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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斑衣紫蠶(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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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第一時間掃了眼劍服小娘,歐陽戎微微低頭,恭敬呼喊了一聲。

他剛剛那一眼見到,諶佳欣一副容光煥發的模樣,揹着一雙小手,走進了亭子,脣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今日還換了...

孫老道話音落下,屋內燭火猛地一跳,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細小金花,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眼神幽深如古井。歐陽戎垂眸不動,指尖卻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白月牙形印痕——不是痛,是壓着一股幾乎要破喉而出的滾燙熱流。

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在耳中擂鼓般響。

恢復巔峯狀態……甚至突破桎梏?

他忽而想起繡娘昏迷前那日,在雲夢澤北岸斷崖上教他辨認星鬥時,袖口滑落的手腕——瘦得伶仃,青筋浮凸如枯藤纏繞,可那指尖點向天穹的姿態,仍帶着舊日煉氣士纔有的、不容褻瀆的凜冽氣度。她曾是女君殿最年輕的紫氣三重境弟子,十五歲凝丹,十七歲渡劫,十九歲於千峯雪頂獨斬三尾寒螭,劍氣裂空三裏不散。可那一戰後,她體內真元莫名潰散,經脈寸寸崩解,三年來再未引氣入體。醫者皆言,是心火焚盡根基,不可逆。

可若母蟲之毒,竟能反向激盪沉痾……若繡娘服下母蟲,扛過十息劇毒,是否就能在瀕死一瞬,重拾昔日修爲?哪怕只有一息,也足夠她自行運功護住心脈,穩住神魂,再借公蠶之體緩緩調養?

這個念頭如電光劈開混沌。

歐陽戎抬眼,聲音低而穩:“前輩,母蟲所含劇毒,可有解法?”

孫老道斜睨着他,忽然嗤笑:“解法?你當這是山下藥鋪賣的跌打酒,兌兩勺水就能解?這毒名‘九竅焚心’,乃斑衣紫蠶母蟲以百年吞食紫雷木根鬚、再孕於陰煞龍脈裂隙中凝成,毒入七竅即蝕骨,入九竅則焚神。天下丹方,無一載其解法。”

歐陽戎沉默片刻,又問:“若以蛻凡金丹爲引,輔以紫雷木汁液、陰煞寒泉淬鍊,能否中和?”

孫老道聞言,瞳孔驟然一縮,手中拂塵柄“咔”地輕響一聲,竟崩出一道細微裂紋。他霍然抬頭,目光如刀刮過歐陽戎面門:“……你怎知紫雷木與陰煞寒泉?”

歐陽戎神色不變,只將袖中青銅卷軸微不可察地往裏攏了攏,指腹摩挲過軸杆上那枚隱沒於雲紋間的六翼夏蟬浮雕:“晚輩曾在潯陽王府藏書閣翻過半卷殘本《雲夢異物志》,提過紫雷木生於雷擊焦土,陰煞寒泉出自地肺裂隙,二者皆近斑衣紫蠶棲居之地。至於蛻凡金丹……”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前輩既知繡娘曾是紫氣三重,當知此丹對廢脈重續,有起死回生之效。”

孫老道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窗紙嗡嗡作響:“好!好一個潯陽王府藏書閣!好一個半卷殘本!”他笑罷,猛地收聲,袖袍一甩,案上銅鈴“叮噹”亂顫,“小子,你不如直說——你手裏,是不是真有蛻凡金丹?”

空氣霎時凝滯。

歐陽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靜靜望着老道人,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不閃不避,亦無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孫老道臉上的戲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真正醫者的銳利審視。他忽然起身,繞過藥案,一步跨到歐陽戎面前,枯瘦手指倏然探出,快如鷹隼扣向青年左腕寸關尺!

歐陽戎未躲。

指尖觸膚剎那,孫老道眉頭狠狠一擰——脈象沉而韌,如古松盤根;氣息綿長勻淨,似山澗潛流;更奇的是,那脈底深處竟蟄伏着一絲極淡、極冷的金石之氣,彷彿萬載玄鐵深埋地心,被烈火反覆鍛打後凝成的餘韻。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沙啞:“……你服過蛻凡金丹?”

“未曾。”歐陽戎答得乾脆。

孫老道冷笑:“未服?那你腕間金石氣從何來?連老道我三十年前在龍虎山觀煉丹爐時,都未見過如此純粹的丹髓餘韻!”

