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諶佳欣的反應很明顯是心動了。
光是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
和此女相處久了,歐陽戎倒是很懂她的性子了。
此刻,歐陽戎沉穩的話語聲漸漸落下,諶佳欣沉吟片刻,抬起頭來,面上露出一些難...
歐陽戎站在屋檐下,望着孫老道那扇吱呀晃動的木門,久久未動。風從雲夢澤方向吹來,帶着水汽與腐葉的微腥,拂過他額前碎髮,也拂過他袖口一道早已乾涸的暗紅血痕——那是昨夜在女君殿後山石階上跌倒時蹭上的,當時正抱着一卷《雲夢異蟲考》急奔,書頁翻飛如蝶,而他連喘息都顧不上。
他沒回頭,只是將手緩緩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冰涼堅硬之物。
是一枚銅錢。
不是尋常制錢,而是潯陽王府私鑄的“承平通寶”,背面陰刻一隻蜷縮小蠶,蠶身蜿蜒,尾端一點硃砂未褪,已泛褐。這是三年前繡孃親手所刻,用的是她從女君殿藥圃裏拾得的一截斷針,在銅錢邊緣細細鑿出蠶形輪廓,又蘸了自己指尖血點睛。她說:“阿良哥哥,你總說我是啞的,可這蠶會吐絲,絲是活的,它不說話,卻比誰都懂怎麼繞着人的心打結。”
那時歐陽戎還喚作柳阿良,是膳房裏最擅煨湯的小夥計,每日寅時起身劈柴、淘米、燉骨,竈火映得他眼底常浮一層溫潤油光。他記得自己接過銅錢時,掌心被那點硃砂燙了一下,像被什麼活物輕輕咬了一口。
此刻,他攥緊銅錢,指節發白。
孫老道的話,字字句句皆在耳中盤旋:雲夢澤深處、漂浮奇香的山谷、圓狀天坑、紅花覆壁、午時日光下靜臥如玉的母蟲……還有那三進三空的命數論。
可歐陽戎不信命。
他信的是繡娘咳着血替他包紮手指時,指尖傳來的溫度;信的是她爲護他不被巡山執事杖責,硬生生吞下三枚未煉化的“凝神丹”,喉間灼燒潰爛七日不能言語,卻仍用炭條在他掌心寫下“不疼”二字;信的是她躺在寒玉牀上,睫毛輕顫如蝶翼將落未落,而牀頭那隻素白瓷瓶裏,還靜靜立着半枝他昨日新折的山櫻——花瓣未萎,露珠猶存,彷彿時間在她身側凝滯,只等他一聲喚,便重新流轉。
他低頭,攤開手掌。
銅錢之上,那條硃砂小蠶在斜陽裏泛着幽微血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雲夢異蟲考》至末頁夾層時,發現一行蠅頭小楷,墨色極淡,幾近湮滅,像是被水浸過又晾乾,筆鋒卻極穩:
【斑衣紫蠶,雌雄同穴,然母不棲巖,公不臨水。母藏於陰,公伏於陽。故天坑之崖,但見母影,實爲其餌——真巢,在水底。】
落款無名,唯有一枚殘缺指印,印泥泛青,似含水銀之氣。
歐陽戎當時怔住,反覆摩挲那頁紙背,果然摸到一處極細微凸起,如蠶卵附於紙面。他用指甲輕挑,竟揭下一層薄如蟬翼的絹紙,其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字字皆以銀粉調膠所書,在燈下隱現流光:
【世人皆尋母於高崖,蓋因母蟲喜陽,然此陽非日光之陽,乃地脈陽煞所聚之陽。雲夢澤下,萬古沉淵,有九竅地火窟,焰分九色,其最幽深處,反生純陽之氣,凝而不散,謂之“淵陽”。母蟲非曬日,實吸淵陽。其巢必在淵陽所衝之水眼,水眼之上,方有天坑浮空——此乃地氣倒懸之象。故欲覓母,當潛淵底,而非攀崖。另:母蟲劇毒雖烈,然遇淵陽則緩,若服食者先經淵陽淬體三日,毒性可壓至三息,足取其髓。然此法兇險十倍,九死一生。慎之。再慎之。】
最後幾字,銀粉已淡得幾乎不見,唯餘一個“慎”字,被反覆描了三遍,筆畫深陷紙背,力透三層。
歐陽戎當時捏着那張薄絹,手心全是冷汗。
他認得這字跡。
是繡孃的。
她何時讀過此書?又何時寫下這些?爲何藏得如此之深?更關鍵的是——她怎會知曉淵陽、水眼、地火窟這些連孫老道都語焉不詳的祕辛?
