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籤的結果一經公諸於衆,最先輪到上臺進行才藝展示的姑娘,便是之前抽到地字五號梅花籤的風信子姑娘,她即將表演的節目,名喚“百鳥朝鳳”,實際指的,便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江湖曲藝——
口技。
若要細究,其實雲汐對於這種技藝並不陌生,前世之中,對於口技印象最爲深刻的,莫過於林嗣環妙筆下的《口技》一文,從當中“滿坐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嘆,以爲妙絕”一句,便大致可以看出此類才藝的精妙絕倫,但是雲汐素來只是略有聽聞,從未得以親眼相見,沒想到趕上今兒這個當口,倒是逢了這個機緣。
臺上東南一角,安放了一面八尺來高的屏風,屏風之後,簡單擺設着一桌一椅,以及桌上一方醒木,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風信子矜持有禮的朝着臺下深鞠一躬,此後施施然轉身折進屏風之後,臺下的看客不覺想伸長脖頸張望,卻也只能隱約看見豎起的屏風之後,一襲窈窕倩影映着暈黃燭光朦朧浮現。
少頃,只聞屏風之後,醒木一拍,瞬間便傳出了一聲清亮的脆響,大堂上下頓時寂若無人,看客們無不聚精會神,就連大氣都不敢喘出半聲。
遠遠的,開始幽幽響起一聲鳥鳴,那聲音極爲動聽悅耳,像極了二月柳樹梢頭的赤腳黃鸝,緊接着又聞一聲銳啼,穿雲裂石,猶若驚飛沖天的鵲鷂,忽的又傳來一聲呢喃,宛轉悠揚,極似春暖回谷的樂鶯,再接下去,便聞一陣唧唧喳喳嫋嫋傳開,像是花雀、翠鵑,抑或是鷺鷥、歸雁,再者便是畫眉、翠鳥,交頸廝語,嚶嚶不絕。
正當鶯聲燕語嘶鳴正歡之時,突然,一聲響徹九天的鳳吟乍起,羣鳥之聲紛紛作息,之後鳳鳥引律,聲線猶若山間清泉一般清澈凌洌,悅耳當中頗帶幾分王者氣息,百鳥相聚一樹,圍繞正中鳳鳥獻樂歡鳴,正好應了‘百鳥朝鳳’這一題眼,臺下諸多看客,雖是隻聞其聲,但皆是一臉陶醉神色,儼儼然已是不覺深陷其間妙趣。
紫兒託着下巴,突然好奇問道:“姐姐,怎麼適才這叫聲聽起,像極了姐姐房裏豢養的那隻巧嘴八哥呢?”
映山紅撲哧一下笑開了聲,“是麼?我倒覺得是紫兒香閨檐角處築巢的銜泥春燕。”
香雪海見兩人相互打趣,笑笑說道:“這口技本就是世間奇術,甚是博大精深,據聞江湖之中有這一類技藝能人,將這一門奇學妙術學至爐火純青境界,自可效擬百物聲色、以假逼真,今日聽此一曲,想必風妹妹也是當中少有的行家。”
雲汐忍不住也讚歎一聲:“是啊,平日裏倒是沒想到花滿樓中竟還隱匿有如此聰慧絕頂的可人,以前不識,倒是不得不引爲人生一憾,今後若有空隙,一定要多多尋訪一下風信子妹妹,聽此一曲,果真是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姐姐說的極是,如此妙人,今後確實值得一交,就是不知風妹妹會否嫌棄。”香雪海答了一聲,突然問道:“接下來可是該輪到了鳳眼蓮妹妹?”
紫流蘇聽後一嗔,“姐姐關心這妖蛾子做啥,指不定就是什麼媚歌豔舞,淨懂這些狐媚把戲。”
映山紅知道她與鳳眼蓮二人之間心有宿仇,抿嘴笑了笑,語氣舒緩,“倒是烏羽玉姐姐這次運道差了些,不然二人聯手,實力倒是不容小覷,就像上次一般,只是這次,倒是可惜了……”
紫流蘇打斷她的話,“姐姐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即便這次是她們二人此次再度聯手,也是絕對比不過姐姐的一手劍舞!”
“劍舞?”雲汐挑眉一笑,“紅兒是打算接下來表演劍舞?”
映山紅婉然一笑,點了點頭,算是默許,剛想啓齒髮言,誰料紫流蘇早已一臉雀躍的幫忙介紹道,“弄影姐姐想必不知,紅姐姐可不是一般的弱質女流,不僅彈得一手水面琵琶,而且啊,還是一個武藝壓身的巾幗女郎呢!”