歐陽戎垂眸,右手緩緩自袖中抽出——掌心攤開,一枚寸許長的青銅卷軸靜靜橫臥。軸端微翹,浮雕六翼夏蟬振翅欲飛,翅尖一點硃砂未乾,殷紅如血。

“前輩請看。”

孫老道眯起眼,俯身細瞧。那硃砂色澤鮮亮得詭異,竟似活物般微微暈染,映得他眼角皺紋都泛起一層薄薄紅光。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氣,失聲道:“……六翼夏蟬銜硃砂?!這、這是……龍虎山‘封丹契’的印記!只有用蛻凡金丹爲墨,以夏蟬真魂爲筆,才能在青銅卷軸上烙下此印!此印一生,丹即爲契,契存丹在,契毀丹隕!你……你竟敢把整枚金丹,煉進了這卷軸裏?!”

歐陽戎點頭:“晚輩不懂丹道,只知繡娘需丹續命。若丹藥離體,恐遭覬覦;若隨身攜帶,又懼意外損毀。故求一位隱世匠人,以祕法將金丹熔鍊入軸,化實爲虛,存神不滅。如今,丹在軸中,軸即爲丹。”

孫老道怔在原地,久久不語。燭火在他瞳孔裏跳躍,映出兩簇幽微火苗,彷彿也燒着了什麼陳年舊事。他忽然抬手,顫抖着指向歐陽戎眉心:“你……你可是姓歐陽?”

歐陽戎一怔,未料有此一問,但仍是頷首。

孫老道閉了閉眼,再睜時,眼中已無戲謔,無試探,唯餘一種洞穿歲月的蒼涼:“……原來是你。當年潯陽王府那位‘金鱗公子’,果然沒死在江陵渡口的火場裏。”

歐陽戎脊背一僵,指尖瞬間冰涼。

孫老道卻不再看他,轉身踱至窗邊,推開半扇木欞。夜風裹挾着雲夢澤特有的溼潤水汽湧進來,吹得他灰白鬢髮紛飛。遠處,女君殿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清越鶴唳,劃破寂靜。

“二十年前,有個瘋子醫者,也是這般站在老道我面前,袖口沾着紫雷木汁液,指甲縫裏嵌着陰煞寒泉的碎冰碴,求我配一味‘逆命散’。”他聲音低緩,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說,若能以母蟲之毒爲引,蛻凡金丹爲核,再佐以雷木生髮、寒泉鎮魄之性,或可造一瞬‘假死還陽’之局——讓瀕死者於毒火焚心之際,借金丹之力強行貫通百骸,重燃命火。但此法兇險萬分,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連輪迴路都踏不進。”

歐陽戎屏住呼吸:“後來呢?”

“後來?”孫老道苦笑,“老道我罵他瘋魔,拂袖而去。三日後,他獨自闖入陰煞龍脈裂隙,七日未出。出來時,渾身焦黑如炭,左手齊腕而斷,懷裏卻死死抱着一隻通體紫黑、六足俱全的母蟲……”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那蟲,就是我當年所見的唯一一隻斑衣紫蠶母蟲。”

歐陽戎心頭巨震,脫口而出:“他……成功了?”

“呵。”孫老道轉過身,臉上竟浮起一絲奇異的敬意,“他沒救活那人。但他把自己,煉成了藥引。”

歐陽戎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將母蟲毒血混入自身精血,以殘軀爲爐,以斷腕爲鼎,硬生生熬煉出三滴‘逆命血珠’。每滴血珠,皆蘊母蟲毒力與他畢生修爲,更裹着蛻凡金丹的三分丹魄……可惜,血珠未成,他便力竭而亡。臨終前,他託人將血珠與半張殘方,送至女君殿——只爲求她們,將來若遇與他愛人同症之人,莫棄之如敝履。”

屋內死寂。

唯有窗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孫老道望着歐陽戎,一字一句道:“那瘋子醫者,是你父親。”

歐陽戎僵立當場,彷彿被釘在時光裂縫裏。父親……那個在火海中將他推上烏篷船、自己轉身撲向烈焰的清癯身影;那個總在燈下替他抄寫《論語》、袖口永遠沾着藥香的男人;那個被潯陽王府除名、被史官抹去姓名、連墓碑都未曾立下的“罪臣”——原來他最後的足跡,竟深深烙在雲夢澤最兇險的龍脈裂隙之中。

