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子茂一直在關注正面戰場的情況,他也很疑惑日本人爲什麼要送死。
帶着參軍部研究了許久都不得要領。
直到梁永懷那邊的情報傳遞過來,他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靠送死造成精神壓制?這是人能想出來的戰術?
於是他感嘆道:“果蠻夷也,其所思所想非我華夏之民所能揣度。”
林浩表情卻非常凝重,說道:
“以後我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敵人,如果不能及時應變,很可能會喫大虧。”
耿子茂不屑的道:“先火炮覆蓋,再火銃攻擊,最後騎兵收尾,什麼樣的敵人攻不破?”3
“若不是陳侯有令,非必要不得幹涉神機營的戰術,我早就讓梁永懷滾回來,我自己上手指揮了。”2
“保證三天之內結束戰鬥,哪需要像現在打這麼久?"
林浩搖搖頭,說道:“那是因爲這一戰我們準備十幾年。”
“但誰敢保證,以後每一戰我們都能如今日般準備充分?”
“更多的會是各種遭遇戰,到時候面對從未見過的突發情況,怎麼應對?”
“而且你真的以爲日本的戰術沒用嗎?”
“如果換一支軍隊,熬到現在會有多少人崩潰?”
耿子茂不說話了,史書上描寫過很多幾十萬、上百萬人的大戰,戰場描寫的很精彩。
可這些大戰,幾乎都不會描寫逃兵。
就算寫,也是一筆帶過。
對於出現逃兵的原因,也基本歸結於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統治者不得人心等等。
根本就沒有人考慮過,士兵的心理問題。
事實上,每一場大戰都會出現很多逃兵,哪怕是勝利方,逃兵也非常多。
戰爭時間線拉的越長,戰況越激烈逃兵就越多。
爲了防止軍隊潰散,各個勢力都制定了嚴厲的處罰措施。
斬首是最輕的,三代親屬貶爲賤籍是常見手段,更嚴重的甚至會株連全族。
其中以三國時期曹魏的軍法最爲嚴苛,一人當兵全家留在後方當人質。
當了逃兵或者投降,全家處死。
即便如此嚴苛的律法,依然有大批逃兵出現。
朝廷有朝廷的處罰措施,逃兵也有自己的對策。
藉着大戰的機會,假裝戰死,假裝落水被水沖走。
逃走後僞裝成流民,逃進深山當野人,去給權貴大戶賣身當奴僕......
朱溫爲何要給自己的部下臉上刺字?
要知道,以前刺字是一種刑罰,只有罪犯臉上纔會被刺字。
這就是把將士們當罪犯來對待的。
爲何朱溫這麼幹了之後,其他所有的軍閥紛紛跟進?
軍閥這麼幹能理解,爲何宋朝作爲一個較爲穩定的政權,也這麼幹?
歷史從來不會去記載這方面的東西,就算記載了也不會有人深究個人因素。
心理問題?
別說是古代,二十一世紀依然有大把的人認爲,心理疾病是矯情造成的,是裝的。6
以至於讀史書的我們產生了一個想法,古代生活困難,將士們爲了一口喫的,會不要命的去殺敵。
這種想法不能說有錯,但並不能代表全部。
耿子茂作爲將領,自然知道逃兵是怎麼回事兒。
以前他也如大多數將領一樣,認爲逃兵都是沒卵子的人。
後來學習了文化知識,又接觸了新式的撫慰制度,才漸漸有所瞭解。
人就是人,不是禽獸。
物傷其類,惻隱之心,雖然不敢說所有人都具備,但大多數人都具備這種特性。
在華夏文化裏,惻隱之心被認爲是道德的來源。
正常人殺了同類,尤其是大規模屠戮同類,很大概率會產生心理問題。
只不過人的自適應能力極強,大多數人都能自己撐過來。
但也有些人感情豐富,需要別人幫助才能走出來。4
日本人的送死戰術看似很愚蠢,那是因爲神機營接受過系統的思想教育,撫慰使和醫護都能做心理疏導。
換成別的軍隊,恐怕這會兒出問題的人更多。
想到這裏,他不禁再次嘆道:“陳侯真乃天下第一智者也。”
只聽這句話,林浩就知道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深以爲然的道:
“是的,歷朝歷代誰能想到,將士們也是人,也有惻隱之心。”
“殺了太多人,也會有心理創傷。”
