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倫敦,天黑得越來越早。下午四點半,窗外就灰濛濛的了。
葉歸根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是葉風。
他爸很少主動給他打電話。不是不關心,是太忙。葉風的時間以分鐘爲單位切割,每一個時段都有人等着,每一通電話都有目的。
“爸。”葉歸根接起來,靠在圖書館門口的柱子上。
“在幹什麼?”葉風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沉穩、乾淨,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剛下自習。準備去喫飯。”
“嗯。”葉風頓了一下,“你爺爺跟你說了嗎?楊爺爺的事。”
葉歸根愣了一下。“楊爺爺怎麼了?”
“他上週來紐約了。找我談了一件事。”
葉歸根心裏動了一下。楊革勇去紐約找他爸?這兩個人平時聯繫不多,有什麼事值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專程飛一趟美國?
“什麼事?”
“他想讓楊成龍接手他的一部分產業。”
葉歸根握着手機,腦子裏飛速轉了一下。楊成龍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事。
他只知道楊勇有個馬場,養汗血馬,是軍墾城的一景。但葉風說的“產業”,顯然不是馬場。
“楊爺爺在國外有產業?”葉歸根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葉風大概是在斟酌措辭。
“他在中亞有幾個油田。不大,但夠用。還有幾條管線,一個煉廠。加起來,一年能產幾百萬噸原油。”
葉歸根的呼吸停了一拍。
幾百萬噸原油。這不是“產業”,這是帝國。楊革勇,那個穿洗白軍大衣,喝奶茶,每天騎馬遛彎的老頭,在中亞有油田?
“他怎麼......”葉歸根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怎麼攢下這些的?”葉風替他說完了,“其實,原本這些油田都有你爺爺的股份,但是戰士集團也同樣有你楊爺爺的股份。”
“後來,你爺爺爲了戰士集團的發展,跟楊勇股份置換,你爺爺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從那之後,戰士集團就只剩下葉家和軍墾城的股份,而油田,你爺爺只保留了非洲那兩個還有股份。”
葉歸根靠在柱子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葉歸根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楊爺爺那個人,你知道的。不愛說。”葉風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
“他跟我談的時候,坐在我對面,穿着一件舊夾克,腳上是一雙布鞋。他說:”
“葉風,我這些家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我老了,幹不動了。成龍是我唯一的孫子,我想讓他接。但他現在太小,才二十,什麼都不懂。我得找個人幫他看着。”
“所以他找了你。”
“對。他讓我當楊成龍的‘監護人’。不是法律上的,是生意上的。幫他看着那些油田,別被人騙了,別被人吞了。”
葉歸根蹲在地上,看着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楊革勇爲什麼每次打電話都催楊成龍“好好讀書”。
楊革勇爲什麼捨得花兩百萬英鎊給楊成龍捐獎學金;
楊革勇爲什麼把五百萬給楊威做平臺,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是因爲他是慈祥的爺爺。是因爲他是超級富豪。只不過這個富豪,穿着洗白了的軍大衣,喝着幾塊錢一大包的奶茶粉,住在軍墾城的老房子裏。
“爸,”葉歸根站起來,“楊爺爺的油田,值多少錢?”
葉風沉默了一下。
“不好說。石油資產的估值要看油價。按現在的價格,大概......三十到五十億美金。”
葉歸根深吸了一口氣。
“那楊成龍知道嗎?”
“不知道。你楊爺爺沒告訴他。”
“爲什麼不告訴?”
“因爲他不想讓成龍覺得自己是富三代。
葉風說,“他想讓成龍自己闖。闖出來了,這些家當是他的。闖不出來,這些家當就捐了。
葉歸根愣了一下。“捐了?”
“對。捐給兵團。你楊爺爺的原話是:“我這些東西,是我和葉雨澤從戈壁灘上掙來的。掙不來的時候,就還給戈壁灘。”
葉歸根沉默了很久。
“爸,”他終於說,“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不用你做什麼。”葉風說,“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楊爺爺選了你做楊成龍的兄弟。他希望你們互相扶持。”
“我知道。”葉歸根說,“不用他說,我也會。”
“嗯。”葉風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太爺的身體,最近不太好。”
葉歸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什麼不太好?”