原來他拼儘性命煉出的血珠,早被女君殿收下,靜靜躺在某座密室深處,等待一個與繡娘同樣命途多舛的“後來人”。

原來所有看似偶然的交匯,都是命運早已伏下的長線。

孫老道默默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輕輕展開——絹上墨跡斑駁,卻是半幅殘圖:蜿蜒山脈如龍盤踞,中央一道幽深裂隙標註“陰煞龍脈”,裂隙旁,一行小楷力透絹背:“紫雷木生處,寒泉湧泉眼,六足朝北,紫氣聚頂”。

“你爹當年留下的線索,我留着,沒給女君殿。”老道人將素絹遞來,目光灼灼,“因爲我知道,她們就算找到地方,也絕不敢用母蟲之毒賭繡孃的命。可你不一樣……你眼裏有那種瘋勁兒,和他一模一樣。”

歐陽戎雙手接過素絹,指尖觸到那陳年墨跡,彷彿觸到了父親殘存的體溫。

“前輩爲何……現在纔給我?”

孫老道捋了捋鬍鬚,忽然狡黠一笑:“因爲老道我剛剛纔想明白——你小子根本不是來求線索的。你是來逼我交底的。你從進門起,就在等我鬆口。先用繡娘病情勾我心軟,再用蛻凡金丹吊我胃口,最後拿陰陽調和的道理,撬我嘴裏的硬骨頭……呵,小小年紀,心機比老道我當年在藥王谷偷丹時還深。”

歐陽戎垂眸,不置可否。

孫老道卻拍了拍他肩膀,聲音忽然溫和下來:“不過,老道我喜歡。醫者仁心,但有時候,仁心也得配上狠勁兒,才救得了命。你爹當年若不夠狠,就不會闖龍脈;你若不夠狠,就找不到繡娘要的活路。”

他轉身走向藥櫃,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隻黑檀木匣,鄭重放在案上:“喏,這是你爹當年留給我的另一樣東西——半截斷腕骨。他用自身精血浸潤七年,又以雷木汁液日夜浸泡,骨中已蘊一絲母蟲毒息與金丹餘韻。若你真要去裂隙,把它帶在身上,可避陰煞反噬,亦能引母蟲共鳴。記住,母蟲只棲於紫雷木根系最深處,而那裏,也是龍脈煞氣最濃之處。你若去,務必在朔月之夜,子時三刻,趁龍脈吐納間隙入內。否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歐陽戎抱拳,深深一揖:“多謝前輩。”

孫老道擺擺手,忽然又想起什麼,皺眉道:“對了,還有一事。你爹當年說過,母蟲雖毒,卻畏一物。”

“何物?”

“純陽童子血。”老道人目光幽深,“非尋常孩童之血,需生辰八字純陽無陰,且從未沾過葷腥、未近過女色、未行過殺戮——此等童子,百年難遇。你爹尋遍江南,只找到一個,可惜那孩子……”他搖頭嘆息,“被潯陽王府徵去做‘守鼎童子’,如今怕是早已化爲丹爐灰燼。”

歐陽戎身形一晃,臉色驟然慘白。

守鼎童子……他記得。潯陽王府地下丹房,十二具青銅鼎,每鼎配一童子,以純陽之血飼鼎中邪丹。那孩子,生辰八字他親手覈驗過——丙寅年庚寅月戊寅日壬寅時,四柱純陽,天乾地支,無一丁點陰氣。

是他親自籤的徵召令。

是他親手,將那個總愛蹲在王府梅園喂麻雀、看見他便怯怯喊“歐陽哥哥”的八歲男孩,送進了那座喫人的丹房。

屋內燭火“啪”地爆開一大朵金花,灼熱氣浪撲面而來。

歐陽戎緩緩直起身,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唯有一雙眼睛,黑得瘮人,黑得發亮,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正無聲吞噬所有光亮。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青銅:

“前輩,純陽童子血……若已化爲丹灰,其灰燼,可還有用?”

孫老道一愣,隨即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你……你竟把那孩子……”

歐陽戎沒回答。

他只是低頭,凝視着掌中青銅卷軸。軸端六翼夏蟬的硃砂印記,在燭光下微微流轉,彷彿一滴將墜未墜的血淚。

窗外,雲夢澤深處,一聲淒厲鷹嘯撕裂夜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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