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的車頭在眼前不斷放大,意識的世界裏時間被倍速地放慢,但身體卻無法追上感知。周圍的一切漸漸模糊成虛影,世界變成了一團刺目的光。
疼……嗎?
爲什麼會有這個問題?
夏樂櫟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醒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遍佈額角的冷汗帶來絲絲縷縷的涼意,身邊傳來一聲關切的問候,卻又遙遠得彷彿天際傳來,“你醒了?”
身體沉重得連轉頭的動作都無法完成,夏樂櫟費力地轉動眼珠,向着聲源的方向看去。
透窗的光線在房間內形成了明暗的分割,青年側着身站在窗邊的交界處,挺立的鼻樑和隆起的眉骨一同構成了深邃的眼窩,眼瞼線條柔和、眼尾微微上揚地向着太陽穴方向延伸。這雙出彩的桃花眼溫柔又多情,和青年身上遊離於世界之外的氣質糅雜,平添幾分瑰奇的神祕感。
光線正好、人也正好,構圖完美!連氛圍感都拉滿了!
夏樂櫟本能地想撈相機,手臂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完蛋!肯定抓拍不到了!
正內心哀嘆間,青年往前走了一步,完美的光影畫面被……等等,爲什麼光影沒變?!
夏樂櫟目光呆滯地看着青年一步步靠近牀邊,投下來的光線徑直穿過了他半透明的身體,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夏樂櫟茫然回顧。
她剛纔想的什麼來着?“遊離於世界之外”……光在他身上根本沒有投影,這可不就是“遊離”嗎?!!
情緒太過激動,超過了剛剛清醒大腦能承受的範圍,夏樂櫟兩眼一翻,又暈過去了。
剛走到牀邊的周州:“……”
他遲疑地看看自己身上,剛死時那套染血的制服已經“換”下來了,他這會兒就“穿”了件普通的白襯衫,應該不至於嚇到人吧?
夏樂櫟這次昏迷的時間很短,主要是在夢裏回顧了一遍自己被卡車創飛的全過程。
確定那場景下自己不可能活下來,夏樂櫟反而放寬了心:都是鬼,根本不存在誰怕誰的說法。
等再睜眼看見那位帥哥鬼,夏樂櫟已經能夠很從容地應對了。
“帥哥你好,請問這裏投胎前的休息點嗎?”
周州:“……這是我家。”
夏樂櫟:?
周州:“你應該還活着。”
夏樂櫟:??
“成年後再成爲異能者雖然少見,但遇到生死危機還是有一定概率覺醒成功。異能力覺醒會激發生命力,刺激身體的自我修復,我先前檢查了下,你身上傷口已經癒合,只是失血過多,得好好休養。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周州說到這裏,稍微頓了下,苦笑,“可能得你自己回去了。”
帥哥面帶憂鬱當然吸引人,但夏樂櫟這會兒沒心情關心這個。
話裏透出的信息量太大,她嘴巴已經張成了“O”形,咬了一下舌頭,才艱難,“異、異能?”
周州:“嗯。空間類的能力,很少見呢。”
他語氣帶着真誠的讚歎,但是態度卻是平常的淡然。
夏樂櫟都懵住了。
帥哥看着臉挺好的,結果腦子居然不正常嗎?這大齡中二病症狀有點嚴重啊……也不對,她都能看見鬼了,這個世界說不定早就玄幻了。
夏樂櫟絞盡腦汁想了半天,試探:“龍組?”
“什麼?”
對面帥哥滿臉疑惑。
夏樂櫟開始覺得情況不太妙了。
她艱難地撐起身體,朝着帥哥鬼伸了伸手,“勞駕,能借個手機嗎?”
