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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2章 走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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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冬天走得慢吞吞的,像一頭老牛拉破車,怎麼趕都跑不起來。

但二月一過,天還是漸漸長了。下午四點鐘,天還亮着,雖然還是灰濛濛的,但那股子陰冷勁兒,到底鬆快了些。

楊成龍從圖書館出來,手裏抱着三本厚書,胳膊底下夾着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下午到的,從軍墾城寄來,拆開一看,是楊威寫的一封信。他爸很少寫信,這次卻寫了滿滿兩頁紙。

他邊走邊看。

“兒子,平臺啓動兩個月了,跟你說說情況。紅山牧場的第三批羊出欄,品質比前兩批都好。”

“廣州那家餐廳簽了三年合同,每年六千隻。清水河牧場的路修了十五公裏,剩下的開春繼續。哈布力大爺的孫子考上了農大,學畜牧,畢業後回來幫忙。”

楊成龍看到這裏,嘴角翹了一下。哈布力大爺趕了三天羊來送楊威的事,他聽說了。那個倔老頭,認準了一個人,就掏心掏肺地對人家好。

“還有一件事,你葉爺爺上週來公司了。天天在平臺的小樓裏坐着。他不說話,就看着大家幹活。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威子,你這座橋,開始有人走了。'”

楊成龍把信摺好,塞進口袋裏。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看着遠處的鐘樓,站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是葉歸根。

“成龍,你到哪了?薩克斯教授的課要開始了,今天講發展經濟學的案例,說非洲的農業合作社呢。”

“馬上來。”

他加快腳步,穿過小廣場,經過那棵老橡樹。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的芽苞鼓起來了,像一顆顆綠色的小米粒,要湊近了才能看見。

教室裏暖氣開得很足,窗戶上蒙着一層薄薄的水霧。

葉歸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邊空着一個座,書包放在桌上佔着。

楊成龍坐下來,葉歸根遞給他一杯咖啡。

“給你買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跟你爸一個口味。”

楊成龍接過來,喝了一口,苦的,但暖手。

薩克斯教授走進來,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在非洲幹了二十年,跑過十幾個國家,做過農業推廣,做過小額信貸、做過合作社培訓。

他的課不講理論,講案例,講他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

“今天講肯尼亞的一個農業合作社,”薩克斯教授把一摞資料放在講臺上。

“這個合作社在納庫魯地區,三百戶農民,種玉米和豆子。兩年前,他們連種子錢都湊不齊。現在,他們的產品賣到了內羅畢的超市,年銷售額四百萬肯尼亞先令。”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圖,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農戶一合作社一加工一物流一市場。

“這個模式的關鍵是什麼?”薩克斯教授轉過身,看着教室裏的學生,“不是資金,不是技術,是信任。”

“三百戶農民把自家的收成交給合作社統一銷售,他們憑什麼相信合作社不會坑他們?憑什麼相信會計不會把錢貪了?憑什麼相信隔壁那戶不會以次充好?”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帶着一點西北口音的英語:

“因爲他們是一起從苦日子裏走過來的人。”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着葉歸根。

葉歸根坐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薩克斯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信任不是籤合同簽出來的,是一起扛過事扛出來的。我在非洲待了二十年,見過最好的合作社,不是管理最規範的,而是最有凝聚力的。這種凝聚力從哪裏來?從共同經歷過苦難來。”

楊成龍低下頭,看着自己的筆記本。他想起了紅山牧場,想起了哈布力大爺趕着羊走了三天三夜來送楊威。

那不是合同,那是信任。

下課之後,兩個人走出教學樓。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

“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楊成龍說,“是你爺爺說的吧?”

