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克套回倫敦的飛機要在阿拉木圖中轉。葉歸根和楊成龍本來沒打算在阿拉木圖停留。
但航空公司通知,由於阿斯塔納暴風雪,飛往倫敦的航班延誤了整整一天。
“那就住一晚吧。”葉歸根在機場候機廳裏翻着手機,“找個酒店,明天再走。”
楊成龍沒什麼意見。兩個人打了輛車,從機場往市區走。
阿拉木圖是哈國最繁華的城市,雪山腳下,街道寬闊,冬天的雪積在路兩邊,被車燈一照,亮得晃眼。
他們住進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不算豪華,但乾淨暖和。辦完入住,兩個人出去找喫的。酒店前臺推薦了一家當地餐廳,說手抓飯和烤包子做得很好。
餐廳在一條小巷子裏,門面不大,但裏面很熱鬧。葉歸根和楊成龍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手抓飯、烤包子和兩碗羊湯。
等菜的時候,楊成龍的手機響了。是林晚晚發來的視頻。
“你在哪?這背景不像倫敦。”林晚晚的眼睛很尖。
“阿拉木圖。航班延誤了,住一晚明天回。”
“阿拉木圖?你去那裏幹什麼?”
楊成龍猶豫了一下。”看我爺爺的油田。”
林晚晚愣了一下,但沒有追問。她是個聰明的女孩,知道有些事情楊成龍想說的時候會自己說。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知道了。”
掛了視頻,手抓飯上來了。兩個人正要喫,餐廳門口進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脖子上掛着一條明晃晃的金鍊子。
他身後跟着三個壯漢,清一色的黑西裝,一看就是保鏢。
年輕人用俄語跟服務員說了幾句,目光在餐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楊成龍和葉歸根身上。
他盯着楊成龍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友好的笑,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笑。
他徑直走過來,站在楊成龍的桌前。
“華夏人?”他用英語問,發音很重。
楊成龍抬起頭。“對。”
“姓楊?”
楊成龍的手頓了一下。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知道他的姓。
“你是誰?”
年輕人拉開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來。三個保鏢站在他身後,像三堵牆。
“我叫巴赫提亞爾·阿可可烈。”年輕人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慢悠悠地吐了一口菸圈。
“我爺爺是阿可可烈。你爺爺是楊勇。”
楊成龍放下筷子,看着對方。
“你認識我爺爺?”
“不認識。但我爺爺認識。”巴赫提亞爾把菸灰彈在地上。
“我爺爺說,當年這片油田,是他跟楊革勇一起開發的。他出地,楊革勇出錢。”
“後來楊勇要了手段,把我爺爺的股份一點一點稀釋了。現在我爺爺只佔百分之二,連說話的分量都沒有。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這些事我不清楚。我只是來看一看。”
“看一看?”巴赫提亞爾笑了,“看完了就想走?”
葉歸根一直沒說話。他端起羊湯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把碗放下。
“那你想怎麼樣?”葉歸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巴赫提亞爾轉過頭看着他。“你是誰?”
“他兄弟。”葉歸根說,“我問你,你想怎麼樣?”
巴赫提亞爾把菸頭摁滅在桌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我想請你們喝杯酒。來阿拉木圖,不喝酒怎麼行?”他站起來,“我在樓上有個包間。走吧。
這是明擺着的鴻門宴。楊成龍看了葉歸根一眼,葉歸根微微點了點頭。
“行。”楊成龍站起來,“喝一杯。”
"
巴赫提亞爾笑了。他轉身往樓上走,三個保鏢跟在後面。葉歸根和楊成龍對視了一眼,跟了上去。
樓上是一個VIP包間,很大,有沙發,有酒櫃、有一張長桌。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掛毯,圖案是哈國的國徽。
巴赫提亞爾在沙發上坐下來,翹着二郎腿。一個保鏢打開一瓶伏特加,倒了三杯。
“坐。”巴赫提亞爾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楊成龍和葉歸根坐下來。伏特加擺在面前,誰都沒動。
“楊成龍,”巴赫提亞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爺爺說了,楊革勇欠他一個交代。當年的股份,不該就這麼沒了。現在楊勇老了,你是他孫子,這件事,你得給個說法。”
楊成龍看着對方。“什麼說法?”
“簡單。”巴赫提亞爾放下酒杯,“把油田的股份,還百分之十五給我爺爺。當年他佔了百分之三十,被你們搞到只剩百分之二。還百分之十五,不過分吧?”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葉歸根開口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現在的估值,大概五到七億美金。你覺得你爺爺值這個數?”
巴赫提亞爾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當年你爺爺出地,我爺爺出錢。勘探、打井、設備、人工,所有的錢都是楊革勇出的。”
“你爺爺出了什麼?一塊沙漠。那塊沙漠,地質學家說沒有油,誰也不願意要。是我爺爺說‘就在這裏打井,打了五年,虧了兩千萬美金,纔打出了油。你爺爺在那五年裏,出過一分錢嗎?”
巴赫提亞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爺爺的股份被稀釋,是因爲他沒有跟着增資。”
葉歸根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油田要擴大生產,需要追加投資。你爺爺拿不出錢,股份自然就稀釋了。這是商業規則,不是誰要手段。”
巴赫提亞爾站起來,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算什麼東西?我跟楊成龍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楊成龍也站了起來,擋在葉歸根前面。
“他說的就是我想說的。”楊成龍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巴赫提亞爾,我爺爺的事,我不全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這一輩子,沒有佔過別人的便宜,也沒有讓別人佔過他的便宜。你爺爺的股份是怎麼稀釋的,你回去問清楚再來找我。”
巴赫提亞爾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種笑冷得刺骨。
“好。很好。”他轉身走向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楊成龍,這裏是哈國,不是華夏。你們在這裏,小心點。”
楊成龍站起來直視這個囂張的傢伙:
“無論在哪裏,我都不會怕你這樣的人,有什麼手段,你儘管施展,老子還能怕你不成?”