“沒什麼大事。就是老了。馬上八十了,血壓高,膝蓋也不行了。你爺爺打電話跟我說,他最近走路有點喘。”
葉歸根握着手機,指節發白。
“你不用擔心,”葉風說,“我讓人安排了最好的醫生。但你如果有空,寒假回來看看他。”
“我會的。”
掛了電話,葉歸根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天徹底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了太爺爺的書房,想起了書架上那些照片,想起了爺爺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樣子。
七十九了。
他站起來,給楊成龍發了一條消息。
“你在哪?”
“宿舍。怎麼了?”
“我去找你。”
十分鐘後,葉歸根到了楊成龍的宿舍。楊成龍開門的時候,手裏還拿着一本《公司金融》,書頁上貼滿了彩色標籤。
“怎麼了?”楊成龍看着他,皺了皺眉,“你臉色不太好。”
葉歸根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漢斯不在,宿舍裏很安靜。
“成龍,”他說,“你爺爺跟你提過他在國外有產業嗎?”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產業?”
葉歸根看着他,心裏明白了一件事——楊成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坐下。”葉歸根說。
楊成龍坐下來,把書放在桌上。
葉歸根把葉風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中亞的油田,非洲的油田,幾百萬噸的年產量,三十到五十億美金的價值,楊勇找葉風做監護人,還有那句“闖不出來就捐了”。
楊成龍聽完,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嘴脣抿得很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楊成龍的聲音有些啞。
“他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葉歸根說,“所以纔不跟你說。”
“我不是......”楊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葉歸根,“我不是生氣。我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覺得他瞞着你?”
“不是。”楊成龍轉過身,“我是覺得,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在外面打井、挖油、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我在倫敦學微積分。他六十多了,還在想着怎麼把家當傳給我。我連他有什麼都不知道。”
葉歸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成龍,你爺爺找我爸,不是因爲他信不過你。是因爲他不想讓你太早扛這些東西。”
“他想讓你先讀書,先做自己喜歡的事。‘天馬’是你喜歡的事,那就先做‘天馬”。油田的事,不急。’
楊成龍看着他,眼眶有點紅。
“歸根,你說,我配嗎?”
“配什麼?”
“配他這些東西。
葉歸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你爺爺說了算。他覺得你配,你就配。”
楊成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歸根,我要去一趟中亞。”
“現在?”
“寒假。我要去看看那些油田。不是去接手,是去看看。看看我爺爺到底幹了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行。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因爲你纔去的。”葉歸根說,“我是因爲楊爺爺。他是我爺爺的老兄弟,他選的接班人是我兄弟。我去看看,應該的。”
楊成龍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淺,但很真。
“謝謝。”
“別謝。請我喫手抓飯就行。”
“行。大份的。”
兩個人出了宿舍,往X]餐廳走。十一月的倫敦夜風很冷,但兩個人走得很快,身上帶着熱氣。
“歸根,”楊成龍邊走邊說,“你說,我爺爺在國外有油田,你爺爺知道嗎?”
“知道。”葉歸根說,“他們兩個人,本來就沒有分開過。”
“那你爺爺有國外的產業嗎?”
葉歸根想了想。“我不知道。應該有吧。但我爸沒跟我說過。”
“你爸也不跟你說?”
“他覺得時候不到。”葉歸根說,“跟你爺爺一樣。都覺得我們還太小。”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
“歸根,你說,我們什麼時候纔算‘大了'?”
葉歸根想了想。
“大概,當我們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話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你說話也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兩個人走到餐廳門口,推門進去。
“老闆,兩碗手抓飯。大份的。”
“行!坐吧!”
窗外,倫敦的夜風呼呼地吹着。但餐廳裏很暖和,燈光很亮,拉條子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兩個年輕人坐在一起,喫着面,說着話,像所有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樣。
但他們心裏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不是變壞了,是變重了。
紐約,曼哈頓。
葉風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哈德遜河的入海口。
十一月的紐約已經冷了,河面上吹來的風帶着鹹腥味,但他辦公室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中央空調維持着恆溫二十三度。
他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已經涼了。
蘇西·沃頓坐在沙發上,翻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着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四十五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像三十五。
“參議院那邊的聽證會,下週。”蘇西頭也不抬,“陳漢生已經打了招呼,不會爲難你。但你要做好準備,有人會拿戰士集團的股權結構說事。”
葉風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讓他們說。”他的聲音很平淡,“戰士集團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獨立運營,財務報表每年審計。他們找不出毛病。”
“找不出毛病不代表不會找茬。”蘇西放下文件,看着他,“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
葉風當然知道。
沃 street的幾隻對沖基金,加上幾個眼紅兄弟集團增長的華爾街老牌家族。
他們不關心戰士集團的股權結構是不是合法,他們關心的是葉風同時掌舵兩家巨頭——
一家在華夏,一家在米國——這種“跨界”會不會影響他們的利益。
“陳家那邊怎麼說?”葉風問。
蘇西翻了一頁文件。“四爺下週會在參議院發表演講,主題是‘維護市場公平,反對惡意做空”。
“他已經把演講稿的草稿發給我看了,裏面有一段直接點名批評那些對沖基金。”
“葉威廉呢?”
