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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6章 老東西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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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墾城的夜,黑得純粹。

沒有倫敦那種暗紅色的光污染,只有漫天星鬥,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

葉雨澤坐在書房裏,手裏夾着一支菸,沒抽,就那麼夾着,看着菸灰一點一點地變長,最後掉在菸灰缸裏。

對面的沙發上,楊革勇翹着二郎腿,手裏端着一碗奶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東西,你笑什麼?”楊革勇放下碗,瞪着葉雨澤。

葉雨澤的脣角確實在上揚。他把煙叼在嘴裏,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臺燈的光柱裏翻滾,像一團活物。

“我笑你,真的準備讓成龍接班嗎?”

楊勇的眉頭皺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這輩子一直跟我屁股後頭,是不是打算讓成龍超過葉歸根?”

楊革勇的眉毛跳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跳,是被說中了心事,但又不想承認的那種跳。

“嘿嘿,人總得有點理想吧?我覺得成龍比較有主見,行動力也強。”

楊勇撓了撓花白的頭髮,神情不太自然。

“你有把握嗎?”"

葉雨澤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楊革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葉雨澤替他說了,“試試吧,試就要放開手腳。”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牆上的老鍾滴答滴答地響,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時間。

楊勇端起那碗涼奶茶,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後,他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幾上,咚的一聲。

“試就試,誰怕誰?我這就把財產都給他!”

葉雨澤沒說話,就那麼看着他。

“還有,”楊革勇繼續說,“成龍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火上來,九頭牛拉不會,給他訂婚也是想讓他有點牽掛。”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你是爲了拴住他?”

“我是爲了讓他成熟起來。”

楊勇的聲音低下來,帶着一種老人特有的沙啞: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沖動。我不給他上個套,他早晚要喫大虧。”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星星亮得刺眼,像無數隻眼睛在看着他們。

“訂婚又不是結婚。”

楊革勇又端起碗,發現奶茶已經喝完了,把碗放下,“以後什麼樣,誰能知道?”

葉雨澤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在胸腔裏憋了很久。

楊革勇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指關節腫大,是幾十年的風沙和苦活留下的印記。

“人總得有些經歷才能成長起來......”

葉雨澤沒接話。

楊勇抬起頭,看着對面的老兄弟。兩個人認識了快六十年,從戈壁灘上的地窩子,到軍墾城的小樓房,再到今天——

一個有油田,一個在全世界有工廠。六十年,什麼都變了,但有一點沒變——他們說話,從來不用拐彎。

“葉雨澤,我跟你說句實話。”楊革勇的聲音硬得像石頭:

“我想讓我的後代們儘快成長起來,不再去依附誰,畢竟幾代人之後,咱們兩家還能如今天這樣嗎?”

葉雨澤愕然。

他看着楊革勇,看了很久。那個曾經在戈壁灘上背出被困戰友的楊勇,那個爲了打一口井在沙漠裏熬了五年的楊革勇,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心裏竟然是這麼想的。

“老楊,”葉雨澤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這話,我不信。”

“不信拉倒。”楊革勇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煙霧在他面前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嘴上這麼說,”葉雨澤也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他。

“但你心裏不是這麼想的。其實你是怕,怕後代們不爭氣?”

楊勇抽菸的手停住了。

“行了。”楊革勇打斷他,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裏,“別說那些沒用的。

他把煙掐滅,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葉雨澤,我不管你怎麼想。成龍的事,我已經定了。訂婚的事,你幫不幫我?”

