幫她把被角扯緊蓋住,無奈笑道:“總是喜歡這麼睡,當心着涼。”
雲汐還是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嘟了嘟嘴,略帶撒嬌的嗔道:“誰叫你總是喜歡這麼晚歸。”
洛離抱歉一笑,眉梢微微挑了一挑,目光中微帶着一絲愧疚:“我答應你,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雲汐歪着頭俏皮說道。
洛離颯然一笑,“好好好,再無下例。”
雲汐紅脣微微抿住,故意白他一眼,見他眉宇之中隨帶着笑,眼底的倦怠卻是抹不去的,這纔多久沒見,他的下巴已經隱隱冒出了蒼青色的細細胡茬,看得她一陣心疼,“皇上怎麼說呢?”
雖然洛易出戰失蹤這個消息已經被朝廷強行壓下,普通百姓依舊一無所知,但是她卻還是知道,爲了這一件事,她也有了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翻遍了醫書,就是爲了尋找一種能夠解除西蜀毒粉的藥方。
洛離斜躺在了她的身旁,淡淡說道:“父皇身體不是很好,所以是我主動請兵,這麼多年,四哥喫過的苦,也是時候應該由我來還。”
“後天就要啓程。”他轉過頭來看她,“對不起,這次我沒有事先跟你商量。”
雲汐搖了搖頭,伸手撫上他的眉:“遠兮,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會做出這個選擇,我能明白。而且,我也相信四哥只是暫時失蹤而已,絕對還活在世上。”
洛離閉住了眼,氣氛頓時變得沉重起來。
雲汐知道她的心中壓抑了太多的負擔,一時之間卻又無從開解,只能溫柔說道:“遠兮,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有我陪在你的身邊,一切就已足夠。”
洛離扭頭看她,眉宇清雋寒烈,眼中卻帶着一絲歉意:“這一次出戰西蜀,將你一人留在洛都之中,我總感覺放心不下。”
雲汐抿着酒窩,脣角彎起淡淡弧度,俏皮的對她說道:“這有什麼放心不下,你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不就成了。”
“這怎可以!”洛離微微愣住,稍後立即端正聲色,對她說道:“這是要去征戰沙場,不是要去遊山玩水,況且喋血沙場,你一個柔弱女子在我身邊,我更放心不下。”
雲汐賭氣說道:“可是我就要去。”
洛離扶住她的圓滑的肩頭,“聽話,我儘量速戰速決,爭取年前回來。”
雲汐搖了搖頭,“如果我有理由必須前去,你會帶我一起嗎?”
洛離揚了揚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也不答話,就只是把雙手環在胸前看她,雲汐一急,拉着他的手,說道:“真是木頭,你跟我來。”
“這麼晚了,要去哪兒?”洛離不解問道。
雲汐頭也不回,“書房。”
離王府的書房就建在風雲閣之後,原本是要留給洛離查看書籍批點摺子所用,只是搬來之後,洛離常常早出晚歸,許多事務也都只是留在宮中處理,所以這間書房基本就只來過一兩次而已,倒是雲汐平常時候閒着沒事,常常往這邊跑,倒像是特意爲她量身定做一眼。
此時夜已深了,離王府中靜悄悄的一片,雲汐一手拿着宮燈,一手拉着洛離的手,藉着朦朧遙遠的燈光,沿着迴廊輕轉,便往偏殿走去,踱到了書房前面,回頭對着洛離一笑,推門而入。
隨着店內火光漸漸亮起,書房的輪廓方纔慢慢顯示出來,洛離見着雲汐走到案前停住,自己一時好奇,便也隨之走了過去,低頭見到案上擺着好幾張的草紙,上面密密麻麻寫着各種藥材名字,旁邊還放着一個研鉢,裏面微微散發出了一點青草藥香。
“這是什麼?”洛離指着那個研鉢問道。
雲汐笑了笑問:“你猜?”
洛離突然隨之聯想到了某條線索,興奮的問道:“這是解除西蜀火棘球毒粉的解藥?”
雲汐笑着點了點頭,拿起桌上那張稿紙,說道:“這是藥方。”
“太好了。”洛離臉上一喜,此次征戰西蜀蠻軍,最大的難點就是蠻軍擅於用毒進攻,如果沒有及時救治,那麼己方基本上很快就會潰不成軍,洛易之所以會落敗,便是在這點上疏忽,這同時也是洛離這幾天頭痛的地方。
如今有瞭解除毒粉的藥方,無異於一場及時春雨。
雲汐看着洛離笑得如此開心,自己心頭也是一甜,突然想起一事,又拉着他的手,往前再走幾步,“再給你看一樣東西。”
“還有什麼?”洛離已經猜不到會有什麼比這更加讓他感到興奮的事。
雲汐在一面大屏風前停住腳步,將宮燈遞到洛離手中,回頭說道:“你看好了。”
巨大的屏風上面,蓋着一張大大的黑布,雲汐一把將這面布拉了下來,燭光隨之映射開來,那幅凝聚了無數心血的軍機圖便如畫卷一般,清清楚楚的呈現在了洛離面前。
洛離站在屏風前面,一時間竟有點目瞪口呆的感覺。
那是一幅完美精緻的繡品——
眼前,千壁山河,萬里疆原,一應俱全顯於眼前,山丘溝壑、河流盆地,無數繁華都郡、邊防要鎮,一覽無餘的展現於此,所有重點地方全被熟悉的字跡一一點明,所有細緻之處也是點滴不漏,將這四疆八荒盡收其中。
洛離眼底深深映着雲汐的白衣倩影,那目光之中滿是驚喜,就像看着一件舉世珍寶一般,竟把雲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抬手,溫暖的指腹撫過她的眉目,她的脣紋,突然一陣衝動,把她用力抱在懷裏,“雲汐,你真的是老天給我最大的恩賜。”
雲汐靠着他,脣角溫柔一笑:“我知道你會用得上的,所以從那天起,我就開始着筆下墨,再讓府裏的繡娘連夜趕工出來,總算能夠及時完成,這下,我有理由可以跟你同去了吧。”
洛離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際響起:“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雲汐窩在他的臂彎之中,脣角微微翕動:“知我者,也唯有你。”(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