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江東雙璧 第三十八章 識人不明
我聽她提到橋夫人,心裏又是一陣黯然。
橙舞見我臉色一變,知道說錯了話,急忙止住話頭,匆忙離開,去廚房裏拿喫的去了。
我在桌邊坐下,眼睛從室內佈置的景物上一一掠過,書架子上整齊地堆放着竹簡書卷。 我拿起一捲來,翻開一看,上面蠅頭小楷寫着的字跡是我幼年時的親筆,我想到橋夫人當年親自教我練字的往事,更加覺得人生如夢,逝者不可追了。
過了一會兒,橙舞就回來了。 她先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不敢進來。
我卻先看見了她,叫道:“橙舞?怎麼不進來?”
橙舞端着托盤進來,把幾樣小菜放在桌上,一邊道:“小姐湊合着喫吧,這都是老爺前面就吩咐了熱在竈上的。 都是些素的,比不上當年在京城裏的花樣。不過這都是自家園子裏僱人種的,非常新鮮。 ”
我那時候已經很久沒有喫東西,原來倒還不覺得,聞到飯菜香味,忽然就覺得餓了,急忙笑道:“我看着味道不錯,再說了,我在外面喫的比這更加不如呢。 ”說着,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嚥起來。
橙舞見我喫得差不多了,才皺着眉頭說道:“二小姐,您在外面受苦了。 ”
我微微搖頭道:“其實也沒有什麼,雖然也遇到些危險,但是承蒙許多朋友幫助,都逢兇化吉了。 倒是你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娘又是什麼時候得病的?你詳細說給我聽。 ”
橙舞遲疑了一下,“我也……不是特別清楚。 ”
“無妨,你知道什麼說什麼好了。 ”
橙舞點了點頭,回憶道:“那年小姐您被人救走以後,來抓人地將軍果然大發雷霆,就要抓我們去鞭打受刑,這個時候。 忽然又有一位將軍來了,說了些什麼恐怕激起民變之類的話。 我也不太明白,總之,我們就沒有喫什麼苦頭。 ”
我愣了一下,疑惑道:“這個給你們求情的將軍是什麼人?”
橙舞眨眼,“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那位將軍。 ”
也對,橙舞不過是個丫鬟而已。 就是跟橋大人交往密切的朝中大臣,她也未必能叫出名字了,更何況沒見過的?
我點頭道:“後來呢?”
“我們雖然沒有捱打,但是還是被關在獄中。 大概有兩三個月,才被放了出去。 那時候夫人的身體已經難以承受獄中潮溼,有些虛弱了。 出了大牢,我才約略聽人說起,是曹操將軍和一位西涼太守馬將軍帶兵殺了進城。 趕走了逆黨,把我們放了出來。 ”
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於是又問道:“你們就離開京城了?”
橙舞搖頭道:“不是,當時只有我們一乾女眷給放了出來,老爺卻依然被下在獄中。 橋府地宅邸也沒收充公了,我們沒地方去住。 幸好曹將軍似乎是老爺的舊識。 向我們伸出援手,讓我們住進他地府邸,才免了流落街頭之苦。 ”
“什麼?”我低聲驚叫起來,“你們住到曹操府中了?”
橙舞點頭,“是啊,曹將軍真是個好人……”
“什麼好人?”我打斷了橙舞,狠狠皺起眉頭來。 曹操這個傢伙狼子野心,沒安什麼好心眼,那時候橋家人早已經失勢,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 他還來無事獻殷勤做什麼?要說是他顧念舊情。 我倒有些不信了。
我道:“曹操爲什麼不放爹出來?”
“這個……曹將軍說了,有很多爲難之處。 ”橙舞見我臉色。 似乎嚇了一跳,但還是接着說了下去,“老爺是朝廷命官,下獄是有罪名的,據說是被指控了貪贓枉法。 雖然是誣告,但是事情查清楚之前難以法外開恩。 我們這些女眷本來與這案子無關,所以就一早給放出來了。 ”
“胡扯!”哪有這種事情?這亂世之間,不管是京城也好,還是別的邊陲要塞,法紀本身早已經不算什麼了。 正要說用什麼尺度,那不過是佔據城池的諸侯意志所在。 曹操既然已經佔了京城,那他要放一個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哪有這麼複雜?明顯是在忽悠這些不懂時勢的女人。
橙舞驚得退後一步,道:“二小姐,您怎麼了?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急忙安撫她,“沒事,我只是覺得曹操不放爹出來,實在是不盡人情。 ”
“他也是有難處地,我們也要體諒。 ”橙舞解釋道:“再說,最後他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老爺解救了出來的。 ”
我在心裏冷哼一聲,不想再跟橙舞糾結於這個問題上了,於是又問道:“你們在曹家住了多久?”
“大概有一個多月了。 ”
“一個多月……”我沉吟了一下,“這麼久?你們都在那裏做什麼?”
“我們是罪臣家眷,不敢拋頭露面,只是深居簡出。 曹將軍時常會來探視我們……”
橙舞說到這裏,我猛然間省悟過來。 很多年以前,曹操在京城還有些落魄的時候,就已經看上了橋夫人的美貌,幾次三番前來騷擾,還被我偷偷撞見過一次的。 這次好不容易逮住了機會,怎麼會輕易錯過?
我急忙又道:“他過來做什麼?跟你們說了什麼?有沒有跟娘單獨見面?”
“這個自然是有的……”
“你們……男女授受不清啊,怎麼連禮法都不顧了?”我皺起眉頭。
橙舞急道:“二小姐,您不知道,當時情況危急,很多事情傳出去都是要殺頭的,我們也不知道府中家眷裏有沒有人會泄露祕密,有些話只能橋夫人聽到,所以……而且,曹將軍是個正人君子,老爺也信得過他。 ”
我微微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曹操要是正人君子,這世上還有陰狠毒辣、錙銖必較之人麼?可惜這些古代女子思想單純,終究是識人不清。
我低聲道:“行了,我知道了,後來又怎麼樣?”
橙舞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說道:“曹將軍用了好多辦法,才救了老爺出來,終於一家團圓。 但是,這時候,夫人大約是過於操勞擔憂,積鬱成疾,終於病倒。 她開始還不願意去治,拖了一段時日,後來遍訪名醫,卻是每況愈下,再也醫治不得了。 再後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於不再說了。
我地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我幾乎可以肯定,曹操趁着橋大人不在,必然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當然未必得手了。 因爲據我對橋夫人的瞭解,若是得手了,她恐怕當天晚上就會懸樑自盡了,豈會拖到日後?可是,曹操也不會是像橙舞說的那樣,是個一身清白的大好人。
我的臉色陰鬱不定,被心中地推測嚇得一身冷汗。
橙舞在一旁看着我,輕聲勸道:“二小姐,夫人已經去了,想必不希望您太過傷心了,您還是少想這些難過的事情了。 早點歇息吧!”
我瞟她一眼。 她又哪裏知道,我想的並不是她以爲的那樣。 若不過是逝者已矣,我雖然傷心,也知道生者應當存着對亡者的想念好好地生活下去,斷然不會沉溺其中。 可是,這一件事情中間疑點重重,又有許多不可告人之事,實在不是橙舞能夠想到的。
我垂下眼簾,眼中掠過一抹深思的厲色。
這一件事情,我一定要查個清楚。 如果有人從中動了手腳,那就算我勢單力薄,也必然要找到報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