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與他做了交易,他用你鋪他的青雲路,我卻是真心娶你回麟蘭,你不能因此恨上我。”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別離開我。”
“??,我給你打了冰棺……”
縹緲的聲音似從遠方傳來,越來越模糊,渾渾噩噩中,那張臉猙獰可怖。
好像要將她撕碎,吞血食骨。
姬元?拼命掙扎,終於將意識從昏暗恐懼中拉扯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水光瀲灩的杏眸被驚懼和抗拒侵佔,恐慌無處宣泄。
“公主,公主……”
耳邊焦急的呼喊聲,隱隱有些耳熟,她卻不敢去辨認,怕打碎了幻象。
不,不對,她應該沒有幻象了,她已經死了,死在麟蘭王宮。
“公主,您怎麼了,可是夢魘了,公主您說說話,可別嚇奴婢啊。”
熟悉的聲音再度傳來,一如記憶中親切溫和,姬元?不由落下一行淚。
她有多久沒有聽過這道聲音了。
淡黃紗帳映入淚光中,漸漸模糊,又慢慢清晰,玉白鵝黃相間的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額頭忽地覆上一隻手,帶着淡淡的藥香。
“怎麼還落淚了,怕不是燒糊塗了,迎風,再去看看太醫來了沒有,怎這麼久了還沒有動靜,再這樣燒下去要出大事!”
“姑姑,逢春就候在殿外侯着呢,太醫眼下還沒有消息,怕是給人攔住了。”年輕的宮女看着公主如此模樣,神情嚴肅道:“等不得了,姑姑先給公主敷帕子試着降溫,我去求聖上。”
一聲雷鳴震在耳邊,姬元?猶如被震回了魂兒,驚呼一聲坐起身:“別去,別去!”
會死的!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迎風回頭,青姑姑已眼疾手快的扶着姬元?,可不知爲何,柔弱的公主這一刻仿若有着無窮的力氣,她拼命的掙脫探身抓着,似乎想要留住什麼。
迎風怕她傷着自己,也不管這話是不是對自己說的,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握住公主的手,安撫道:“公主,奴婢不去。”
姬元?將人抓住,終於安靜了。
然緊接着又是一聲雷鳴,公主身子一顫,糊在腦子裏的混沌也好像被震散了。
風吹開了窗欞,一道閃電落在屋裏,她定定的盯着眼前的臉,滿眼不敢置信。
青姑姑,迎風!
“公主別怕,奴婢在。”
迎風用身軀擋去吹進來冷風,青姑姑手掌虛虛抵在額前,擋住些風雨,半睜着眼上前去關窗:“今兒誰當值,怎連窗戶都鎖不好,皮子又癢了。”
窗欞關上,隔絕了風雨,姬元?卻仍目不轉睛的看着眼前人。
青姑姑,迎風……
她怎麼看到她們了。
“外頭雨這麼大,也不知道太醫到了哪裏了,實在不成再找一找有沒有之前餘下的藥。”青姑姑唸叨着往回走到一半,又不死心的去幾個櫃子裏翻找,試圖尋出一些退燒藥材。
可在此之前,那裏早被幾人輪着翻過無數次了。
外頭雨勢太如泄洪,震的人心驚肉跳,這樣大的雨,姬元?只經歷過一次。
那是初回宮三月後的一個晚上,她高熱不退,太醫遲遲不到,迎風冒着雨去求聖上,卻再沒回來。
次日才知,人溺在了水塘裏。
而眼下發生的一切無不在告訴姬元?,這就是那個夜晚。
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死在麟蘭王宮了麼,怎麼會回到這裏。
“公主,您先躺着,奴婢去請太醫。”迎風扶着公主手臂,想讓公主躺下,宮女手上的溫度隔着輕紗貼在皮膚上,令公主眼底驚色愈甚,驀地,她狠狠掐了把自己,疼痛立即鑽入心口,痛的頭腦發暈。
死人應是不知疼的!
“公主,您這是作甚!”
迎風驚慌的拉過她的手,挽起袖子一看,那裏已紅了大片。
公主的皮膚素來嬌貴,平日稍微碰的重些都會發紅,哪經得住這樣的掐捏,迎風忙去拿藥,纔剛轉身,就聽青姑姑驚呼一聲朝這邊跑來,她忙折身一看,竟是公主下了牀,不知爲何已朝殿外跑去。
“公主!”
“公主,外頭下着雨,您要去哪裏?”
姬元?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現下只想要迫切的去求證,眼前一切是死前的鏡花水月,還是真實發生的。
她幾乎沒有停頓的衝進了大雨中。
大雨落在身上,擊的骨頭都是疼的,也將人澆的愈發清晰,她才勉力站穩,就落入一個懷抱,是迎風追出來抱住了她:“公主,您這是作甚,您還發着燒再淋了雨可怎麼得了。”
她邊說邊要扶着公主進殿,可平日性情柔善的公主此時卻犟的厲害,任她怎麼拉也紋絲不動。
青姑姑慢一步追來看見這情形,趕緊去拿了傘來,才走到跟前,便見公主身子發抖,牙齒打着顫,問迎風:“今夕何年?”
二人俱是大驚,公主莫不是燒糊塗了!
可見公主不肯進殿,似乎執拗的想要一個答案,迎風只能回道:“明德十六年。”
果然是這一年,這一天!