他抬眸,望向遠處雲夢澤方向。水天相接處,霧靄沉沉,似一張巨大無邊的灰絹,裹着無數未解之謎。
翌日辰時,歐陽戎出現在雲夢澤渡口。
他未乘女君殿的朱雀舟,亦未借潯陽王府的鐵脊艨艟,只租了一葉無篷小舢板,船身斑駁,漆皮脫落處露出黝黑木紋,船頭斜插一根竹篙,篙尖纏着褪色紅布條,在風裏獵獵作響。
艄公是個獨眼老漢,叼着旱菸袋,眯眼打量他:“後生,雲夢澤深處瘴氣重,水鬼多,漩渦喫人不吐骨頭,你一個人,去哪?”
歐陽戎遞過一錠銀子,沉甸甸的,成色極好。
老漢掂了掂,哼了聲:“夠買十條命了。”他忽又壓低聲音,“不過我勸你一句,莫往南——聽說前日有艘採珠船,載着六個壯漢,剛進南澤蘆葦蕩,半個時辰後,船回來了,人沒回來。船艙裏只留一灘水,水裏浮着半截紫蠶殼,殼上還沾着人指甲。”
歐陽戎面色不變,只問:“老丈可知‘淵陽’二字?”
老漢叼煙的手頓住,菸絲簌簌抖落,他猛地抬頭,獨眼裏掠過一絲驚懼:“你……問這個作甚?”
“聽人提起,想求證。”
老漢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從船板縫裏摳出一小塊黑泥,捻在指尖搓開,竟泛出微弱金芒:“看見沒?這就是淵陽滲上來的渣。雲夢澤底下,真有火窟,火不大,但燒的是地根,熱氣往上頂,把水都燒成了‘活水’——活水不結冰,不生苔,不養魚,卻養一種東西……”
他頓了頓,朝澤心方向啐了口唾沫:“養‘守淵人’。”
歐陽戎瞳孔微縮。
老漢卻不再多言,只將銀子揣進懷裏,抄起竹篙一點,舢板如離弦之箭滑入灰濛水霧。
船行三日。
第一日,蘆葦高逾人頂,莖稈粗如兒臂,葉片邊緣鋸齒森然,刮過船幫發出刺耳嘶鳴。歐陽戎蹲在船頭,用匕首削下一段葦管,就着水面浮萍濾水飲用,舌尖嚐到一絲微甜,隨即泛起鐵鏽腥氣——水中含毒,但尚可忍。
第二日,水面漸闊,蘆葦退盡,唯餘灰白水霧瀰漫,能見不過三丈。霧中偶有低沉嗡鳴,似巨蜂振翅,又似古鐘悶響。歐陽戎取出繡娘所贈銅錢,以指尖血塗滿硃砂蠶身,懸於船頭。那蠶形竟微微發熱,指向霧中最濃處。
第三日破曉,霧突散。
眼前赫然一座孤島。
島形渾圓,如一枚青玉棋子墜於澤心。島中央凹陷,正是一座天坑,坑口直徑約百步,崖壁垂直如削,通體赤紅,竟真開滿不知名紅花,花瓣厚如胭脂,花蕊細長如針,隨風輕顫,散發一股甜膩奇香,聞之慾嘔。
歐陽戎棄船登島,踏着鬆軟紅泥走向天坑。
越近,香氣越烈,甜中裹着腐氣,彷彿千萬具屍身在蜜糖裏發酵。他屏息,自懷中取出一枚蠟丸,捏碎吞下——內有孫老道早年所贈“避穢丹”,專克奇毒瘴氣,服下後舌根發麻,耳畔嗡鳴漸消。
天坑邊緣,紅花最盛處,他停步。
腳下泥土鬆軟異常,踩之無聲,俯身撥開一層厚密花葉,赫見泥土表面,密密麻麻佈滿細小孔洞,每個孔洞直徑僅容麥稈,洞口邊緣光滑如釉,隱隱泛着玉質光澤。
他心頭一跳。
——這是斑衣紫蠶鑽行留下的“蠶徑”。
母蟲不喜攀爬,卻擅掘地。它出入巢穴,必循固定路徑,久而久之,泥土被其體液浸潤,竟凝成琉璃質地。
歐陽戎沿最近一處蠶徑跪伏,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刮開表層紅泥。
泥下,赫然露出半截晶瑩剔透的玉管。
他呼吸一滯。
玉管內壁,有極淡紫暈緩緩流動,如活物血脈。
他迅速掏出隨身攜帶的墨鬥,以濃墨浸溼絲線,沿着玉管延伸方向彈出一道墨線——墨線筆直向下,直指天坑底部。
沒有猶豫。