“只有他想到了,並且拿出瞭解決辦法。
耿子茂說道:“因爲他把人當人。”
要把人當人看,要尊重他人最基本的人格......這些話陳景恪經常掛在嘴邊。
但耿子茂還是第一次如此深刻的體會到,這句話的內涵。
林浩嘆道:“陳侯真君子也,他纔是真正將先賢的思想,應用於實踐啊。”
耿子茂點點頭,轉而說道:“現在知道敵人的戰術了,也就沒必要再拖了。”
“給梁永懷下令,儘快結束戰事吧,沒必要再試探下去了。”
林浩也認同的道:“是時候結束了。”
然後他又補充道:“給將士們做心理疏導,一直遭到老將們的牴觸。
“等這次戰事結束,要讓所有指戰員都寫一份回憶錄和心得體會。”
“到時候彙總成冊,發給全軍將領學習......想必侯爺會很開心的。”
耿子茂笑道:“還是你會拍馬屁。現在我敢肯定這次內部調整,你肯定能入大都督府。”
林浩也沒有謙虛,而是笑道:“我這不是捨不得你嗎。”
“哈哈......”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耿子茂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下達了一條命令:
“給松下清次郎傳信,讓他散佈一個謠言,就說日軍統帥無能,故意讓將士們送死。
林浩眼睛一亮,說道:“這個辦法好,順便再一誇我們。”
“就說明軍仁慈,不忍見日軍士兵的屍體暴露在野外,希望停戰讓他們收屍,但被足利義持等人拒絕。
耿子茂接着說道:“足利義持他們認爲,這些將士都是賤民,無需浪費時間爲他們收屍。”
說着說着,兩人再次笑了起來。
梁永懷接到總部發來的速戰速決命令,並不覺得意外。
事實上,如果不是爲了瞭解日本人在搞什麼鬼,順便磨合一下戰術戰法,他早就結束這場戰爭了。
現在知道了敵人的打算,將士們也得到了鍛鍊,就沒必要再拖下去了。
他立即召開了軍事會議,開始商議戰術。
一名參軍事冷笑道:“想用精神壓制戰術,殊不知精神的作用是相互的。”
“我們的將士能感受到壓力,他們的士兵受到的壓力只會比我們更大。”
“如果我所料不差,日軍的軍心已經處在潰散邊緣,全靠殺人來維持。”
“待戰事一起,咱們火炮開路,騎兵向他們的中軍發起衝鋒。”
“只要日軍的本陣一退,戰事就算完了。”
另一名參軍事並不贊同他的戰術:“日軍不可小覷,對面也皆是精銳。”
“尤其是他們的本陣附近,皆爲幕府精兵,戰鬥力只會更強。”
“這麼打法,就算突進本陣,也是死傷太大。”
“侯爺曾經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是沒錯,可作爲將領若非必要,不要拿將士們的命開玩笑。”
“所以,我以爲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用此法。”
本來被反駁,那名參軍事還有些不服氣,但聽到對方把陳景恪搬出來,立即就不敢反駁了。
因爲他的戰術確實很冒險。
順利還好,不順利六千騎兵活不下來幾個。
很多人以爲,騎兵是衝陣用的。 2
事實上真正用來衝陣的,只有部分重騎兵而已。
大多數騎兵都是輕騎兵,利用機動性,進行迂迴作戰,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直接衝擊敵方軍陣,那是送死。
初唐騎兵的鑿穿戰術,充當矛頭的就是玄甲騎兵,也就是重甲騎兵。
之前朱在安西復刻鑿穿戰術,也是準備了數百重甲騎兵。
但這次來日本的六千騎兵,都是輕騎兵,用他們衝陣那就是拿人命開玩笑。
就算戰事順利,回去大概率也要被記大過,甚至勒令退役。
如果戰事不順,難免軍事法庭走一遭。
當然,也不是說不允許拿人命填線,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也是允許這麼做的。
但很顯然,眼下不是。
現在他們有很多更穩妥的辦法,來結束這場戰爭。
隨着兩人的發言,更多人站出來發表自己的看法。
大家一起討論,很快就有了大致的方案。
