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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1章 小哥兩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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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冬天,不像軍墾城那樣大雪紛飛,而是陰冷潮溼,像一塊擰不幹的抹布裹在身上。

楊成龍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着一本《微觀經濟學》,手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茶是磚茶,從家裏寄來的,玉娥奶...

雪停了,天卻沒亮透,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低,空氣裏浮着一層薄薄的霜氣。葉雨澤照例五點四十起身,推開屋門時,院中積雪被夜風推得微微拱起,像凍僵的浪。他沒打拳,只站在檐下,靜靜看着隔壁——楊革勇家院門虛掩着,一盞昏黃的小燈還亮着,光暈在雪地上暈開一小圈暖色。

六點整,院牆那邊傳來一聲悶響,是木樁被踹中的聲音。

葉雨澤抬腳過去,沒敲門,徑直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楊革勇赤着膀子,穿着條舊棉褲,正站在馬廄旁的空地上,左腿繃直如弓,右腿斜劈而下,帶起一股勁風,掃得地面浮雪飛濺。他沒穿鞋,腳板凍得通紅,卻穩穩釘在雪裏,像兩根楔進地裏的鐵樁。楊軍站在三步外,小臉繃得死緊,頭髮被汗浸溼,貼在額角,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收勢!”楊革勇喝道,聲音不高,卻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掉渣。

楊軍猛地吸氣,腰腹一收,右腿倏然回撤,落地無聲,膝蓋微屈,重心沉入湧泉——動作生澀,但筋骨裏透出一股倔勁兒,像戈壁灘上初生的駱駝刺,硬,扎,不肯彎。

楊革勇點點頭,沒誇,也沒罵,只從馬槽邊拎起個搪瓷缸,仰頭灌了一大口熱水,水汽蒸騰,模糊了他眼角的皺紋。“喘勻了?”他問。

楊軍點頭,胸口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得極快。

“再練三遍起勢。”楊革勇把缸塞進他手裏,“喝完,熱身子。”

楊軍低頭捧缸,熱水燙得指尖發紅,他小口啜着,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馬廄門口——那匹三個月大的小汗血馬駒正探出半個身子,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鼻孔翕張,噴出溫熱的白霧。它脖頸上繫着一條褪了色的藍布帶,是趙玲兒昨兒親手系的,針腳歪斜,卻系得極牢。

葉雨澤沒上前,只倚着門框,看着。他看見楊軍捧缸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些,看見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看見他悄悄把那口熱水含在嘴裏,沒咽,等熱氣慢慢熨過喉嚨,才緩緩吐出來,像在模仿某種古老而沉默的儀式。

六點半,玉娥提着保溫桶來了,裏面是滾燙的羊雜湯,撒着碧綠的芫荽末。她沒進院,只隔着籬笆把桶遞給楊革勇:“趁熱,給孩子暖胃。”又轉向楊軍,聲音放得極輕,“小軍,你媽今早喝了半碗,說這湯香。”

楊軍抬頭,嘴脣動了動,最終只低低應了聲:“嗯。”

玉娥笑了,轉身要走,忽又停下,從圍裙口袋裏摸出個小紙包:“喏,你媽讓我捎來的。”遞過去時,她頓了頓,“是她昨兒夜裏擀的韭菜盒子,涼了,但餡兒還潤。”

楊軍接過紙包,手指碰到玉娥粗糲的掌心,那點微溫,竟比搪瓷缸裏的熱水更燙人。他沒打開,只把它攥進手心,紙包棱角硌着皮肉,生疼,卻讓人踏實。

七點,王秀英由葉雨澤陪着,坐上了去療養院的車。臨上車前,她沒看楊革勇,只走到楊軍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冰涼,動作卻極穩。“別跟人打架,”她說,聲音啞,卻清晰,“你爸……不是軟骨頭。你也不是。”

楊軍垂着眼,睫毛顫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那個紙包攥得更緊了些。

八點,葉雨澤回到醫館。小周已掃完地,藥櫃擦得鋥亮,窗臺上那盆老山參的葉子油綠泛光。預約本翻開,今天排了六個號——多了兩個,是楊梅和楊軍的班主任託人捎話,讓葉雨澤給倆孩子看看“氣血”。

葉雨澤剛坐下,門鈴就響了。

楊梅站在門口,校服洗得發白,肩背挺得筆直,懷裏緊緊抱着一本翻舊的《初中物理總複習》。她沒進來,只把書往前遞了遞:“葉伯伯,我……我想問問,高三的課,還能跟上嗎?”