葉歸根也站了起來,雖然個頭比葉歸根矮了一截,但身體卻像一把鋒利的刀,透出寒意。
巴赫提亞爾雖然帶着三個能打的保鏢,卻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兩個華夏人面前感到了畏懼。
他稍微一思索問了一句:“你姓葉?你爺爺是葉雨澤?”
葉歸根點點頭:“你還知道我爺爺?”
巴赫亞爾一縮脖子,想起了爺爺的囑託:“那個楊革勇可以惹,但他兄弟葉雨澤絕對不能惹。”
“惹了楊勇也許只會捱揍,但葉雨澤可能會讓你生不如死!”
爲此,巴赫提亞爾還特意查了葉雨澤的背景,然後就覺得爺爺說的對,熄了那份心思。
如今葉雨澤孫子竟然跟着來了,他要好好想想,然後就迅速開門出去。
門關上了。包間裏只剩下葉歸根和楊成龍。
兩個人都沒說話。沉默了幾秒,楊成龍端起那杯伏特加,一口悶了。烈酒燒着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
葉歸根也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這酒真難喝。”
楊成龍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怎麼知道的?什麼增資、稀釋,你怎麼比我還清楚?”
葉歸根靠在沙發上。“來之前我查了。楊爺爺的油田,公開資料能查到股權變更記錄。”
“阿可可烈家族的股份從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二,是在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五年之間,每次都是因爲未參與增資而被稀釋。”
“你查這些幹什麼?”
“因爲你爺爺是我爺爺的老兄弟。”葉歸根說,“我不想你被人騙。”
楊成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歸根,你說,巴赫提亞爾會做什麼?”
“不知道。”葉歸根站起來,“但他說的那句話————‘這裏是哈國’——不是好話。我們得小心。”
兩個人回到酒店,葉歸根給葉風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情況。
葉風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們在哪個酒店?”
葉歸根報了名字。
“別出門。我讓人去接你們。
“不用——”
“不是商量。”葉風掛了電話。
四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酒店門口。
司機是一個哈國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看起來很普通,但眼神很銳利。
“葉先生?楊先生?”他用標準的普通話問,“上車吧。送你們去機場。”
“我們航班是明天——”
“改了。今晚有一班飛倫敦,在法蘭克福轉機。已經訂好了。”
葉歸根看了楊成龍一眼。楊成龍點了點頭。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開了不到十分鐘,楊成龍從後視鏡裏看到,後面跟着兩輛黑色的SUV。不是跟蹤,是護送。
“葉風的人?”楊成龍問。
“應該是。”葉歸根說。
車子到了機場。司機帶着他們辦了登機牌,一路送到安檢口。臨別時,司機遞給楊成龍一個信封。
“楊先生,這是楊革勇先生讓我轉交給你的。
楊成龍接過信封,沒來得及拆,就被葉歸根拉着過了安檢。
飛機上,楊成龍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紙,上面是楊革勇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成龍:
阿可可烈的事,你不用管。他不敢動你。
他那個孫子,叫巴赫提亞爾是吧?不成器的東西。你不用跟他計較。
你爺爺我,這輩子沒怕過誰。你也不用怕。
記住,你是楊勇的孫子。腰桿挺直了說話。
爺爺”
楊成龍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口袋裏。
“寫了什麼?”葉歸根問。
“讓我腰桿挺直了說話。”
葉歸根笑了。“你爺爺這個人,說話真直接。”
楊成龍也笑了。“他就是這樣。”
飛機起飛了。阿拉木圖的燈火在舷窗外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楊成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巴赫提亞爾的眼神,想起了那三個穿黑西裝的保鏢,想起了那杯難喝的伏特加。
他不怕。不是因爲他不怕,是因爲他知道,有人在他身後。
葉歸根,葉風,楊勇,還有遠在倫敦的葉雨澤。
那些人,比巴赫提亞爾的三個保鏢,硬得多。
回到倫敦,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楊成龍給林晚晚打了電話,報了平安。然後他坐在宿舍裏,開始寫一篇東西。不是作業,是一封信。
寫給誰?寫給未來的自己。
他在信裏寫:
“今天,有人想讓我低頭。我沒有。因爲我爺爺說過,楊家的人,腰桿是直的。”
“我不知道以後還會遇到多少這樣的人,多少這樣的事。但我知道,我不會怕。不是因爲我有錢,是因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寫完,把信摺好,夾在《小王子》的法語版裏。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天馬”的訂單。
意大利那邊的第三批貨已經補發了,客戶很滿意。德國的電商平臺又下了兩百條的訂單。
法國的那個時尚博主聯繫林晚晚,想再推一款聯名款,這次是披肩。
一切都回到正軌了。
窗外,倫敦的雪停了。天還是灰的,但有一道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對面的屋頂上,亮得刺眼。
楊成龍看着那道光,想起了阿拉木圖的雪山。
那座山也在陽光下閃着光,像爺爺的眼睛。
他掏出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信收到了。我會挺直腰桿的。’
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四個字。
“那就對了。”
楊成龍看着那四個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處理訂單。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雪開始化了。
春天,快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