葉歸根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他一模一樣。”

葉歸根沒說話,低着頭走了幾步。

“我爺爺那個人,”他慢慢地說,“他不愛講大道理。他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歸根,你要記住,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我小時候不懂,覺得他在說空話。現在慢慢明白了。

兩個人走到岔路口,葉歸根往左,楊成龍往右。

“明天週末,”葉歸根說,“去我那喫飯?漢斯說要露一手,做德國香腸。

“行。”

楊成龍回到宿舍,把書放在桌上,掏出楊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打開電腦,給楊威回了一封郵件。

“爸,信收到了。平臺的事你好好幹,我在倫敦也好好學。薩克斯教授今天講非洲的農業合作社,我想到了紅山牧場。你做的那些事,跟教授講的案例一模一樣。爸,你是好樣的。”

郵件發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倫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燈太亮了。但軍墾城的夜空不一樣,滿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鹽。

他想起了小時候,楊威帶他去後山看星星。他坐在他爸的肩膀上,仰着頭,脖子都酸了,還是看不夠。

“爸,那些星星是什麼?”

“是燈。太爺爺他們點的燈。”

“點了多久了?"

“點了好幾十年了。還會一直亮下去。”

他閉上眼睛,那些星星還在。

週六中午,楊成龍到葉歸根宿舍的時候,漢斯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

德國人的廚房跟實驗室似的,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每種調料都用量杯量過。漢斯繫着一條圍裙,上面印着德國國旗,正用一把小秤稱麪粉。

“你這是在做飯還是在做化學實驗?”楊成龍靠在門框上,看着那一排量杯量勺,忍不住笑了。

漢斯頭也不抬:“精準是美食的靈魂。你們華夏人做飯太隨意了,少許、適量,這算什麼計量單位?”

葉歸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擱着一本《計量經濟學導論》,正皺着眉頭看一個公式。聽到漢斯的話,他抬起頭:

“我們華夏人做飯,靠的是手感。手感你懂嗎?就是做了幾千次之後,手一抓就知道多少。這叫經驗,不叫隨意。”

“經驗就是沒有標準化的藉口。”漢斯一本正經地說。

葉歸根搖搖頭,懶得跟他爭。他拍了拍旁邊的沙發,示意楊成龍坐下,然後把書遞過去。

“你看看這個。第七章,工具變量法。我看了三遍了,還是不太明白。”

楊成龍接過來看了一會兒。他的計量經濟學比葉歸根好一些,但這一章確實難。

“我也不太懂,”他誠實地說,“要不週一去問教授?”

“我問過了。”葉歸根嘆了口氣,“教授講了一遍,我好像懂了,回來又忘了。”

漢斯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華夏人不是數學很好嗎?”

“我是華夏人,不是數學家。”葉歸根把書合上,扔到一邊,“算了,先喫飯。喫飽了再說。”

漢斯做了德式香腸、土豆泥和酸菜,擺了滿滿一桌。他還買了一瓶德國啤酒,說是從家鄉寄來的,一直沒捨得喝。

“今天是好日子,”漢斯給大家倒上酒,“我妹妹昨天打電話來說,葉旖旎的新歌在歐洲音樂榜又上升了五名。現在排第十五。”

葉歸根舉起杯:“爲了我妹妹。”

三個人碰了杯。啤酒是深色的,麥芽味很重,喝下去有一股焦香。

“歸根,”漢斯放下杯子,認真地看着他,“你妹妹什麼時候再來倫敦開演唱會?上次我沒買到前排的票,這次我一定要買到。”

“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巴黎錄音,說要寫一首新歌,關於軍墾城的。”

“軍墾城?”漢斯的眼睛亮了,“那是什麼地方?”

葉歸根想了想,說:“一個很遠的地方。在華夏西北,戈壁灘邊上。我太爺爺那輩人去的,什麼都沒有,自己蓋房子、開荒地、種樹。現在是一座城市了。”

漢斯聽得入神:“你妹妹去過嗎?”

“當然去過,那是我們的家鄉。”

楊成龍坐在一旁,慢慢地喫着土豆泥。漢斯這個德國人,追星追得理直氣壯,從倫敦追到德國,又從德國追到巴黎,樂此不疲。

但他說不明白,葉旖旎的歌到底好在哪裏。旋律好聽,嗓音乾淨,但打動人的不是這些。

是歌裏的那種東西————那種站在戈壁灘上,風呼呼地吹,身後是空無一人的荒野,但你心裏有光的東西。

喫完飯,漢斯去洗碗。楊成龍幫葉歸根收拾桌子,看到茶幾上攤着一本筆記本,翻開的那頁寫着幾行字:

