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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六、斑衣紫蠶(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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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戎取過一把備用的雨傘,緩步穿過瀑布水簾。

外面究竟是何情況,雲想衣到底在幹嘛,此刻的他並不清楚。

穿過瀑布期間,歐陽戎渾身肌肉緊繃了下,不過又很快鬆弛了下來,肩膀鬆垮,像是毫無防備一般...

孫老道話音未落,歐陽戎瞳孔驟然一縮,喉結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狀的白痕。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眸底已無半分波瀾,只餘一片沉靜如淵的漆黑——彷彿方纔那瞬的震動從未發生。

“最巔峯的狀態……”他低聲重複,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哪怕成了廢人?”

“對。”孫老道斜倚在藥櫃邊,隨手拈起一枚枯黃蟬蛻,在指間緩緩碾碎,細末簌簌落進銅盆裏,“別說廢人,便是丹田被剜、靈脈寸斷、神魂殘損之人,只要還剩一口氣吊着,吞下母蟲精魄,便能於剎那之間,重臨昔日金丹圓滿之境,甚至……若能熬過三息,便有望借毒火焚盡陳痾,強行衝開一道虛竅,窺見元嬰門檻。”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歐陽戎臉龐:“可你得先活過十息。而據我所知,千年以來,服母蟲者七人,六死,一瘋。瘋的那個,現在還在龍虎山後山石窟裏爬着啃石頭,嘴裏唸叨‘天光破雲’四個字,三十年沒停過。”

歐陽戎靜靜聽着,沒有追問那瘋子是誰,也沒問爲何龍虎山會收容一個瘋子。他只是忽然想起繡娘昏迷前那一夜,在雲夢劍澤北岸蘆葦蕩裏,她曾用枯枝在地上畫過一隻歪斜的蟬——六翼展開,腹下生鱗,尾針如鉤。他當時只當是孩童塗鴉,如今才覺那紋路竟與古籍《蟲譜異聞》所載斑衣紫蠶母蟲圖鑑幾無二致。

原來她早知道。

不是預感,是確認。

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知道自己將死,所以提前畫下這最後的線索,留給有心人看。

歐陽戎胸腔裏某處微微發燙,像有灰燼底下壓着一星未熄的火種。

他緩緩開口:“孫前輩,您當年所見那隻母蟲,是在何處?”

孫老道眯起眼,忽而一笑:“你小子……真不打算聽勸?”

“晚輩若聽勸,此刻已在潯陽王府喫酒賞舞,而非站在這裏,聽一位脾氣古怪的老道講些旁人聽不懂的蟲豸玄機。”

老道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驚起數只棲在樑上的夜梟。他笑得前仰後合,袍袖亂甩,連腰間懸着的紫銅藥鈴都叮噹作響,最後猛地收聲,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淚,指着歐陽戎道:“好!好一個‘旁人聽不懂’!你這話,倒讓我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女君殿首席煉丹師——也是這麼一張臉,也是這麼一副語氣,說要替啞丫頭試藥,結果一頭扎進‘九淵瘴’,三個月沒出來,出來時左眼瞎了,右臂沒了,卻硬生生從瘴氣深處拖回三枚‘寒髓果’,救了當時瀕死的啞丫頭一命。”

他聲音低下去,帶了點罕見的沙啞:“可惜啊,那人後來被女君殿逐出門牆,說是‘擅改丹方,險釀大禍’。其實誰不知道,是她替啞丫頭試了七十二種解法,其中五十六種都用了母蟲毒引做藥引……到最後,自己反倒中了陰毒反噬,骨肉日日如萬蟻啃噬,偏又死不了。”

歐陽戎喉頭一哽,沒說話。

孫老道卻忽然抬手,從懷中摸出一枚墨玉小盒,盒面雕着扭曲盤繞的蠶紋,觸手冰涼刺骨,盒蓋掀開一線,便有一股極淡極銳的腥甜之氣逸出,直衝人腦門,歐陽戎下意識屏息,卻仍覺耳畔嗡鳴,眼前浮起層層疊疊的紫霧。

盒中靜靜臥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乾癟蟲屍,通體烏紫,腹下六足蜷曲如鉤,尾針卻已斷裂,斷口處凝着一點暗金色結晶。

“這就是我當年所見那隻母蟲的殘軀。”老道聲音低緩,“它本該在雲夢澤南麓‘鏡淵’深處。那地方,水如明鏡,倒映蒼穹,卻不見水底;人若踏足其上,影子會自己走路,走着走着,就不見了。我當年追一隻‘蝕骨蝶’誤入其中,才撞見它伏在一面豎立的黑曜石碑上,正吸食碑上滲出的‘影髓’……”

“影髓?”歐陽戎心頭一震。

“嗯。”孫老道頷首,“傳說那是上古大能隕落後,神魂碎片墜入地脈,與陰煞之氣混融所化,形如液態墨玉,性屬至陰。斑衣紫蠶母蟲以此爲食,故而毒性烈不可當,亦因此,它只棲於‘鏡淵’這種陰陽交割之地——水面爲陽,水下爲陰,影子爲虛,碑石爲實,它便在虛實之間吐納生息。”

歐陽戎默然半晌,忽然問:“那黑曜石碑……刻着什麼?”