葉雨澤接過書,書頁邊角捲曲,密密麻麻記滿了小字,字跡清秀,卻有些地方被反覆擦過,留下淡淡的鉛痕。“能。”他說,聲音很平,“你媽當年在伊犁師範附中,教數學。”

楊梅猛地抬頭,眼睛睜得極大,像受驚的鹿。

葉雨澤沒多說,只把書翻到扉頁,那裏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贈愛女梅,願你心中有光,腳下有路。——母,1998年秋。”字跡娟秀,力透紙背。他指着那行字,又指了指自己藥箱上父親葉萬成刻下的“仁心”二字:“路是人走出來的。你媽走了,你替她走完。”

楊梅的嘴脣劇烈顫抖起來,眼淚終於滾落,砸在泛黃的書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沒擦,只是用力點頭,肩膀聳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十點,趙玲兒來了。她沒進診室,坐在門外長椅上,手裏捏着一把瓜子,咔咔嗑着,瓜子殼堆在腳邊,像一小堆灰白的雪粒。小周端來茶,她擺擺手:“不喝,上火。”目光卻一直黏在診室門簾上。

十二點,張家媳婦帶着孩子來複診。孩子三歲,高燒退了,卻蔫頭耷腦,胃口全無。葉雨澤紮了四針,又開了副健脾開胃的方子。張家媳婦千恩萬謝,臨走塞給小週一個紅布包:“葉大夫,給孩子的小玩意兒,不值錢。”小周推辭不過,只好接了。拆開一看,是枚磨得溫潤的銅錢,上面“乾隆通寶”四字已有些模糊,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下午兩點,醫館後間小屋,葉雨澤給楊梅把脈。女孩的手腕纖細,皮膚微涼,脈象細而略數,是思慮過重、氣血稍虧之象。他開了劑歸脾湯加減,寫方子時,楊梅一直盯着他握筆的手——那手指骨節分明,指腹帶着常年執針留下的薄繭,寫起字來卻穩如松枝,墨跡酣暢淋漓。

“葉伯伯,”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藥香,“我爸……他以前,是不是也這樣給人看病?”

葉雨澤筆尖頓了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點:“你爸?”

“楊革勇。”楊梅說,眼眶又紅了,“他……他以前在伊犁,是不是也學過醫?”

葉雨澤抬眼,看見女孩眼底深藏的、近乎卑微的希冀。他放下筆,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解開,裏面是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已磨損得露出麻布底子,邊角捲曲發毛。他輕輕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頁上,是年輕時楊革勇的字跡,力透紙背,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笨拙:

【1975年3月2日,晴。跟林鐵匠學認藥。當歸,味甘、性溫,補血活血……阿依江說我寫得像蚯蚓。呸!】

後面跟着幾行稚氣未脫的批註,字跡歪斜,卻一筆一劃認真無比。再往後翻,是畫得歪歪扭扭的藥材簡筆圖,旁邊標註着功效、禁忌,還有幾處被紅筆狠狠圈住,旁邊寫着“錯!錯了三次!罰抄十遍!”——那紅字,是林鐵匠的筆跡。

葉雨澤把本子推過去:“喏,你爸的‘醫書’。他後來沒當成大夫,可這本子,他藏了四十年。”

楊梅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頁,彷彿觸到了父親年輕時滾燙的呼吸。她翻開,一頁頁看下去,越看,肩膀抖得越厲害。最後停在一頁上——那頁畫着一株歪斜的艾草,旁邊寫着:“艾葉,溫經止血……阿依江發燒,用艾葉煮水擦身,退了。她笑得真好看。”

楊梅再也忍不住,淚水大顆大顆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洇溼了那株歪斜的艾草,也洇溼了“阿依江”三個字。

