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淺,月光微微隱沒在漸暗的天邊,雲汐半倚在桃木雕心的低窗之後,怔怔出神。
有風開始徐徐吹起,透過碧紗往屋裏送進一片涼意,如水的月色趁着夜風掀開窗紗,開始一圈一圈如同漣漪一般灑落在她柔順的三千青絲上面,燁燁發光。
雲汐嘆了口氣,望瞭望窗外的月色,最終還是忍不住站起身來走了出去,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瞥了一眼案桌上最新擬好的史詔——
“正德三十五年夏,七皇子洛離十年守孝,期滿回京,太和宮聖旨,封七皇子洛離爲離王,暫未任職。”
她回過頭,不知因爲什麼,突然不輕不重的嘆了口氣,微頓了頓,終於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天色清明,夜未央。
一彎新月如痕一般,斜斜掛在遠際,散發出無垠清遠,偶爾會有風過,推動着天邊一縷一縷的薄雲浮動起來,遮擋在月光前面,卻又很快就被推開。
秋木廊前的茉莉花在月色下也開得正妍,絲絲沁人心脾的芬芳如同月色一般溫沁清新,側旁挺拔的翠竹亭亭如蓋,隨着夜風吹拂,不時傳來沙沙的響聲,如此寧靜之夜,有着花香嫋嫋,有着樹影婆娑,不覺煩膩,只是醉人。
她抱膝坐在庭前的石階上面,因是仲夏,深夜當中這光滑的石階並不覺得炙人,反而沁着絲絲溫涼之意,卻又不會過於冰冷。
雲汐不願去想那些煩心的事,閉上眼深呼吸,再度睜眼之時,她卻玩心大起,倏忽仰起頭來,一二三四的數着天上閃爍的繁星。
“怎麼一個人坐在地上,也不擔心着涼?”一個如同月色一般溫潤的聲音從廊前傳來,緊接着便是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由遠及近,彷彿踏碎着時光的腳步,一點一點,超她邁近。
聽着這熟悉的腳步聲,她根本無須回頭,就可以判斷出來者何人。
是風遠兮,抑或應該用上另外一個稱號——
七皇子洛離,離王。
從他邁進太華殿,叫出那聲“兒臣不孝,拜見父皇、皇祖母”時,她便知道了,他已經很難再是從前那個她所認識的風遠兮。
雲汐沒有回頭,依舊坐在原地,怔怔的望着天上的星光,她在等,等他一個解釋。
洛離遠遠的便看到了她,從她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便注意到了,或者說是,他一直都站在這裏,只是剛巧他沒離開,而她卻剛巧出現。
他走了過去,在她身後停了下來,輕輕叫道一聲:“雲汐……”
“你來了。”她的語氣平平淡淡,似乎根本就沒有半點感情波動。
洛離卻好像沒有聽出她語氣之中的清冷,說:“我剛剛過去延壽宮看望一下皇祖母,聽四哥他們說,自從你進宮之後,皇祖母困擾多年的舊疾已經有了極大的好轉。”
雲汐也是客氣答話:“我只不過開了幾劑新藥,加之每日遲暮時分施展一次華佗金針,也是太後心性開朗,方纔能有如此顯著成效。”
洛離突然一窒,似乎過了很久,方纔問道:“你不問我爲什麼?”
聽到這話,雲汐突然一笑,心裏某個地方彷彿暖了一下,“因爲,我知道即使我不問,你也會告訴我,一切,都只不過只是時間而已,你不說,我就不問,你一直不說,我就一直等下去。”
洛離突然也是莫名其妙的一笑,彷彿兩個人心有靈犀一般,他沒去多想,掠起長衫下襬,如同雲汐一般坐在涼階之上,兩人之間,近得只剩一道月光。
洛離說道:“我很小開始記事的時候,身邊就沒有了母妃,父皇身負國家重任,自然也是很少見我,四哥那時還小,只有皇祖母一人,常常關心着我們。只是,皇祖母畢竟年邁,這六宮後院又有諸多事情還需要她老人家費心,加之舊疾沉痾加身,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我七歲的時候,開始進了文華殿就讀,那時還是諸葛先生入宮擔任文華殿太傅,也不知因爲什麼,當他知道我是七皇子的時候,便對我疼愛有加,當然,要求也比其他皇兄要嚴厲得多,有段時間我想不明白,甚至還爲這事故意逃學幾天,現在想想,倒是覺得那時甚是好笑。”
雲汐微微皺眉,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
洛離頓了一頓,突然罕有的沉默下來,片刻,方纔繼續說道:“後來爲了這事,諸葛先生特意找我過去談話,當時他跟我談了很多很多,但我如今記憶最爲深刻的一句話,便是‘一入侯門深似海,無情最是帝王家!’”
