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梁媛媛消失兩個月後, 顧沉收到了一封信,裏面是七張明信片。每一張明信片上面都有一個城市的標誌性景點。梁媛媛在信裏寫道:“上帝用七天創造了世界。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去了七個城市。發現這個世界果然很大。謝謝你讓我擁有了一次主動選擇人生的機會。我將用剩下來的時間走遍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從前我的人生很窄,今後我的世界會很寬廣。”
“這樣也不錯。”鍾離遂笑着安慰顧沉:“她年輕的時候, 沒有能力選擇怎麼活。如今倒是可以自己選擇, 用什麼樣的方式面對死亡。”
這個話題未免太殘酷。顧沉沉默了一會兒, 跟鍾離遂說道:“前些天,我接到姥姥的電話,她還問我梁媛媛怎麼樣了。”
顧沉把梁媛媛已經離開a市的消息告訴姥姥。姥姥沉默許久, 才喃喃說道:“這就走了, 我還沒去看過她。”
鍾離遂輕嘆一聲, 開口說道:“沒有人會永遠站在原地等待別人回頭。梁媛媛已經等了大半輩子。足夠久了。”
然而這麼久的時間裏,梁媛媛都沒能等到哪怕一個願意爲了她回頭的人。所以這一次,梁媛媛選擇自己離開了。
顧沉將七張明信片收好, 放到書架最頂端。鍾離遂問顧沉:“馬上就要寒假了。你今年回家嗎?”
去年寒暑假,顧沉因爲工作太忙,也沒時間回去。兩個人就在鍾離家喫的年夜飯。所以今年過年,鍾離遂就想跟顧沉一起回顧家村。主要是想見見家長。
顧沉耳尖微紅,旋即面容沉重。
回家就意味着他要跟家裏攤牌。到時候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我陪你。”鍾離遂握住顧沉的手,溫潤的笑容裏,莫名其妙的有一種鬥志昂揚。
顧沉莞爾, 溫聲笑道:“好。”
兩人是在農曆臘月二十九的晚上回到顧家村的。到家的時候, 顧家人早就準備好了晚飯。他們得到的消息是顧沉要帶着一起合夥做生意的大老闆回家來過年。
得知那個大老闆就是鍾離遂的時候, 顧家人都很激動。因爲當初顧家人去a市的時候, 鍾離遂作爲顧沉的朋友, 也款待的十分周到。所以這次顧沉帶着鍾離遂回家,顧家人都決定要趁着這個機會好好招待一番。以報答鍾離遂當年的地主之誼。
“……鄉下沒什麼好喫的。”顧沉爺爺看着西裝革履的鐘離遂,略微有些拘謹:“都是當地的土特產。鐵鍋燉大鵝, 還有柴火燉雞,燉胖頭魚。也不知道你喫不喫得慣。”
“習慣。”鍾離遂特別誠懇的感慨道:“很香,很好喫。”
顧沉爺爺就笑着說道:“都是自己家裏養的。喂的糧食,肯定比外面賣的香。那魚是今天下午,顧沉他爸跟他叔叔去河裏釣的。你喫的習慣就好。”
停頓了一下,顧沉奶奶又衝着顧沉道:“知道你們要回來,你媽昨天就把你的房間還有和鍾離先生要住的客房收拾出來了。被褥都是新買的,也都洗過了。在炕上烙了一天,懸乎着呢!”
顧沉點點頭。心裏面還在盤算該怎麼跟家裏攤牌。
結果喫完這頓飯,也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不着急。”鍾離遂溫聲安慰顧沉。顧家的情況跟鍾離家不一樣。鍾離遂的家人很早就知道鍾離遂的性向,這麼多年也都接受了。可是顧沉的家人並不知道顧沉喜歡男人,更不知道顧沉已經和鍾離遂在一起了。家裏老人年事都高,有些事情還是需要緩緩的說。以免老人家接受不了,大過年的鬧出什麼亂子來。
這一點,鍾離遂特別體諒顧沉。他之所以陪着顧沉一起回家過年,是想要跟顧沉一起面對。而不是逼迫顧沉立刻跟家裏人攤牌。
“你不要有壓力。就算這次沒有機會說也無所謂。”鍾離遂安慰顧沉:“大不了我們今後年年回來。我都陪你。時間長了,讓他們自己慢慢發現。”
反正一輩子很長,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顧沉看着鍾離遂,很感動的抱了上去。鍾離遂輕笑,拍了拍顧沉的後背。
晚上睡覺的時候,顧沉幫鍾離遂鋪牀。因爲客房裏葺了炕,顧沉邊鋪牀邊跟鍾離遂解釋:“我們這邊都是炕。睡着會比較硬。但是挺舒服的。你試一下,如果不習慣,我跟你換。”
顧沉的房間裏面是牀。
鍾離遂笑眯眯點頭。他之前還沒睡過炕呢。這次陪顧沉回家,能有這麼一種新鮮體驗,聽上去也不錯。
鋪完牀,顧沉又在房間裏陪着鍾離遂磨蹭了一會兒。顧媽媽敲門進來送水果。看着顧沉支支吾吾的說道:“你姥姥想跟你說會兒話。喫飯那會兒家裏人太多,也沒顧得上。”
顧沉恍然。順手抄起桌上的手電筒,摸着黑去了隔壁姥姥家。
大年底下,姥姥家竟然沒什麼人。屋子裏安安靜靜的,顧沉的姥姥姥爺也都還沒睡。客廳茶幾上擺着各種各樣的水果和糖果,都是顧沉愛喫的。
“沉沉喫個橙子吧。姥姥都切好了。”顧沉姥姥將橙子推到顧沉面前:“還有火龍果,都是你愛喫的。”
顧沉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我媽說姥姥你有話要跟我說。”
顧沉姥姥沉默了一下,訕訕問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那個梁媛媛,走了以後,有沒有再跟你聯繫呀?”