葉雨澤沒勸,只默默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手邊。

三點,楊革勇來了,風塵僕僕,褲腳還沾着馬場新翻的泥土。他沒進診室,直接去了後間。楊梅聽見動靜,慌忙抹了淚,合上筆記本,抱在胸前,像護着一件稀世珍寶。

楊革勇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女兒懷裏的本子上,瞳孔驟然一縮,隨即變得極其複雜——驚愕、羞赧、追悔、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鈍刀割肉般的痛楚。他嘴脣翕動,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像一片羽毛落進深井。

他沒進屋,轉身走了。

四點,葉雨澤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剛關上醫館門,手機響了。是劉向東。

“小葉啊,”電話那頭,老人的聲音依舊清朗,帶着點笑意,“王秀英的片子,我和老約翰、老葉研究透了。方案定了,但有個前提。”

“您說。”

“得讓她自己點頭。不是爲了孩子,是爲了她自己。她得想活,而且得想……活得有點滋味。”劉向東頓了頓,“你告訴她,療養院後山那片野山杏林,今年花期提前了。粉白的,開得滿山都是。她要是願意,下週,我讓護士推她去看。”

葉雨澤握着手機,望着窗外。雪後的天空澄澈如洗,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遠處馬場上。那匹小汗血馬駒正甩着尾巴,在雪地裏撒歡奔跑,紅棕色的皮毛在光下灼灼生輝,像一團小小的、跳躍的火焰。

他掛了電話,沒回醫館,轉身往家走。

推開院門,玉娥正在晾曬新剪的艾草,青澀的香氣瀰漫在清冽的空氣裏。楊軍蹲在廊下,正用小刀削一根柳條,刀鋒靈巧,柳條在他手中漸漸變成一支短笛。楊梅坐在門檻上,膝上攤着那本藍皮筆記本,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阿依江”三個字。

楊革勇沒在家,葉雨澤知道他在哪兒。

他繞過院子,沿着那條熟悉的小徑,走向馬場。

遠遠的,就看見楊革勇獨自一人,背對着他,站在馬場最高的土坡上。風很大,吹得他花白的頭髮紛亂,單薄的舊棉襖鼓盪如帆。他沒看那些奔跑的駿馬,只凝望着遠處——戈壁灘的方向,地平線蒼茫,沙礫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彷彿時間從未流逝,彷彿他還是那個策馬狂奔、不知疲倦的少年。

葉雨澤沒上前,只站在坡下,靜靜看着。

風捲起地上的浮雪,打着旋兒,撲向坡頂。楊革勇抬手,抹了一把臉,動作很慢,很重。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腿,沒有扎馬,沒有劈空,只是那樣平平地、穩穩地,向前伸展出去——像一道無聲的橋,橫跨過三十年的風沙與雪雨,橫跨過無數個失聯的日夜,橫跨過所有未曾出口的歉意與遲來的守望。

葉雨澤看着,忽然想起清晨時,楊軍那笨拙卻執拗的起勢。

原來有些東西,並未真正斷絕。

它只是沉潛,像深埋戈壁的地下水,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默默奔流,等待一個春天,或一場雪,或一個名字,將它重新喚醒。

葉雨澤沒說話,只是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路過自家院門時,他看見楊軍已經削好了那支柳笛。他把它湊到脣邊,試了試音。笛聲很短促,一個單音,清越,微澀,帶着青草汁液的微苦氣息,卻異常乾淨,像初春第一滴融雪,墜在寂靜的瓦檐上。

那聲音不大,卻固執地,穿透了整個軍墾城冬日的寂靜。

葉雨澤的腳步頓了頓,側耳聽了一瞬,然後,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極深的笑容。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

屋裏,玉娥正把最後一把艾草掛上梁,青澀的香氣更濃了。楊梅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像安放一件聖物。楊軍拿着那支柳笛,站在門檻內側,猶豫着,沒進來,也沒出去。

葉雨澤在堂屋中間站定,目光掃過他們三人,最後落在牆上——那裏掛着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一羣年輕人站在戈壁灘上,背景是尚未完工的磚窯,人人臉上都沾着灰,笑容卻亮得驚人。最中間,是年輕的葉雨澤和楊革勇,肩並着肩,手臂搭在一起,笑容燦爛得彷彿能灼傷歲月。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拂過相框玻璃上細微的浮塵。

窗外,風似乎小了些。

雪,徹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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