原來,映山紅出身孤兒,自小就被風餐露宿的江湖賣藝者收養長大,跟隨着一齊走南闖北、四處掙錢,之後隨着時光遷徙,收養她的那對夫婦日漸蒼老,映山紅便擔起了賣藝的重任,開始學習劍術、刀訣、拳法等等雜耍伎倆,只不過歲月弄人,在一次集市賣藝之時,當地臭名昭彰的惡霸紳豪無意中看上了映山紅,一心決意要迎娶她爲填房姨太,映山紅自是不肯答應,誰知那惡霸硬是強搶民女,映山紅一氣之下奮起反抗,雖是身懷武技,但畢竟寡不敵衆,紛亂之中,年邁的養父養母爲此不幸喪命,而她雖僥倖逃離,卻自此居無定所,直至來到天香城內,偶然的契機之下,方纔進了這百花樓掛牌獻藝。
“聽紫兒這麼一說,我倒是記了起來,紅兒的劍舞確實妙不可言,我雖就只看過一次,卻直至今日仍記憶深刻,想來今日登臺一秀,斷不會失了排場。”
聞言,雲汐不禁一臉憧憬。
談及劍舞,歷來最具傳奇的,莫過於詩聖杜甫筆下《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一詩當中,描繪劍舞那一句“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羣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當時雲汐翻閱古卷品賞至這一句的時候,就已然被劍舞之美所深深吸引,以前雖是一心想看,卻總在冥冥之中擦肩錯失,但現今看來,今日大可補上這個一直耿耿於懷的遺憾。
“雪姐姐說笑了。”映山紅含羞回道,突然像是記起什麼,問了一句:“姐姐的菡萏籤……難度可是不小!”
香雪海忖了忖,釋然一笑,“不怕,盡力而爲便是,不過,我倒是有些擔心弄影姐姐,籤文之上那句‘不得借用樓中任何樂器禮具’清奏一曲,方纔是真正的倒懸之急,歷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她轉過頭,指尖覆上雲汐的雙手,關心問道:“不知姐姐,可有把握?”
雲汐心中猛地湧上一股暖流,知道她是發自真情的貼心關懷,不覺感動回道,“妹妹放心,我盡力而爲。”
四人相互之間惺惺相惜,突然相視一眼,不知爲何,卻是不約而同的付之一笑。
於是原本略顯枯滯的氣氛被這颯然一笑,再度迴歸舒緩輕鬆。
花滿樓中,急管繁弦,場上的表演,始終如火如荼的進行着。
鳳眼蓮露骨的熱舞過後,緊接着便是文殊蘭聲線悠長的崑曲慢調,以及夏水仙行姿優美的啞劇,再接下來,便是輪到才情疏淺卻又造化弄人的烏羽玉,正式上臺獻藝。
花大娘扭着花腰走上臺去,她又換了一套緋紅長錦裙,愈發顯得風情萬種,“不知衆位之前有沒有想過,素有‘豔舞之後’一稱的烏羽玉,若是棄下豔舞不跳,玩起力技才藝,又會是怎樣一般熱鬧情景?那好,事不宜遲,下面有請欣賞‘雜伎’——《三千世界》。”
“雜伎?”
雲汐心頭微怔,暗道前世涉獵羣書之時,未嘗得見的各類奇才新藝,今個兒竟都齊聚一堂粉墨登場,如此視覺之上的饕餮盛宴,若是當真錯過,難免可嘆可惜。
她正暗暗想着,忽的四下絲竹齊響,但見四男四女八個舞者翻身打着跟鬥躍上舞臺,之後迅速分爲一男一女相互搭配,兩者之間牽着一條深紅色紈素長布,忽而交織一起,忽而分散四周,形色萬千,花樣幻變,最終八人拉緊紅布,將纖長的紈素綢布交織成了一個“米”字,與胸齊平立於舞臺正中。
便在這短短一瞬之間,舞臺正中的上空一處,長長垂下兩條桃紅色雲紗,與此同時,一襲鵝黃絹裙加身的烏羽玉面帶媚笑,十指柔荑緊緊抓住桃色雲紗,於臺前聲聲絲竹之中,優雅下落,之後玉足點中紈素織就的‘米’字正中,略以緩衝,最終安然無恙且綽約多姿的落於臺上,引發堂前陣陣經久不衰的長鳴掌聲。
對於雜技,雲汐至今隱約記得的,便是《列子·說符》記載的‘空中擲劍、飛耍大刀’,《漢·西宗賦》提及的‘跳劍丸、走繩索、爬高竿’,白居易《西涼伎》描寫的‘舞雙劍、跳七丸、嫋巨索、掉長竿’,以及後世所傳的“前頭百戲競撩亂,丸劍跳擲霜雪浮”,精彩倒是精彩,但似乎就是少了幾分靈動以及美感。
然而烏羽玉適才這一優雅登場,絕對深深震撼到了花滿樓中所有看客,包括堂下酒客,包括臺前樂師,包括樓中姑娘,當然也包括她。
這一份震撼,得益於唯美的出場安排,大氣、優雅、出其不意,再加上舞蹈與雜耍的完美結合,幾乎可用‘無懈可擊’這四個字予以讚賞。
烏羽玉雖身姿略顯豐腴,然而卻絲毫不影響表演的美感,反而自然而然的多了一種別樣含蓄的嫵媚:她時而手持雲紗,如同化成一白鷺鷥,繞臺而飛,輕靈婉動;時而八位舞者踏肩蹈頂、人上疊人,壘成一座尖頂人塔,她便玉立塔頂一處,笑傲芳塵;時而轉碟飛碗,爬竿抖竹,動作凌厲熟練,毫不拖泥帶水,讓人膽戰心驚之餘,又不覺倍感意猶未盡。
終於,在滿堂高喝聲中,這一曲《三千世界》,緩緩,落幕。
(作者有話要說:新的一週到來,先祝親們天天開心,希望各位多多支持《雲水之歌》,綠衣在此求一下推薦和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