葉雨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幫。”他說,“但有一條——別傷了那丫頭。她是無辜的。”

楊勇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書房裏只剩下葉雨澤一個人,和牆上那口老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張照片。照片裏,楊成龍和葉歸根站在倫敦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兩個年輕人,乾乾淨淨的,像兩張白紙。

他不知道這兩張白紙以後會被畫成什麼樣子。但他知道,楊革勇說的那些話,有一句是對的——

男人,要有實力。

但只有實力,是不夠的。

他嘆了口氣,把照片放回桌上,關了燈。

書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星星還在亮着,亮得刺眼。

倫敦,第二天晚上,凌晨一點四十分。

梅費爾的那條小巷,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灰色的磚牆,牆頭上裝着防爬刺,在路燈下閃着冷光。

巷子裏沒有門,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快要壞掉的路燈,忽明忽暗地閃着,像一個在喘氣的病人。

楊成龍站在巷子的陰影裏,穿着一件黑色的帽衫,帽子拉起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攥着一卷膠帶———不是武器,是用來封嘴的。

葉歸根站在巷口,靠在一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蓋上,手裏端着一杯咖啡,看起來像是在等人,而不是在等一場架。

“他出來了。”葉歸根看着手機上的定位,低聲說。

楊成龍從陰影裏走出來,站在巷子中間。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不抖了。

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了極點之後,反而平靜了。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近。

巴赫提亞爾走進了巷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圍巾裹到下巴,嘴裏叼着一根菸。

身後跟着兩個人——不是上次那三個保鏢,換了兩個新的,個子更高,塊頭更大。

三個人走進巷子,走了大概二十步,巴赫提亞爾停下來了。

他看到了楊成龍。

煙從嘴裏掉下來,落在地上,濺起一小蓬火星。

“你——”巴赫提亞爾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保鏢的身上。

楊成龍沒說話。他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的昏光照在他臉上。

嘴角的紗布,左臉的淤青,還有那雙通紅的眼睛。

“巴赫提亞爾,”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嚨裏滾動的雷,“你讓人去杭州了?”

巴赫提亞爾的臉色變了。不是怕,是心虛。他沒想到楊成龍會知道這件事,更沒想到楊成龍會在這裏等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巴赫提亞爾的聲音在發抖。

楊成龍又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保鏢擋在巴赫提亞爾前面,但他們的眼神在遊移——

他們看到了楊成龍的眼睛,那種眼睛,他們見過。在戰場上,在監獄裏,在那些真正不要命的人臉上。

“你讓人送了一張照片給我。”

楊成龍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舉起來,“林晚晚。杭州。創意產業園。你寫的字——‘楊成龍,你小心點。”

他把照片扔在地上。

“巴赫提亞爾,你動我,可以。你動她,不行。”

巴赫提亞爾咬了咬牙,推開保鏢,站到前面。

“楊成龍,你想怎麼樣?這裏是倫敦,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話沒說完,楊成龍的拳頭已經到了。

那一拳又快又重,砸在巴赫提亞爾的鼻樑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上次那種打在臉上的聲音,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巴赫提亞爾的身體往後仰去,後腦勺撞在牆上,然後整個人軟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

鼻血噴出來,濺在楊成龍的袖子上,也在他自己的羊絨大衣上。

兩個保鏢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滿臉是傷的年輕人會突然出手,更沒想到他一拳就把人打暈了。

“你們,”楊成龍指着那兩個保鏢,“別動。”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敢動的力量。

不是來自他的體格,雖然一米八幾的身高和一百八十斤的體重確實有壓迫感。

是來自他的眼神——那種眼神,是真正不怕死的人纔有的。

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都沒動。

楊成龍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捲膠帶,撕下一截,貼在巴赫提亞爾的嘴上。又撕下一截,纏了幾圈,把他的雙手綁在身後。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葉歸根一眼。

葉歸根從巷口走過來,手裏還端着那杯咖啡。

他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巴赫提亞爾,又看了看楊成龍。

“你這一拳,比昨天打那個保鏢的重多了。”

“昨天那個是保鏢。這個是王八蛋。”

葉歸根蹲下來,用咖啡杯裏剩下的涼咖啡潑在巴赫提亞爾臉上。

巴赫提亞爾猛地醒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被膠帶封着,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看到楊成龍站在面前,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身體拼命往後縮,但背後是牆,無處可退。

“巴赫提亞爾,”楊成龍蹲下來,跟他平視,“我今天不打你了。”

巴赫提亞爾瞪着他,眼睛裏全是恐懼。

“我今天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楊成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段錄音,按下播放鍵。

