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李應泉又續了下去:“沒幾天,柳江堯見過了方大衛口中的洋醫師,因而確信無疑,便直接劃了二十萬銀子過來,其餘的事情都交給了他弟弟柳江胥來辦,方大衛給了柳江胥一張五千兩銀子往來的莊折,叫對方收着,要支什麼零用,只管去取,從此藥房裏的一切雜用,方大衛便不再過問,只負責定貨進貨,柳江胥招來了十多個夥計,方大衛逐一盤問,那當中沒有一個懂洋文的。柳江胥便又招了個懂洋文的來,方大衛考了對方幾句,嫌人家工夫不深,給遣退了,又對柳江胥說,也就最近忙點,洋文的事,他一個人搞定就行了。柳江堯聽弟弟說那方大衛喫苦耐勞,勤奮得很,因而他越發信任此人。一個月來後,方大衛對柳江胥說自己和朋友的十萬資本因擴充生意已經一齊拿去定貨了。而柳江堯的二十萬,他則託了朋友存進了滙豐銀行,本想按日存算,誰知他朋友竟存了個半年期的,太誤事了。而昨天頭批貨已經到了,還需五萬銀子起貨,眼下不知如何是好,柳江胥一聽趕緊去招商局找哥哥商量,柳江堯爲了西藥房早點開張,登時就又劃了五萬兩過去。第二天,果然有人送來了不少箱子,方的、長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什麼樣的都有。方大衛命小夥計們開箱,開了出來,是各式各樣的藥水,然後衆人齊心合力將那些藥水一瓶一瓶的都擺上了架,西藥房內頓時活絡了起來。後來陸續再送來的,竟都沒有架子放了,只能堆到後頭棧房裏去,足足堆了滿滿一大屋子。柳江堯來看,還一一訊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方大衛一一告知,並無隱瞞。”
聽到這,衆人竟找不到什麼明顯的紕漏,因而只得耐心靜候李應泉將天機道破:“有一天,大夥正忙作一團之際,電局的信差竟忽然送來一封洋文電報,方大衛立馬拆開來看,看後竟大驚失色,怎麼就死了!唉!怎麼這麼邪門,他怎麼突然就死了,哎,這下該如何是好。柳江堯一愣,趕緊問死了什麼人。方大衛把電報遞給他,可柳江堯不認得英文,哪裏看的懂。方大衛便跟他講,他聽洋醫師朋友說,香港大藥房裏一個配藥的醫生,自己也認識,而且這裏的藥多多少少都是那人經手的,誰知他突然就死了,他那洋醫師朋友最近去了英吉利,香港的事只得勞煩自己去處理,畢竟錢款都是匯給那配藥醫生的,他這一死,後續的事該怎麼處理,自己必須得過去一趟,可這一去,起碼也得一兩個月。柳江堯一聽也覺得是該回去一趟,可又一想這事太奇,太湊巧了。方大衛愁眉苦臉地想了好半天說,我到香港再找個配藥的人,那些匯去的錢,得讓那配藥的醫生退還給我。可這裏呢,這裏沒有人也不行啊,柳江堯趕緊問。而方大衛卻說,這個不要緊,他找一個懂英文的來。柳江堯一想不過一兩個月,也沒什麼可緊張的。可柳江堯還是留了個心眼,問方大衛香港那大藥房是什麼招牌,方大衛嘰裏咕嚕說了個什麼金立氏、還是金來氏的,柳江堯記不清了,我就更記不清了,然後方大衛又說等到了香港,有什麼事咱們寫信往來,還給柳江堯留了個地址,打算當晚就離開。走之前,他將存摺交給了柳江胥,且十分慎重地說,滙豐存的二十萬銀子都在這裏,叫他一定保管好,切莫丟了,柳江胥拿來一看卻問,怎麼我存滙豐的摺子不長這樣呢?方大衛卻說,滙豐的存摺有兩種,一種是給中國人用的,一種是給外國人用的,他是香港人,所以跟他們的不一樣,方大衛交代完,也沒帶什麼行李,只提了一個大皮包,當天晚上便乘了輪船走了。而柳江胥一等就是個把月,寫信給對方也不見回信,瞧見藥房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架子上擺了各式各樣的藥品,沒辦法,他跟哥哥商量後,決定先行開張。誰知開張沒幾天,凡來買藥水的,沒有一個不來退換的。這時,兄弟倆才發現原來那瓶子裏,全是一瓶一瓶的清水,除了兩箱林文煙花露水,和兩箱洋胰子是真的,其餘沒有一瓶不是假貨,還有不少染成了紅的、綠的顏色。柳江堯趕緊帶了個懂洋文的人來看,那人一瞧,這些藥品都是假造的,再看那二十萬銀子的存摺,呵呵,那哪裏是什麼滙豐的存摺,分明就是外國人用的日記簿子。柳江堯一拍腦袋,全明白了,自己這回竟遇上了大騙子,他忙派人到香港尋那方大衛,誰知人家早就不知跑到哪裏逍遙去了。”
聽到這,盧湛忙道:“哎呀,這個方大衛也太狡猾了,不過柳江堯也是失察,二十萬兩銀子投進去,他就這麼信得過對方,也不找個懂英文的覈對覈對,活該他遭此一劫。”
“是啊,江堯兄從前挺謹慎的,也沒像這般大手大腳過啊。”沈念恩亦覺此事蹊蹺。
盧湛又道:“看來那招商局的會辦太好做,他從中怕是撈了不少,這錢麼,不是正當手段得來的,不是辛辛苦苦賺來的,也就沒那麼稀罕珍貴。不過我就奇怪了,方大衛難道事先知道柳江堯要來兜搭自己?這圈套設的也太神了。”
李應泉卻搖頭回說:“我看倒也不見得,我琢磨着方大衛起初還是想跟那洋人合夥開藥房的,只不過無端碰了柳江堯這麼個冤大頭,非往人家身上倒貼,他一想啊,不騙你騙誰啊,你可是自己送上門的大肥肉。”
“話說這騙鄧允端的叫方威廉,騙柳江堯的叫方大衛,竟然都姓方,手段還如出一轍,蠻巧的嘛,該不會是同一人吧?”盧湛眉毛一挑,隨口開了句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