“沃頓資本已經在市場上吸籌了。兄弟集團的股票,過去一個月他們買了大概三個百分點。”
葉風點了點頭。
葉維廉與葉家的關係,要追溯到葉雨澤那一代。四爺是葉雨澤的四弟,當年跟着葉雨澤一起從軍墾城出來,只是一直沒有回國,選擇留在米國發展。
幾十年下來,從市議員做到州議員,從州議員做到參議員,現在是參議院議長的熱門人選。
葉威廉是四爺的兒子,沃頓資本的合夥人。他做的是正經投資,不是投機。
這次兄弟集團被做空,葉威廉第一時間出手,在低位吸籌,既幫了葉風,自己也賺了。
“還有一件事,”蘇西說,“劉氏集團那邊,有人接觸過做空的基金。
葉風的眉頭動了一下。“劉子軒?”
“不是他。是他爸。劉老闆沒有直接參與,但他底下的人跟那幾只基金有過接觸。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
葉風端起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劉老闆是個聰明人。”他說,“他不會在這個時候站隊。他接觸那些基金,大概只是想看看風向。”
“那你怎麼應對?”
“不應對。”葉風放下杯子,“我跟他沒有直接衝突。他看他的風向,我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蘇西合上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葉風,”她說,“你總是這樣。別人在算計你,你卻說‘井水不犯河水”。”
“不是不犯。”葉風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是時候沒到。他們現在只是在試探,不是真的動手。”
“試探的時候,你不需要反應。等他們真的動手了,你再反應,一招就夠了。”
蘇西轉過頭看着他。
“你跟你父親,真的很像。”
“哪裏像?”
“都有耐心。”蘇西說,“你們葉家的人,不缺錢,不缺勢,但最不缺的,是耐心。”
葉風沒說話。他看着窗外的哈德遜河,河面上有幾艘貨船慢慢駛過,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痕。
“歸根那邊,你最近跟他聯繫了嗎?”蘇西問。
“打了電話。”
“他怎麼樣?”
“還行。在倫敦讀書,自己搞了一個基金,投非洲農業項目。”
蘇西笑了一下。“像你。你二十歲的時候也在搞基金。”
“不像我。”葉風說,“我二十歲的時候搞基金,是爲了賺錢。他搞基金,是爲了幫人。”
蘇西看着他,眼神裏有些意味。
“你驕傲了。”
葉風沒有否認。
“他比我有出息。”他說,“我父親說的。”
蘇西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父親說得對。”
葉風沒有縮手,也沒有握回去。他就那麼站着,讓蘇西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的影子上。
“蘇西,”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
蘇西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
“我還能去哪?”
葉風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下週的聽證會,你幫我準備一下。重點放在兄弟集團的就業貢獻上。”
“我們在米國有兩萬七千名員工,百分之七十是米國公民。這個數據,比任何股權結構的解釋都有說服力。”
蘇西點了點頭,拿起包。
“那我先走了。晚上還有一個籌款晚宴。”
“別太累了。
蘇西走到門口,回過頭。
“葉風,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關心人了?”