他解下腰間纏繞的百丈鮫筋索,一端牢牢系在天坑邊緣一棵虯曲古槐上,另一端捆緊自身腰腹。又取出三枚鐵爪,嵌入崖壁縫隙,作爲中途緩衝之用。
最後一刻,他自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玉匣,打開。
匣中,靜靜躺着三枚雪白丹丸,丹面隱有紫紋遊走——正是繡娘三年前親煉的“淵陽引”。據她筆記所載,此丹以九種寒性靈草爲基,輔以她自身一滴心頭血爲引,專爲壓制淵陽暴烈之氣而煉,服之可暫護丹田,使肉身如冰封,隔絕地火灼燒。
歐陽戎仰頭吞下一枚。
剎那間,一股刺骨寒意自喉頭炸開,迅疾席捲四肢百骸,皮膚瞬間泛起霜白,呼出之氣凝成白霧,睫毛上結出細小冰晶。他感到五臟六腑彷彿被凍入玄冰,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卻又清晰無比。
他縱身躍下。
風聲驟然尖嘯,身體急速下墜,鮫筋索繃得筆直,摩擦崖壁迸出火星。他雙手緊握繩索,指節咯咯作響,寒氣與下墜之力雙重撕扯,肩胛骨似要裂開。
下墜約百丈,繩索突然一鬆!
他整個人失重般墜入一片幽暗水域。
轟——
冰寒刺骨的水浪兜頭砸下,耳膜劇痛,眼前全黑。他嗆了一口水,舌尖立刻嚐到濃烈硫磺味,混着鐵鏽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正是淵陽水的氣息。
他強忍眩暈,睜眼。
水底並非漆黑。
遠處,一點幽藍微光靜靜燃燒,如沉睡巨獸的獨眼。
那光暈邊緣,水波扭曲,隱約可見嶙峋怪石,石縫間,無數細小紫光如螢火明滅——是斑衣紫蠶的幼蟲,正吸附在巖石上,汲取水中逸散的淵陽之氣。
歐陽戎奮力劃水,朝藍光遊去。
越近,水溫越高,寒丹效力漸弱,皮膚開始灼痛,呼吸愈發困難。他不得不再吞一枚淵陽引,寒氣再次席捲,卻已不如先前純粹,體內似有兩股力量在撕扯:一邊是凍徹骨髓的寒,一邊是焚身蝕骨的熱。
終於,他抵達藍光源頭。
那是一處水下洞窟入口,洞口呈不規則橢圓,邊緣熔融如琉璃,藍光正從洞內幽幽透出。洞壁上,密密麻麻覆蓋着拇指大小的白玉蟲殼,層層疊疊,不知堆積了多少年歲。
而在洞口正上方,一塊凸出的黑色玄武巖上,靜靜趴着一隻蟲。
它比孫老道描述的更大,通體如羊脂白玉,圓潤無瑕,脊背光滑,不見一絲雜色,唯有腹部,隱約可見一道極淡的紫痕,如初春新柳,若隱若現。
正是母蟲。
它雙目緊閉,六足收攏,彷彿沉眠萬古。
歐陽戎緩緩靠近,距它三尺時,忽覺眉心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直衝天靈——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牽引,彷彿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共鳴。
他下意識摸向懷中銅錢。
銅錢滾燙。
就在此時,母蟲眼皮,極其輕微地,掀開一線。
那是一隻豎瞳,瞳孔深處,並非黑色,而是旋轉的、幽邃的藍焰。
歐陽戎全身血液驟然凍結。
母蟲未動,只是靜靜“看”着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倏然,母蟲腹部那道淡紫痕猛地亮起!如一道閃電劈開玉體,整隻蟲瞬間化作一抹刺目紫光,朝着歐陽戎眉心,電射而來!
快!快得超越神識反應!
歐陽戎甚至來不及抬手格擋,只本能地向旁一擰腰身——
紫光擦着他左頰掠過!