姬元?心中頓時湧起萬千情緒,鋪天蓋地湧來要將她淹沒,她竟是回到了這一年?這太離奇,太荒謬了。
“公主快先進去吧,您身子受不住。”
迎風繼續勸着,壓根不知公主心中的驚雷。
青姑姑,迎風都在,那逢春呢?逢春此時也還活着。
似是想到了什麼,姬元?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竟一把推開迎風,在大雨中不管不顧朝外奔去。
她想起來了,這個時候逢春應該在殿外等太醫。
“公主!”
“公主!”
身後兩道驚呼 緊跟着傳來。
姬元?從來沒有跑的這樣快過,她拼命的往前衝,只想去那裏得到最後的驗證。
大雨模糊了視線,幾步之外幾乎是看不清的,臨到大門公主纔看到了那道身影。
纖細瘦弱的小宮女撐着一把被刮破了的傘,哆哆嗦嗦立在那裏,她的手已經快握到傘頂,可即便她努力的想用破傘遮擋自己,渾身也還是已經溼透了,冷的身子不住顫抖。
“逢春。”
按理說這麼大雨小宮女應是聽不見公主的聲音,但冥冥中她卻不知爲何忽而轉了身,初時小宮女還道是看花了眼,忙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見公主還立在那裏。
她心頭一驚,趕緊快步跑過去,慌張道:“公主您怎麼出來...”
小宮女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公主一把抱住。
公主身形纖細,可小宮女更甚,瘦弱的小小一團,是熱的,活生生的。
猜測彷彿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終印證。
姬元?喜極而泣,用盡所有的力氣擁住懷中的人。
蒼天有眼,竟真讓她重活一回。
逢春手中的傘已經被沖掉,她傻愣愣的看着追上來的青姑姑和迎風,試圖用眼神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可雨實在是太大了,眼睛都睜不開,還如何看得到眼神。
但不管如何,都先得將公主哄回寢殿。
一切得到證實,姬元?無需她們再勸,便乖乖的跟着回到殿中。
逢春要去燒熱水給公主沐浴,卻被公主拉住,讓她們先換衣裳,她們不動,公主也不動。
幾人只得各自去換了乾爽的衣裳,回來時,公主被青姑姑半摟在懷裏,用帕子降溫,這場雨不是好淋的,經這一遭愈發嚴重了。
“今夜誰都不許出去。”
看見她們回來,姬元?伸手去抱迎風。
今夜的公主不知爲何似乎格外黏着貼身宮女,一會兒不看見都不成,換衣裳這麼會兒功夫,姬元?就已經問過五六遍了。
此時人回來,她便抱着人不撒手。
“公主,太醫這時候還沒來,多半是被哪裏扣住了,奴婢不能眼睜睜看着公主高熱不退。”迎風確實是打了出去的主意,但因公主催的急,她只能換了衣裳先來見公主。
公主所有的力氣彷彿都在方纔使完了,這時她靠在迎風懷裏,渾身軟的沒有一丁點氣力,可她不敢睡,她怕一睡,再睜眼眼前就是泡脹了的屍體。
“既是被扣住了,你去有何用?”姬元?強撐着,聲音虛弱無力:“我知你想去求父皇,可他們攔得住太醫,自然也就攔得住你,你今夜見不到父皇。”只會白白葬送性命。
“可是公主,殿裏已經沒有藥材了。”
公主說的這些迎風當然都知道,但凡有別的法子,她也不會孤注一擲。
堂堂東鄴長公主,皇家嫡長女,發了熱竟連一味藥材都見不到,未免太過諷刺。
姬元?嘲諷般的扯了扯脣角,朝青姑姑道:“姑姑,我知你會些退燒的土方子,你儘管用吧。”
宮中宮人衆人,不是每個人生了病都能拿到藥,拿不到藥總不能等死,多的是用些土方子的。
雖說是土方子,實則也是些會醫理的老嬤嬤留下來的法子,只是效用遠不如藥材。
幾人大驚,青姑姑更是拒絕道:“公主千金之軀,如何能用這些法子。”
她確實會些退燒的法子,是曾經跟先皇後的乳嬤嬤學的,但她很少試,因爲她很清楚這裏頭是有賭的成分在。
簡單來說,就是成與不成,看命。
“姑姑,他們容不下我,恨不能叫我死在今夜,我怎甘心如他們的願?”姬元?半睜着眼,兩頰微微泛紅:“姑姑不救我,今夜就沒人能救我了。”
青姑姑剛張了張脣,就聽公主繼續道:“就這麼拖下去命保不保得住另說,若是燒出個好歹,他們那些人只怕手掌心都要拍爛了,姑姑放心用就是,我相信姑姑,只要再撐三個時辰,天亮了就好。”
上一次,迎風沒回來,青姑姑別無他法,只能用土法子給她退燒。
她也知道姑姑的顧慮,這些法子流傳已久,早不齊全,效用甚微,大多時候只能拿命去賭。
她賭運不怎麼好,上輩子也是個命短的,但她知道她今夜死不了。
姑姑還是有些躊躇,着:“要不奴婢出去再尋一尋別的法子。”
可話是這麼說,但她們誰都知道,沒有別的法子了。
如今後宮有人一手遮天,她今夜打定主意要使絆子,她們別說見太醫,便是一株藥材都不可能尋的回來。
姬元?抓着姑姑的手:“姑姑放心,天一亮,太醫會來的。”
“他們如今再不容我,也只敢暗中下手,不敢明着來,天一亮,定會有太醫過來。”
見青姑姑皺眉不說話,姬元?咬咬牙,道:“就算她當真不顧一切要我的命,明日,也還有人能救我。”
青姑姑眼神微微一亮,迎風逢春也都面露喜色。逢春連連點頭,歡喜道:“對,明早周大人會差人來給公主送點心,周大人一定能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