孫老道眼神倏然一凜,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墨玉盒邊緣:“……忘了。”

歐陽戎沒再追問,只輕輕點頭,彷彿信了。

可他知道,那不可能忘。一名醫者,尤其是一名見過上古奇蟲的神醫,絕不會忘記石碑上每一寸紋路——那是救命的線索,是解毒的鑰匙,是比任何丹方都更珍貴的活體記載。

老道在隱瞞。

不是刻意欺瞞,而是本能護持。就像他先前說的,醫者最厭病患家人事後鬧事——可若這“家人”,早已不在人世呢?

歐陽戎垂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他忽然想起繡娘昏迷前,曾攥着他衣袖,斷斷續續說過一句夢囈:“……影子……別信影子……它騙我……”

當時他只當是高熱譫語。

此刻才懂,那是她在毒火焚身之際,最後殘留的清醒意志——她在提醒他,鏡淵之詭,不在水,不在碑,而在影。

“孫前輩。”他抬起頭,神色坦蕩,“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老道眼皮一跳:“又來?”

“請前輩賜一枚‘定魄香’。”

孫老道愣住:“你要那玩意兒幹啥?那香燒起來,專鎮神魂躁動,防走火入魔,你又不煉氣,要它何用?”

“晚輩要去鏡淵。”歐陽戎聲音平靜,“若影子會自己走路,那人的神魂,便極易被拖入幻境。晚輩雖不通煉氣,但自幼修習‘守心訣’,尚能護住一線清明。可若遇母蟲毒霧侵襲,或石碑陰氣反噬……晚輩怕自己撐不住,做出違背本心之事。”

孫老道盯着他看了許久,忽然嗤笑:“守心訣?哪個山頭教的?聽着像佛門功夫。”

“家傳。”歐陽戎答得乾脆。

老道擺擺手,轉身從身後高櫃最頂層取下一個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褐香丸,遞過去:“喏,三顆。多一顆沒有。這香燃得慢,一炷香能頂半個時辰,但若遇上鏡淵那種地方……頂不頂得住,還得看你命硬不硬。”

歐陽戎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指尖觸到青銅卷軸一角,冰涼堅硬。

他忽然又道:“前輩,若晚輩僥倖尋得母蟲,該如何取其精魄?”

孫老道一愣,隨即失笑:“你當這是菜市場買豆腐?還挑肥揀瘦?”他搖搖頭,神色卻認真起來,“母蟲離體即死,精魄三息潰散。若真見着了,唯一法子——趁它吸食影髓之際,以‘寒鐵鉤’刺入尾針斷裂處,逆嚮導引,將其精魄逼入空蟬蛻中封存。鉤子得是千年寒鐵所鑄,否則一碰就熔;蟬蛻必須是同源公蟲所蛻,否則精魄不認主,當場炸裂。”

歐陽戎默默記下,又問:“那……若它正在吸食影髓,是否意味着,它正處於最虛弱之時?”

老道目光微閃,似是意外於他的敏銳:“……理論上,是。”

“可它若虛弱,爲何不逃?”

“因爲它逃不了。”孫老道聲音低沉下去,“鏡淵的影髓,是它的食糧,也是它的鎖鏈。它一生只能吸食三次影髓,每一次,都會在它腹內凝成一枚‘影核’。三枚影核滿時,它便會蛻變爲‘虛蠶’,飛昇而去……可若中途被打斷,影核崩解,它便會狂暴反噬,毒性暴漲十倍,且……會主動追獵一切活物,只爲吞噬其影,補全自身。”

歐陽戎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繡娘畫下的那隻六翼夏蟬,腹下本該有三枚鱗片——她早就算準了,母蟲已吸食兩次影髓,只差最後一次,便將蛻變。而那最後一次,必在鏡淵深處,黑曜石碑之前。

她不是在等別人救她。

她是在等一個能闖入鏡淵、敢殺母蟲、願承其毒的人,替她完成這最後一擊。

替她,親手斬斷這纏繞百年的因果。

歐陽戎睜開眼,忽然問:“孫前輩,當年那位女君殿首席煉丹師……她被逐出門牆後,去了何處?”