葉風沒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蘇西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葉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葉雨澤。想起了父親說的那句話:“你比我難。我是從零開始,你是要守住還要開拓。”
守住,還要開拓。
他拿起手機,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
“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裏的事。”
回覆來得很快。“知道了。爸,你也是。別太累了。
葉風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哈德遜河的河水靜靜地流着。
紐約的冬天要來了,但他不怕冷。葉家的人,心裏都有火。
十二月初,倫敦下了第一場大雪。
葉歸根坐在教室裏,看着窗外的雪花發呆。薩克斯教授在講臺上講非洲的基礎設施建設,說到了港口。
“非洲的港口,大部分被歐洲和華夏的公司控制。”
薩克斯教授在黑板上畫了一張非洲地圖,“蒙巴薩、達累斯薩拉姆、拉各斯、德班——這些港口的吞吐量,決定了非洲的貿易命脈。誰控制了港口,誰就控制了非洲的進出口。”
葉歸根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港口。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北非的時候,他聽當地人說,華夏正在吉布提建一個基地。
不是爲了戰略,是爲了護航——保護亞丁灣的商船。那些商船,裝載着華夏的貨物,從亞洲到歐洲,經過蘇伊士運河,在地中海卸貨。
但華夏的貨物不只是從蘇伊士運河走。還有一條路——海運。
從華夏的港口出發,經過南海、印度洋,到非洲的好望角,再到歐洲。這條路更長,但更安全,不受地緣政治的影響。
而這條路的關鍵,是港口。
他想起葉風說過的一句話:“華夏走出去,需要兩個東西——港口和海運權。沒有港口,船靠不了岸。沒有海運權,船出了海就是別人的。”
他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想,這句話裏有大文章。
下課之後,葉歸根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圖書館。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打開電腦,開始搜索。
華夏在海外的港口。
他搜了很久,越搜越覺得有意思。希臘的比雷埃夫斯港,華夏遠洋海運集團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斯里蘭卡的漢班託塔港,租約九十九年。
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華夏公司運營。吉布提港,華夏公司參股。還有緬甸的皎漂港、喀麥隆的克裏比港、幾內亞的科納克里港......
一張網,正在慢慢鋪開。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港口的位置,腦子裏有一個想法在慢慢成形。
不是現在做。是做不了。他才二十歲,手頭只有一個兩百萬美金的基金,連一個港口的門衛室都買不起。
但可以學。可以看。可以佈局。
他給葉風發了一條消息。
“爸,我想瞭解一下華夏在海外的港口佈局。有沒有什麼書或者報告可以推薦的?”
回覆來得很快。“你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薩克斯教授今天上課講非洲的港口。我想到了你上次說的話。”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葉風發來了一條長消息。
“華夏遠洋海運集團每年發佈一份《全球港口發展報告》,裏面有詳細的數據和分析。”
“另外,推薦你看一本書——《誰控制了海洋,誰就控制了世界》。作者是米國的海洋戰略專家。看完這本書,你大概就有概唸了。”
葉歸根回了一個“收到”。
然後又發了一條:“爸,你覺得港口這個方向,值得長期關注嗎?”
這次回覆慢了一些。
“值得。但你現在的任務是讀書。港口的事,不急。等你畢業了,如果想做,我支持你。”
葉歸根看着那行字,心裏踏實了一些。
不急。對,不急。路還長。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試結束了。
楊成龍訂了去中亞的機票。葉歸根也訂了同一班。
兩個人從倫敦飛阿斯塔納,在機場轉機,再飛兩個半小時,到了阿克套——裏海邊的一座小城。
楊革勇的油田,在阿克套以南兩百公裏的沙漠裏。
來接他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哈薩克族男人,叫努爾蘭。他穿着一件舊的皮夾克,臉上被風沙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你們是楊革勇的孫子?”他用帶着口音的英語問。
“我是他孫子。”楊成龍說,“這位是我兄弟。”
努爾蘭打量了他們一會兒,點了點頭。
“上車吧。路很遠。”
車子是一輛舊豐田越野車,在沙漠公路上開了三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戈壁,從戈壁變成了沙漠。
天很藍,地很黃,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把天地分成兩半。
楊成龍看着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葉歸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楊勇——那個六十十多歲的老頭,當年就是在這片荒漠上,從零開始,打下了幾十億美金的江山。
車子終於到了油田。
說是油田,其實就是一個不大的工業區。幾棟板房,幾個儲油罐,幾臺抽油機在不緊不慢地工作着,像一羣不知疲倦的鐵馬。
努爾蘭帶他們走進一間板房。裏面是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牆上掛着一張油田的地圖,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裏是楊勇和葉雨澤,那時候他們還很年輕,穿着工裝,戴着安全帽,站在抽油機前面,笑得很開心。
楊成龍站在那幾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當年是怎麼來的?”