手背上的血液已經乾涸,因爲伸手的動作輕輕拉扯着皮膚,夏樂櫟低頭看了看自己,血漬讓海馬毛的柔軟的蓬蓬毛斑駁地糾成一團,她身上這件白色的毛衣已經徹底不能看了。
白色的“毛衣”。
那邊帥哥還穿着短袖襯衫……兩個人之間必定有一個不正常。
帥哥鬼答應得很痛快,“備用機在桌子右邊第二格的抽屜裏,你拉開就能看見了。我的死亡證明流程還沒走完,號碼應該還能用。”
夏樂櫟:“……好。”
這對話真是太新鮮了。
夏樂櫟腦子發木地在對方的指揮下拿出手機,又被體貼地告知解鎖方法。通話界面出現在眼前,她連道謝都沒來得及說,接連撥出好幾個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周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夏樂櫟身上的毛衣,又看對方那一遍遍輸入、卻連位數都不對的號碼,若有所思。
夏樂櫟把自己能記起來的號碼都撥遍了,沒有一個能打通。
她仍舊不死心地想登錄自己社交賬號,“我能登一下我的飛信和企鵝嗎?”
周州這次終於察覺了什麼。
他遲疑了一下,委婉,“這是什麼軟件嗎?抱歉,我不太瞭解現在年輕人的喜好,不然……你去應用中心找一找?”
夏樂櫟沉默了。
身體突然變得非常沉重,連按在桌面上幫忙撐起的手臂都微微顫抖起來。
身上出了好多的汗,可能是太虛弱了無法承受牀上到桌邊的這幾步路,也可能是因爲屋裏太熱了。後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現,夏樂櫟恍然:原來是我不正常啊。
她靠桌旁的櫃子,緩緩滑落着蹲坐下來,手臂環着膝蓋,將頭埋了進去。
帥哥鬼似乎看出了什麼,飄坐在旁邊安靜地陪了一會兒。
一直到夏樂櫟手臂動了動想要抬頭,他才低聲,“要是不想回家的話,可以先住在我這裏。”
夏樂櫟發現對方很體貼地用了“不想回家”,而不是“無處可去”。
她喉嚨發堵地想要道聲謝,又聽對方笑着接上,“房子有人氣纔好保養,我現在的情況,住在裏面只有鬼氣。”
夏樂櫟:“……”
差點忘了,旁邊這兄弟比她還……算了,兩人大哥不說二哥了。
人慘的時候,旁邊有人一塊兒慘着總是莫大的安慰,夏樂櫟居然真的緩過來點。
她深吸口氣,對這位好心的難兄難弟兼未來房東自我介紹一遍,“我叫夏樂櫟,夏天的夏,音樂的樂,木樂的櫟。”
“樂櫟。”對方輕輕喚了一聲,低啞磁性的聲音溫柔得都有些繾綣了,他又接着用那把磁得不行的嗓子接上,“周州,我比你大一點,你可以叫我??”
夏樂櫟:“周哥!謝謝周哥。”
周州:“……”
他像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微蹙的眉頭顯出幾分憂鬱來。
夏樂櫟輕輕地舒氣。
帥哥鬼是個好鬼沒錯,但是不知道對方是刻板印象裏的男鬼,還是生前就是個海王。
夏樂櫟這麼想着,扶着旁邊的櫃子重新站起來,她這會兒確實虛得沒什麼力氣。
剛一起身,就看到不遠處的地板上有一灘乾涸的血漬。
但她好像是在牀上醒來的?
帥哥鬼注意到她的視線,解釋,“總不能讓女孩子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夏樂櫟:“……”
好的,破案了,這是個海王。
不提好心鬼生前屬性是怎麼樣,這會兒眼前的房間活生生一個密室殺人的命案現場,區別在於夏樂櫟這個滿身是血的受害人毫無外傷。不,這聽起來更像是“兇手”……
夏樂櫟腦子裏不着邊際地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又聽旁邊輕聲問:“你要處理一下身上嗎?”