嗤啦!
臉頰皮肉瞬間焦黑捲曲,一股鑽心劇痛炸開,眼前金星亂迸。他悶哼一聲,反手抽出匕首,刀鋒悍然斬向母蟲尾部!
刀鋒觸及玉體,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母蟲被震得斜飛而出,撞在洞壁上,玉屑紛飛。它落地後並未再攻,而是微微昂起頭,豎瞳中藍焰流轉,竟似帶着一絲……審視?
歐陽戎捂着焦黑左臉,喘息如牛,冷汗混着血水淌下。他死死盯着母蟲,忽然明白了什麼。
它不是在攻擊。
它是在試探。
試探他是否……配得上這具軀殼。
配得上,那枚銅錢上,早已被它氣息浸染三年的硃砂蠶。
配得上,繡娘以心頭血爲引,爲他鋪就的這條深淵之路。
歐陽戎緩緩鬆開捂臉的手。
左臉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簇幽火,在淵陽藍焰映照下,靜靜燃燒。
他朝母蟲,深深一揖。
然後,他直起身,迎着那道幽邃豎瞳,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腳下水流都因淵陽激盪而沸騰,蒸騰起縷縷白霧。
每一步,他體內寒丹與淵陽的撕扯都更烈一分,喉頭湧上腥甜。
但他腳步未停。
直至,他站在母蟲面前,不足一尺。
母蟲靜靜伏着,豎瞳中的藍焰,緩緩平息,化作一汪深潭。
歐陽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
掌中,那枚銅錢靜靜躺着,硃砂小蠶,在幽藍水光裏,彷彿活了過來,輕輕顫動。
母蟲凝視銅錢片刻。
忽然,它緩緩抬起前足,輕輕點在銅錢之上。
一點溫潤玉光,自蟲足與銅錢接觸之處漾開,如漣漪,瞬間漫過歐陽戎整條手臂,直抵心臟。
剎那間,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耳中所聞,而是神魂深處直接浮現的、古老而蒼涼的意念:
【……血契已成。汝既攜‘歸墟引’而來,便知此路不可返。取吾髓,救汝命定之人。然代價,須汝親承——吾毒入汝脈,汝壽減三紀;吾力入汝骨,汝魂裂三分;吾命入汝心,汝從此,不生不死,不墮不升,永爲淵陽之奴,守此水眼,萬載不移。】
意念如冰錐貫腦。
歐陽戎身形晃了晃,卻未退半步。
他盯着母蟲豎瞳,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成交。”
話音落,母蟲周身玉光大盛,整個水下洞窟爲之震顫。它緩緩張開玉齶,露出內裏一團氤氳紫氣,如初生朝陽,又似垂死星火。
歐陽戎毫不猶豫,俯身,一口咬住那團紫氣!
轟——!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吞噬神智。
彷彿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順着喉嚨,瘋狂扎入肺腑、丹田、識海!每一寸經脈都在崩裂,每一顆骨骼都在哀鳴,靈魂被硬生生撕開,一半墜入冰窟,一半投入火海!
他雙膝重重砸在水底玄武巖上,濺起渾濁水花。
視野徹底被血色淹沒。
最後殘存的意識裏,他彷彿看見繡娘站在寒玉牀邊,朝他微笑,脣瓣開合,無聲道:
“阿良哥哥,這次,換我等你。”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一瞬,也許千年。
歐陽戎猛地睜開眼。
水底幽藍依舊,母蟲已杳無蹤跡,唯餘玄武巖上,靜靜躺着一枚鴿卵大小的紫玉卵,卵面光潔,內裏紫氣流轉,彷彿一顆微縮的心臟,在輕輕搏動。
他艱難抬手,將紫玉卵收入懷中。
指尖觸到胸前銅錢,那硃砂小蠶,已悄然消失,唯餘銅錢表面,多了一道極淡、極細的紫色蠶紋,蜿蜒如生。
他扶着洞壁,踉蹌站起。
左臉焦黑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結痂、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玉質光澤的肌膚。
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掌紋深處,隱約有紫氣如遊絲般蟄伏。
淵陽已入骨。
毒,也已入魂。
歐陽戎抹去嘴角血跡,轉身,拖着灌滿鉛水般的身軀,一步步,遊向水面。
身後,那枚紫玉卵在懷中微微發燙,彷彿一顆剛剛點燃的……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