手機裏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說的是俄語。巴赫提亞爾聽到那個聲音,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你爺爺的聲音。”

楊成龍說,“他在電話裏說,他根本不知道你來倫敦,也不知道你派人去打林晚晚。他說,這一切都是你自己乾的,跟他沒關係。”

巴赫提亞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爺爺還說,”楊成龍繼續說:

“如果你繼續這麼幹,他就跟你斷絕關係。你的信用卡,你的車,你的房子,都是他給的。他一句話,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巴赫提亞爾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怕。

楊成龍伸手撕掉他嘴上的膠帶。巴赫提亞爾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你怎麼會有我爺爺的電話——”

“這不重要。”楊成龍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你爺爺已經知道你在幹什麼了。他讓我轉告你——滾回阿拉木圖。別再碰楊家的事。別再碰林晚晚。

巴赫提亞爾癱坐在地上,鼻血還在流,滴在他的羊絨大衣上,一滴一滴的,像紅色的眼淚。

“楊成龍,”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以爲你贏了?”

楊成龍看着他。

“我沒贏。你也輸了。”

楊成龍說,“你輸了,因爲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不是巴赫提亞爾·阿可可烈。你是你爺爺的孫子。你爺爺給了你一切,你用他給的東西來毀他自己。你算什麼?”

巴赫提亞爾低着頭,沒有說話。

楊成龍轉身走了。葉歸根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走出巷子,上了那輛黑色轎車。車子發動了,駛出梅費爾,往宿舍的方向開。

車裏很安靜。楊成龍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

“歸根。”

“嗯。”

“你那段錄音,是真的嗎?”

“假的。”葉歸根說,“我找了一個會俄語的,模仿阿可可烈的聲音錄的。”

楊成龍睜開眼睛,看着他。

“你連這個都有人?”

“我說過,我爸在倫敦認識很多人。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爺爺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葉歸根想了想。

“現在知道了。”

“什麼意思?”

“我剛纔讓人把今天的錄音發給了阿可可烈。他聽完之後,給我回了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他說——‘替我打斷他的腿。”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的時候嘴角疼,但他不在乎。

“阿可可烈這個人,比他孫子強。”

“強一百倍。”葉歸根說,“他知道,再讓巴赫提亞爾這麼搞下去,他的家族就完了。”

車子在宿舍樓下停住。楊成龍下了車,站在夜風裏,深吸了一口氣。

“歸根,”他說,“你說,巴赫提亞爾會回阿拉木圖嗎?”

“會。”

“爲什麼這麼肯定?”

“因爲他怕他爺爺。比他怕你怕得多。”

楊成龍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進宿舍樓。電梯裏,楊成龍看着自己在鏡子裏的臉——嘴角的紗布,左臉的淤青,還有那雙不再通紅的眼睛。

“歸根。”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幫我安排了這一切。錄音,定位,阿可可烈的電話。沒有你,我今天做不了這些。”

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一個人。”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去。

楊成龍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漢斯坐在客廳裏,手裏拿着一本書,看到他們進來,抬起頭。

“你們去哪了?這麼晚纔回來。”

“散步。”楊成龍說。

漢斯看了看他嘴角的紗布和袖子上的血,又看了看葉歸根。

“你們管這叫散步?”

“倫敦的夜生活。”葉歸根說,“你不懂。”

漢斯搖了搖頭,繼續看書。

楊成龍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坐在牀邊,掏出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沒事了。”

回覆來得很快。“什麼意思?”

“巴赫提亞爾不會再找麻煩了。”

“你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就是跟他聊了聊。”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一條語音。

“楊成龍,你別騙我。你嘴角的傷還沒好,你又去打架了?”

楊成龍沒回。

又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語音。這次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嘆氣。

“你這個人,我拿你沒辦法。”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倫敦的風還在吹。但他心裏不冷了。

因爲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有一個人會在八千公裏外等他。

那個人叫林晚晚。

那個人,是他的未婚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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