見夏樂櫟轉頭看過來,周州彎了彎眼,“可以先穿我的衣服。”
一身是血的也不是辦法,夏樂櫟很乾脆地對帥哥道了句謝,但是打開衣櫃後卻沉默了。
打開櫃門,入目先是五六件一模一樣的白襯衫,熨得整整齊齊、掛在橫杆上。
見夏樂櫟視線轉過來,帥哥鬼一臉坦然,“白色的不耐髒。”
夏樂櫟:……所以你就一天一件,週末送去洗衣店嗎?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上面洗衣店的標誌還沒拆下來。
目光再往旁邊看看,是一字排開的襪子和內褲,也是一模一樣的款式,但這完全是按照一次性用品的量囤積的。
帥哥鬼適時開口,“都是沒拆封的,你可以用。”
夏樂櫟:果然是一次性的。
雖然十分無語,但是夏樂櫟還是拿了一件T恤和短褲進了浴室??白襯衫熨得太板正了,她怕給對方穿皺??過程中,帥哥鬼體貼地背過身去,方面夏樂櫟拿一些不好意思當面拿的東西。
等看見夏樂櫟選的T恤後,他似乎無聲地嘆了口氣,眉眼間又顯出憂鬱了。
夏樂櫟:“……”
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
身體太虛弱,夏樂櫟也害怕自己暈倒在浴室裏,沒敢洗得時間太長,把沾血的衣服泡到了水盆裏,只粗略地把身上的血漬衝了衝,然後就匆忙擦乾換上衣服。
這麼一點運動量已經讓她頭暈目眩,靠在旁邊的洗手檯上緩了好一會兒。
帥哥鬼倒是很禮貌地在客廳等,見夏樂櫟出來後,立刻關切地上前詢問。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關心,又沒有過度地讓人覺得被冒犯。
夏樂櫟忍不住心底感慨:這位生前絕對段位很高。
她簡單地回答了幾句,正打算坐下來好好問問這個穿越後的新世界觀,卻聽見門口的腳步聲逐漸逼近,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似乎有人在拿鑰匙。
夏樂櫟的第一反應是,“你女朋友?”
周州:?
“我沒有女朋友。”
夏樂櫟不信。
這位明顯是P友遍地,家裏的鑰匙能同時給三個以上女孩子的人。
夏樂櫟眼底是明晃晃的懷疑,周州哭笑不得。
正想要解釋,外面門已經打開了。
進來的依舊是位帥哥,黑色短袖黑色工裝褲,腳上還踩着一雙黑色工裝靴。
他似乎也沒想到屋裏有人,眼睛微微睜圓了點,面露意外。但也只有意外,沒有一點私闖他人住宅該有的心虛。聯想到對方剛纔是拿鑰匙開的門,看起來鑰匙來源合理合法。
夏樂櫟很快就意識到問題所在。帥哥鬼說是“我家”,但那是“生前”,死了之後的房子怎麼樣實在很難說。看看這位短袖下面鼓鼓囊囊的手臂,明顯不是在意前任房主死過的人。
但是他不在意,夏樂櫟不行啊!
臥室裏現在還是一個“命案現場”,她一個剛剛穿越、在新世界裏大概率還是黑戶的人,怎麼看都很可疑啊!
??絕對不能讓他進來!!
夏樂櫟腦子轉得飛快。
眼看着對面那一身黑的帥哥眉頭一點點擰起,準備開口,夏樂櫟小聲地跟帥哥鬼說了句“對不起”,先發制人地扯開了嗓子,“這是我男朋友家,你是誰?!”
“你誰?”
低沉的男音和拔高的女聲重疊在了一起,夏樂櫟正努力想要讓自己顯得理不直氣也壯,卻見對面挑了一下眉,眼神怪異地看過來。
夏樂櫟正準備再接再厲,就見對方手往腰後一摸,手指勾着銬鏈,一對銀亮的手鐲在被燈光映得閃閃發光。
夏樂櫟:!!!
瞳孔地震.jpg
眼睜睜看着走向變歪的周州:“……”
他扶着額,重重地嘆了口氣,眉宇間憂鬱的神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