直到這時,梁永懷才起身說道:“大家的想法我都聽到了,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
然後他指着沙盤,說道:“人都有思維慣性,日軍不知道我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打算。”
“定然以爲,我們還會如以往那般等着他們來攻。”
“所以對於防守方面,定然會有所鬆懈。”
“從我們抓到的俘虜口供裏得知,日軍事實上已經分裂。”
“精神壓制戰術就是伊藤正夫想到的,他是足利義持任命的臨陣總指揮。”
“但是他的戰術並不爲其他人所理解,多數藩主大名對他都很有意見。”
“伊藤正夫也深知這一點,怕他們掣肘自己,就將這些人的親兵放在了大後方。”
“這些人的戰鬥力和意志力,是遠不如前方這些日軍的。”
“且他們隸屬於二十幾個勢力,互相之間的配合也存在很大問題,是日軍最薄弱之處。”
“今日夜間騎兵大迂迴繞到日軍後方,找隱蔽之處隱藏,等待前方的信號。”
“明日一早我軍便主動發起進攻,炮兵掩護本陣衝擊敵軍本陣。
“待日軍注意力全部被吸引,騎兵從後方殺出,全力攻打日軍的後軍。”
“到時日軍摸不着頭腦,必然軍心大亂,騎兵可趁勢擊潰其後軍。”
“後軍一亂必然會衝擊中軍,到時日軍本陣也必然會大亂。”
“屆時我軍全軍殺出,定可一戰而擊潰日軍。”
衆人都知道,這是最後的命令,一起起身道:
“末將遵命。”
命令開始逐級下達,聽說要發起最終決戰,早就受夠了的將士們大喜。
士氣也重新恢復到了頂點。
大家紛紛整理好自己的武器裝備,準備好彈藥。 2
炮兵也將火炮擦了又擦,炮彈之類的也全部準備就位。
騎兵在接到命令之後,先是來到海邊,乘船迂迴數十裏。
然後又連夜摸到了日軍大後方十餘里處藏了起來。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明日開戰。
伊藤正夫並不知道明軍摸透了他的底牌,不想陪他玩了。
通過這幾天的觀察,他發現明軍士氣確實受到了影響。
戰術有效,這讓他非常高興。
緩步行走在軍營裏,看着殺氣騰騰的足輕步兵、太刀武士,還有弓手,端的是兵強馬壯。
唯一不滿意的,就是那支騎兵足利義持始終牢牢把持着,不肯交給他來指揮。
不過這點小瑕疵並不影響伊藤正夫的好心情。
要知道,日本南北朝分裂七十年,期間征戰不斷。
但基本上都是幾百人,幾千人的廝殺,上萬人的戰爭很少。
指揮十幾萬大軍征戰,整個日本史上都屈指可數。
而他作爲兵部卿,卻有機會指揮這麼多軍隊,可謂是創造了歷史。
這種感覺,他太喜歡了。
難怪那些人整日爭權奪利,權力的滋味真的太美妙了。
他不禁幻想着擊敗明軍,名垂日本史冊。
說不定自己還能因爲此戰崛起,組建屬於伊藤家的幕府呢。
一想到這個美好的未來,他就忍不住激動的渾身顫抖。
帶着如斯的夢想,伊藤正夫入得內帳,倒頭酣然入睡。
這是自開戰以來,他睡的最香甜也是最穩妥的一次。
嘴角上仍是帶有微笑,彷彿在夢中擊敗了明軍,組建了屬於自己的幕府,成爲日本真正的話事人。
或許他真的太累了,陡然放鬆下來人有些支撐不住。
也或許是夢太美好,他有些無法自拔。
總之,這一晚他睡的很沉,就連生物鐘都失靈了。
見他沒有準時起牀,他的親衛還以爲出了什麼事兒,趕緊進來查看。
發現他還在沉睡,才放下心來。
想到這些時日他的辛苦,親衛也心疼不已,於是就想讓他多睡一會兒,並未叫醒他。
伊藤正夫就這樣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美夢裏。
他夢到無數人在向他歡呼,說他是日本的大英雄。
可是忽然間,歡呼聲變成了轟隆聲,這讓他有些疑惑,哪裏來的炮聲?
炮聲?
他猛然驚醒,果然聽到外面傳來轟隆隆的炮聲。
這聲音與之前不同,鋪天蓋地猶如滾雷。
莫非明軍主動進攻了,這不禁讓他臉色大變,就想喊人來問清楚情況。
還不等他開口,就見一名親衛衝了進來,大喊道:
“兵部卿閣下,快些起來,明軍向我們發起進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