老道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去了龍虎山。”

歐陽戎心頭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她……還活着?”

“活是活着。”孫老道聲音低啞,“不過現在,是龍虎山‘守陵人’之一。守的,是那座據說埋着初代天師遺蛻的‘無字碑林’。”

歐陽戎指尖一顫。

無字碑林。

他曾在潯陽王府密檔裏見過隻言片語:龍虎山禁地,非掌門不得入,碑林之中,無一字鐫刻,唯見萬千石碑矗立如林,碑面光滑如鏡——倒映天光雲影,也倒映人影。

影子……在碑上走路。

他忽然明白了。

那位煉丹師沒瘋。她只是把瘋話,當成了真話在說。

“天光破雲”——不是譫語。

是她在無字碑林裏,日復一日,看着萬千石碑倒映的雲影變幻,終於勘破了一線天機:唯有當真正的天光,穿透雲層,照徹碑林之時,那些行走的影子,纔會停下腳步,顯露出原本面目。

而那一刻,便是影髓最盛、母蟲最弱、虛竅初開的剎那。

歐陽戎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胸中鬱結盡散,彷彿有無形枷鎖應聲而斷。

他忽然笑了。

不是釋然,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他朝孫老道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多謝前輩解惑。晚輩這就啓程。”

老道擺擺手,似是倦了:“去吧去吧,莫在我這兒礙眼。不過小子——”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電,“若你真進了鏡淵,見着那黑曜石碑……別急着動手。先看碑上有沒有新的刻痕。若有,數一數,是不是三道。”

歐陽戎直起身,認真點頭:“晚輩記住了。”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着老道,聲音不高不低:“前輩,繡娘她……從來都不是啞巴。”

孫老道身形一頓。

歐陽戎沒回頭,只平靜道:“她只是不願說話。因爲她說過的話,總被人當成瘋話。可這一次,她畫的蟬,寫下的字,留下的線索……都對了。”

老道沒應聲。

歐陽戎推門而出。

門外夜風驟起,吹得廊下燈籠劇烈晃動,光影在青磚地上瘋狂遊移,宛如無數扭曲奔跑的影子。

他駐足片刻,抬手解開束髮玉簪,任一頭烏髮披散而下,遮住半張臉。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卷軸,拇指緩緩撫過軸杆上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他昨夜,用繡娘送他的那枚斷簪,悄悄刻下的。

刻痕很淺,卻異常清晰:一隻六翼夏蟬,腹下三鱗。

他合攏卷軸,重新插回袖中,邁步走入濃墨般的夜色。

雲夢澤南麓,鏡淵。

他去了。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於院門拐角的同一瞬,孫老道緩緩抬手,摘下左耳一枚毫不起眼的烏木耳釘,輕輕一捏。

耳釘碎裂,露出內裏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着幽藍微光。

他將銀針刺入自己左手腕脈,一滴血珠沁出,迅速變黑,隨即蒸騰爲一縷極淡的紫煙,嫋嫋升空,飄向西北方向。

煙散盡時,老道才長長吁出一口氣,喃喃自語:“傻丫頭……你選的人,倒是比你當年更敢賭命。”

他轉身,踱回藥櫃之後,拉開最底層一個暗格,取出一冊薄薄的素絹冊子,封面無字,只繪着一隻閉目酣睡的紫蠶。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墨跡淋漓,寫着一行小字:

【斑衣紫蠶母蟲,三生劫影錄——第一劫:影髓蝕心,第二劫:碑文攝魂,第三劫:天光破雲。】

字跡之下,另有一行硃砂小注,顯然是近年添上,筆鋒凌厲如刀:

【若有人破第三劫,必見碑上新痕三道。屆時,勿阻,勿援,靜觀其變。——夏蟬手書】

老道合上冊子,指尖在封面上那隻酣睡紫蠶的額心,輕輕一點。

窗外,北鬥七星中,天權星忽然亮得刺眼,光芒如銀線垂落,正正照在雲夢澤南麓某處幽暗水面上。

水面如鏡,倒映星鬥。

可就在那倒影深處,一點極淡的紫意,正悄然暈染開來,彷彿有誰,剛剛在鏡中,落下了一滴血。

而千裏之外,龍虎山無字碑林深處,一座最高最古的石碑表面,光滑如鏡的碑面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三道纖細如發的刻痕。

橫平,豎直,撇捺。

像極了一個“人”字。

風過林梢,碑影晃動。

那“人”字,忽然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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