“農業合作社的核心:信任。信任的基礎:共同經歷。共同經歷的來源:苦難與奮鬥。”

下面是薩克斯教授課上畫的那張圖,葉歸根用漢語重新畫了一遍,旁邊密密麻麻地寫着註釋。

“你真的在認真學這個。”楊成龍說。

葉歸根走過來,把筆記本合上。

“我跟你說過,我是認真的。”他靠在窗臺上,雙手插在口袋裏,“我爺爺當年在軍墾城,一開始也是什麼都幹過。他不是學出來的,是幹出來的。但我不一樣,我沒喫過那些苦,我得先學。”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對面宿舍樓的窗戶裏,一扇扇亮着燈,像一個個小方塊。

“我爺爺說,”葉歸根繼續說,“他們那一代人是開路的人。我爸那一代人是修路的人。我們這一代人,是走路的人。”

楊成龍沒說話。他想起楊威信裏的那句話:“這座橋,開始有人走了。”

“但走路的人,”葉歸根轉過頭看着他,“也不能光走路。得一邊走一邊看,看路對不對,看橋穩不穩。看到不對的地方,得想辦法修。看到不穩的地方,得想辦法加固。”

“所以你學農業經濟學?”

“不只是農業經濟學。”葉歸根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的扉頁。上面寫着一行字,字跡工工整整:

“基石與翅膀。”

“這是我的基金,”他說,“我去年成立的。規模不大,是我爺爺和我爸給的啓動資金。我投了兩個項目,一個在北非,一個在肯尼亞。都是農業相關的。”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想好要做這個的?”

葉歸根想了想,說:“在北非那次之後。”

他沒有細說,楊成龍也沒有追問。他知道葉歸根在北非出過事,辦事處被襲擊,葉歸根動用了家族的力量才擺平。

具體的細節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件事對葉歸根影響很大。

“我有時候想,”葉歸根靠在窗臺上,看着外面的夜空,“我們這些人,運氣太好了。生在那樣的人家,什麼都不缺,想讀書就讀書,想創業就創業。但運氣好的人,是不是應該多做點事?”

楊成龍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爲他知道答案。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廚房裏傳來漢斯洗碗的水聲,客廳裏很安靜。

“成龍,”葉歸根突然說,“你下學期真的選農村發展學?”

“真的。”

“那我們一起上。

“好。”

軍城的春天來得晚。四月初,內地的杏花都謝了,這裏的樹纔剛剛冒芽。

楊威站在清水河牧場的路邊,看着最後一公裏的路在鋪。壓路機轟隆隆地碾過新鋪的砂石,揚起一片塵土。風大,塵土被吹得漫天都是,嗆得人直咳嗽。

張建疆從車上下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臉上全是土,但眼睛是亮的。

“威哥,路通了。最後一公裏,鋪完了。”

楊威看了看錶。下午三點十七分。他記下了這個時間。

“打電話給林小雨,讓她明天帶人來收羊。”

“打了。她明天一早出發。”張建疆把文件夾遞給他,“這是清水河牧場三百二十戶牧民的名單和存欄數。一共一萬三千二百隻羊,比我們上次統計的多了一千隻。”

楊威接過文件夾翻了翻。名單上的名字,有些他認得,有些不認得。但他知道,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家人。

“建疆,你算一下,按現在的價格,這三百二十戶,今年能增收多少?”

張建疆掏出手機按了一會兒,抬起頭:“平均每戶增收八萬到十萬。

楊威點了點頭。這個數字不算大,但對這些牧民來說,是實打實的收入。哈布力大爺去年賣了八十隻羊,到手三十多萬,是他過去五年的收入。

“走吧,”楊威說,“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在剛鋪好的砂石路上開,顛簸還是有的,但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來清水河,四個小時的路,顛得骨頭都散了。現在兩個小時就能到。

楊威開着車,張建疆坐在副駕駛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風景是戈壁灘常見的景色——天是藍的,地是黃的,遠處有雪山,近處有枯草。春天還沒來,但陽光照在雪山上,亮得刺眼。

“威哥,”張建疆突然說,“你說,我們做這個平臺,到底圖什麼?”