“一入侯門深似海,無情最是帝王家。”雲汐心頭不由一震,暗想:“是啊,皇宮的尊嚴,皇位的誘惑,哪一處不是鮮血染就的獵獵旌旗,哪一回不是性命書寫的錚錚歷史!這一句話,包含多少辛酸,包囊多少哲理,卻又有多少人,能夠讀得明白?”
“十歲那年,父皇開始下詔,正式封大皇兄爲太子,諸葛先生說我當年命有大劫,應該遠離皇宮,便利用太子封典這一時機,將我暗中帶出皇宮,來到了一座無名小山。那時候他帶我引見了一位鬚眉皆白的老人,這位老人竟然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能夠算出我的過往種種,便是一些外人從不得知的小事,他也能夠一清二楚的道了出來,然而最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這位老人竟然讓我拜他爲師,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位老人,其實就是天下聞名的臥龍先生。”
“臥龍先生!”雲汐雖然對於這個世界諸多事情並不瞭解,但是前兩個月內,她有空的時候便會經常翻閱一些天下雜記,當中,對於這位傳說如同仙人一般神祕的臥龍先生,最感興趣。
而現在,洛離竟然說他的師父,便是這一位傳奇人物——臥龍,這個消息,給雲汐帶來不小的震撼。
洛離卻似乎沒有注意到雲汐的震驚,只是繼續說着:“師父對我十分慈愛,他教導我行軍打戰之道,又教我爲人處世之理,還專門請了天下諸多名士劍客教我習武強身,而後的十年間,我便一直呆在那座小山上面,學習諸多本領,現在回想,感覺那段時光是最爲難熬,卻又是最爲難忘的回憶。”
“直到半年之前,師父突然命我下山,讓我來到洛朝境內,以他名號進入勤王叔旗下的禁城御林軍中,幫他訓練一支隊伍,也便是如今京中聞名的‘長風騎’。”
雲汐抬眉看他,問道:“原來傳說當中那一位自稱‘師從臥龍’的神祕軍師,便是你啊!難怪後來四殿下、十一殿下過去勤王府上尋人,竟被告知早已隱退多時,算起來,那段時間,你應該剛好跟我回到藥仙谷吧?”
“是啊!”
洛離笑了一笑,“一開始我還不明白爲什麼師父要作如此用意,直到後來,得知四哥出徵北疆之時,當中一個作戰方法,是我之前講給勤王叔的,我才恍然。隨後師父又讓我潛入北疆,襲入張天野後營,偷出‘離火’、‘闢塵’兩顆珠子,卻在後營只找到一顆‘闢塵’,爲此還跟一個黑衣人鬥了一場,不過現在大致可以確定,當時那名黑衣人,應該就是麒麟堂的人。”
雲汐咬着下脣,喃喃唸叨:“又是麒麟堂?!”
“之後,我退往涉水江過道,卻又在半途再次碰見麒麟堂的人,這一次爲了‘黃泉劍’,我寡不敵衆,最終被他們暗箭所傷,掉入了涉水江中,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醒來之後已是身在藥仙谷中,當時記得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你了。只是我沒想到,麒麟堂的人居然能夠知道是你救了我,竟然利用《神農藥典》的假消息騙你出谷,之後又將你帶往洛朝天香城內的花滿樓中,成了花魁花弄影,當我得知消息之後,便開始馬不停蹄趕往天香城,碰巧遇到花信酒會,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你也就大致都清楚了。”
原來,原來所有的經過,竟是如此。
洛離突然轉過頭來看她,“我知道你入宮的目的,只在於尋找七顆珠子,但是你沒有心機,在這裏很容易被人傷害,我不想你獨自一人面對如此多的困境,答應我,如果可以的話,讓我保護你,好嗎?”
雲汐抬起了頭,正視着他澄澈的雙眼,心頭突然一陣感動,許久,在他的注視當中,點下了頭。
他,還是那個爲了她,勇敢擋在她身前保護着她的風遠兮。
洛離極爲罕見的脣角一彎,伸出手去,將她攬入懷中。
“你現在在父皇身邊擔任修儀,很多事情不要插手太多,否則會很容易遭人陷害,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並非空口之談,再做任何決定之前,你一定要記得先保護好自己。”
“我答應你。”雲汐閉着眼點了點頭。
洛離笑了一笑,“對了,我記得你的騎術似乎不錯,十一弟他們約了我明天到馬場,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跟我一同前去。”
“明天麼?”雲汐想了一想。
洛離點了點頭,“明日早朝過後,我來接你。”
不是尋問,而是肯定。
雲汐剛想說話,突然秋木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叫聲:“小雲汐、小雲汐……”
她從洛離懷中坐直起來,望着秋木廊外突然眉頭一皺,“聽這聲音,似乎是公孫爺爺……?”
(更新有一點遲,對不起各位親~~因爲手臂的傷還沒完全好透,所以醫生建議暫時不要用手過度,今天只能暫時一更,手傷好了之後,會馬上恢復以前進度,希望親們多多支持,多多諒解~~)(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