顧沉想到家裏收藏的那七張明信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沒什麼聯繫。聽說她好像去國外旅行了。”
顧沉姥爺突然說道:“這丫頭還挺野。”
顧沉沒有接話。
顧沉姥爺又說道:“她是不是記恨我們呀?病好了也沒說回來看看我們。就這麼直接走了。”
顧沉想了想,還是說道:“她應該沒有記恨你們。”
連面都沒見過的親人,除了那層血脈關係,根本就是陌生人。也無所謂恨不恨了。
顧沉姥爺沉默半晌:“其實她恨我們也是應該的。我跟你姥姥對不起她。”
顧沉姥姥聽到這裏,突然哭了。一邊用手抹眼淚,一邊說道:“她生下來還不記事兒,那麼小就被我們送走了。當時家裏窮,真的養不起那麼多孩子。本來以爲是給她找了個好人家。至少能去城裏,喫上白米飯。誰能想到後來竟然會出那麼多事。”
顧家村又這麼小,一丁點醜/聞就能傳出方圓百裏。那段時間顧沉姥姥家壓力也特別大。
“家裏還有這麼多人呢!你小姨你舅舅他們還要做人,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也都要上學。如果把她接回來,家裏這些人可怎麼辦?”顧沉姥姥跟顧沉絮絮叨叨的抱怨:“我們就想着再等等吧。等過了這個風口浪尖的。”
卻沒想到這一等就再也沒了音信。顧沉姥姥問顧沉:“她去了國外,還能回來嗎?”
顧沉不知道。
顧沉姥姥嘆息一聲。
沉默半天,顧沉姥爺開口說道:“走了也好。這孩子從小就跟咱們家沒有緣分。”
說着,顧沉姥爺又問顧沉:“她住院一共花了你多少錢?我跟你姥姥還有點積蓄。”
顧沉趕緊說道:“不用了。你們二老的錢還是你們自己留着。梁媛媛也算是我的長輩。我爲她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顧沉姥爺搖搖頭:“不是這個理兒。這筆錢該我跟你姥姥花。”
沒等顧沉說話,顧沉姥爺又說道:“你就當我跟你姥姥是爲了花錢買個心安。”
顧沉頓時愣住了。
顧沉姥爺皺着眉,坐在沙發上默默捲菸。顧沉姥姥開口說道:“就聽你姥爺的吧。這麼多年,我們也沒爲那個孩子做過什麼事情。”
顧沉默然不語。最後說道:“梁媛媛也沒花上什麼錢。她從我這兒就拿了一萬塊的路費。”
顧沉姥爺追問:“她住院不也是你花的錢嗎?”
顧沉搖搖頭,刻意混淆道:“有一部分錢是霍家花的,有一部分錢是周家花的,還有一部分是免費的。”
顧沉姥爺知道顧沉沒說實話。但他也不想再追問下去。看了顧沉姥姥一眼。顧沉姥姥回屋拿了個存摺
“這存摺裏面有兩萬六。是我跟你姥爺這一年攢的錢。也都是你小姨舅舅他們給的。你拿着吧。”
顧沉接過存摺:“我明天去鎮上取錢。等取完了錢,再把存摺拿回來。”
顧沉姥爺點點頭:“你也回去休息吧。時候不早了,我跟你姥姥也要睡了。”
顧沉點點頭。起身離開。
顧沉姥姥一直把顧沉送出門口,低聲問道:“那孩子過的還好吧?”
顧沉想了想:“至少現在的生活,是她自己選擇的。”
顧沉姥姥沒說什麼,步履蹣跚的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顧沉跟鍾離遂一起開車去鎮上取錢。取完錢後,顧沉直接要了一張匯款單,以梁媛媛的名義把這筆錢捐給了一個孤兒基金會。
鍾離遂問顧沉:“梁媛媛離開的事情,你沒有提前通知家裏人。他們沒有怨你吧?”
顧沉搖搖頭。
鍾離遂安慰道:“其實姥姥姥爺的想法也能理解。比起素未謀面的親人,每個人都會選擇朝夕相處的家人。”當兩者的利益出現衝突時,大多數人都會下意識的選擇後者。
所以顧沉的姥姥姥爺最終也沒去探望梁媛媛,大概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梁媛媛。更不知道見面之後,該怎麼處理今後更多的問題。
所以最後,還是選擇了不去面對。
上車之後,鍾離遂握住顧沉的手:“不管今後什麼樣,我都會跟你一起面對。”
顧沉也回握住鍾離遂的手。不管未來怎麼樣,能夠有個人始終陪在身邊一起面對,大概是人生中最值得慶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