楊威想了想,說:“你圖什麼?”

張建疆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個實在人,不愛說漂亮話。

“我圖個踏實。”他說,“咱們的公司賺的錢比現在多十倍。但每天晚上躺在牀上,心裏不踏實。我不知道我乾的那些事,到底有什麼意義。現在不一樣。每天累得要死,回到宿舍倒頭就睡,但心裏踏實。”

楊威沒說話。他知道張建疆說的是實話。他也有過那種感覺——在非洲的時候,賺了錢,但心裏空落落的。回來之後,做了這個平臺,錢少了,但心裏滿了。

“我圖個交代。”楊威說。

“交代?給誰交代?”

“給我爸,給我媽,給那些牧民,也給我自己。

張建疆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車子開到軍墾城的時候,天快黑了。楊威把車停在平臺的小樓前面,看到樓裏亮着燈。

“誰在裏面?”張建疆問。

楊威下了車,推門進去。一樓的大廳裏,林小雨坐在電腦前,正在處理數據。旁邊坐着兩個人——一個是趙東來,一個是楊威不認識的年輕人。

“楊總,”林小雨站起來,“這位是農大的學生,叫巴合提。哈布力大爺的孫子。”

年輕人站起來,個子不高,臉曬得黑紅,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裏拎着一個布包。

“楊總好,”巴合提有些緊張,“我爺爺讓我來看看您。他說您幫了我們家太多,他沒什麼能報答的,讓我來給您乾點活。”

楊威看着他,想起了哈布力大爺。那個倔老頭,趕了三天羊來送他,說“不是應該,是願意”。

“你爺爺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腿不太好,走不了遠路了。但他還惦記着羊,每天都要去圈裏看看。”

楊威點了點頭:“你什麼時候開學?”

“還有半個月。”

“那你就在這裏幫忙吧。跟東哥學技術,跟小雨姐學品控。學多少算多少。

巴合提的眼睛亮了:“謝謝楊總!”

楊威擺擺手:“別叫楊總,叫楊哥。”

他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楊成龍寄來的。

他拆開信,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看。

“爸,薩克斯教授說,發展經濟學的核心不是數字,是人。他說他在非洲幹了二十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替別人做決定,要幫別人自己做決定。”

“我想到了你。你沒有替紅山牧場的牧民決定該怎麼做,你幫他們找到了路,讓他們自己走。哈布力大爺趕羊來送你,不是因爲你給了他錢,是因爲你尊重了他。”

楊威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收好,放在抽屜裏。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帶着一股土腥味,但不冷。春天的風,雖然還是硬的,但已經不扎人了。

遠處,後山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他想起葉雨澤說的話:“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他想起楊勇說的話:“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他想起哈布力大爺說的話:“不是應該,是願意。”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信收到了。你說得對,幫別人自己做決定,比替別人做決定難得多。但做對了,心裏踏實。”

回覆來得很快。

“爸,我在學農村發展學。葉歸根也在學農業經濟學。我們都在學怎麼幫別人自己站起來。

楊威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風停了。遠處的天邊,最後一絲光還沒有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橘紅色。

春天,真的要來了。

四月中旬,倫敦終於有了春天的意思。

校園裏的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透明得像紙。草坪上的花開了,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的,風一吹就晃。

連空氣都變了,不再是冬天那種溼冷的、黏糊糊的感覺,而是乾燥的、清爽的,帶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葉歸根和楊成龍坐在草坪上,面前攤着幾本書和筆記本。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你說,”葉歸根躺下來,把書蓋在臉上,“爲什麼倫敦的春天這麼短?感覺剛來就走了。”

“因爲好的東西都短。”楊成龍坐在旁邊,翻着一本《農村發展學導論》,“軍墾城的春天也短。杏花開了沒幾天就謝了。”

“但那幾天好看啊。”葉歸根的聲音從書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我小時候,每年春天,我奶奶都帶我去看杏花。軍墾城東邊有一片杏樹林,是我太爺爺那輩人種的。我奶奶說,那些樹比她還老。”