努爾蘭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一九九四年。他第一次來。坐火車,從WLMQ到阿拉木圖,三天三夜。”
“然後換汽車,又開了兩天。到了這裏,什麼都沒有。沙漠,石頭,駱駝刺。他站在這裏,看了一個小時,然後說:‘就在這裏打井。'”
努爾蘭笑了笑。
“我們都覺得他瘋了。這個地方,地質學家說沒有油。但他不信。他說:“我當了三十年兵,修了三十年路。地質學家說沒有路的地方,我修出路來了。這裏也一樣。'”
“然後呢?”楊成龍問。
“然後他打了第一口井。沒油。第二口井。沒油。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前五年,打了十幾口井,都沒油。錢花了兩千萬美金,什麼都沒打着。”
努爾蘭指了指牆上的一張照片。照片裏,楊革勇站在一個鑽井平臺上,臉上全是油污,但笑得很大聲。
“第六年,打第十一口井。打到了一千米,還是沒油。工頭說要放棄。楊勇說:“再打一百米。’打到一千零五十米的時候,油出來了。”
努爾蘭伸出手,比了一個噴湧而出的手勢。
“噴了二十米高。我們在旁邊看着,都哭了。楊革勇沒哭。他站在那裏,看着油噴出來,說:“我說了,有油。”
板房裏安靜了幾秒。
楊成龍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在這裏待了多久?”
“前前後後,十幾年。後來身體不好了,才交給別人管。
但他每年都來。去年還來了,七十四歲,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又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到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井場。”
楊成龍的眼眶紅了。
葉歸根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天晚上,兩個人住在油田的宿舍裏。板房不隔音,外面的風呼呼地吹,像狼嚎。
楊成龍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歸根,”他說,“你睡着了嗎?”
“沒。”
“你說,咱們的爺爺,在這片沙漠裏,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葉歸根想了想。
“他心裏有事。”
“什麼事?”
“大概是想着,不能白來一趟。來都來了,總得留下點什麼。”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留下了這些油田。”他說,“留下了幾十億美金。”
“不是。”葉歸根說,“他留下的不是錢。”
“那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葉歸根說,“一個你以後可以來的地方。你來了,就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了,就不會走錯路。”
楊成龍沒有再說話。
窗外,沙漠的風呼呼地吹着。但在板房裏,兩個人聽着風聲,心裏都很安靜。
第二天,努爾蘭帶他們去了井場。
抽油機在不緊不慢地工作着,上上下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楊成龍走到一臺抽油機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根冰冷的鐵臂。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說過,這些機器,像什麼?”
努爾蘭想了想。
“他說,像汗血馬。不喫草,不喝水,但能跑一輩子。”
楊成龍笑了。
他掏出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我在阿克套。看了你的油田。抽油機像汗血馬,不喫草不喝水,能跑一輩子。”
回覆來得很快。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要來的。”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楊革勇發來一條語音。楊成龍點開聽。
老頭子咳嗽了兩聲,然後說:“看完了就回去。別耽誤上課。那裏冷,多穿點。”
楊成龍聽了兩遍。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着遠處的沙漠。天很藍,地很黃,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
“走吧。”他對葉歸根說,“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往阿克套開。
車子在沙漠公路上行駛,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葉歸根看着窗外,突然說了一句。
“成龍,你說,這些沙漠下面,還有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不知道。”
“我猜,還有油。還有很多油。”葉歸根說,“但油總有挖完的一天。挖完了呢?這片沙漠,還能幹什麼?”
楊成龍看着他。“你想說什麼?”
葉歸根轉過頭,看着窗外。
“我想說,我們不能只挖油。挖完了就沒了。我們得做點別的事。在這片沙漠上,種點東西。不是樹,是別的。”
“比如?”
“比如港口。”葉歸根說,“華夏走出去,需要港口。裏海是個內陸海,但通過伏爾加河,能連接到黑海,再到地中海。”
“如果能在裏海邊建一個港口,華夏的貨物就能從北疆出發,經過中亞,到裏海,再到歐洲。比海運快,比陸運便宜。”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想的這些?”
“上課的時候。”葉歸根說,“薩克斯教授講非洲的港口,我想到了裏海。這裏沒有港口,至少沒有大港口。如果有,就能把華夏和歐洲連起來。”
“那得花多少錢?”
葉歸根笑了。“很多錢。我們現在沒有。’
“那怎麼辦?”
“不急。”葉歸根說,“路還長。慢慢來。”
車子在沙漠公路上繼續行駛。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天是藍的,地是黃的,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
但坐在車裏的兩個年輕人,心裏已經有了一條新的線。
那條線從華夏開始,穿過北疆,穿過斯坦,穿過裏海,穿過黑海,一直延伸到歐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