楊成龍沒說話。他想起了軍墾城的春天,想起了楊勇院子裏的那棵老杏樹。每年春天,杏花開了,粉白粉白的,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楊革勇就坐在樹下,喝着茶,看着那些花瓣,一句話不說。

“歸根,”楊成龍合上書,“你說你爺爺爲什麼讓你來倫敦?不是去美國,不是回華夏,是來倫敦。”

葉歸根把書從臉上拿開,坐起來。他的臉被書壓出了一道紅印子,看起來有點滑稽,但表情是認真的。

“我爺爺說,倫敦是個好地方。它在東西方之間,既不是東方,也不是西方。在這裏,你能看到兩邊的東西,又不屬於任何一邊。”

楊成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他還說,”葉歸根繼續說,“美國人做事太急,三個月就要看到結果。歐洲人太慢,三年都未必能動起來。中國人嘛,有時候太講人情,有時候又太不講人情。在倫敦,你能學到怎麼在這中間找平衡。”

“那你找到了嗎?”

葉歸根搖搖頭:“還沒。但我開始懂了。”

兩個人又沉默了。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笑聲傳過來,遠遠的,像隔着一層什麼東西。

“成龍,”葉歸根突然說,“你說,我們這一代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楊成龍想了很久。

“是沒有喫過苦,”他說,“但又知道喫苦的人是什麼樣子。”

葉歸根看着他,眼睛裏有一絲意外,然後笑了。

“你說得太對了。我們是站在橋上看風景的人,但造橋的人,是我們的爺爺,我們的爸爸。我們看到了風景,但不知道造橋有多難。”

“所以我們要學,”楊成龍說,“學怎麼造橋。不是爲了站上去,是爲了讓更多的人走過來。”

葉歸根伸出手,楊成龍也伸出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春天的陽光下,在倫敦的草坪上。

“橋墩子。”葉歸根說。

“橋墩子。”楊成龍說。

遠處,鐘樓的鐘聲響了,噹噹噹的,傳出去很遠。

同一時刻,軍墾城。

楊威站在平臺小樓的屋頂上,看着整座城市。

陽光很好,天很藍。遠處的戈壁灘還是黃的,但近處的樹綠了,田裏的麥苗也綠了,一塊一塊的,像棋盤。

樓下,巴合提正在跟趙東學編程。哈布力大爺的孫子,學東西很快,半個月就把基本的數據處理學會了。林小雨在旁邊看着,時不時指點兩句。

張建疆剛從清水河回來,帶來了一箱羊肉,說是牧民們送的。三百二十戶牧民,每家湊了一隻羊腿,裝了滿滿一車。

“威哥,”張建疆爬上來,站在他旁邊,“清水河牧場的羊,第一批已經發走了。廣州那邊的老闆打電話來說,品質比紅山牧場的還好,問我們能不能再加兩千只。”

“加不了。”楊威說,“品質第一。不能爲了數量砸了牌子。”

“我也是這麼說的。”張建疆點了根菸,“對了,葉叔打電話來了。說下週來軍墾城,想看看平臺的情況。”

楊威點了點頭。葉雨澤上次來,坐了三天,一句話沒說就走了。這次來,大概是要說點什麼了。

“建疆,”楊威說,“你說,我們這個平臺,能做多大?”

張建疆吐了一口煙,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路走對了,就能一直走下去。”

楊威沒說話。他看着遠處的天邊,那裏有一道淺淺的山脈輪廓,是天山。

天山上的雪還沒有化完,白白的,在陽光下閃着光。雪線上面的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

他想起了楊成龍小時候,坐在他的肩膀上,仰着頭看星星。

“爸,那些星星是什麼?”

“是燈。太爺爺他們點的燈。”

“點了多久了?”

“點了好幾十年了。還會一直亮下去。”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倫敦應該是上午九點,楊成龍大概在上課。

他沒有打電話,只是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軍墾城的春天來了。杏花開了。”

這一次,回覆沒有馬上來。他等了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口袋。

沒關係。他知道,他兒子會看到的。

倫敦,上午九點。

楊成龍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兒子,軍墾城的春天來了。杏花開了。”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開筆記本,準備上課。

窗外,倫敦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他的手上。

暖洋洋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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