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
原本，葉知雅以爲皇甫岐會讓肖雲將字和木頭帶到刻匾額的墊子裏去刻畫的，誰知皇甫岐不但字寫得不錯，雕東西的技術竟然也算得上一流。葉知雅只見皇甫岐一手拿着木頭，一手拿着小刀，一陣木屑飛舞之後，那遒勁有力的“葉宅”二字便清晰地印在了木頭上。皇甫岐又在上面着了色，對梨花木做了簡單的雕刻和修飾，一塊嶄新大氣的匾額便做好了，看得葉知雅頗爲驚歎。
做“雅軒”匾額的時候，皇甫岐倒是費了一些心思，不但將字刻得比“葉宅”二字看起來柔軟了一些，還特意在周圍雕刻上精緻的花朵和祥雲，在着色上也十分用心，多用淡雅的顏色，整個匾額看上去，便是一種清雅，一種疏朗，一種別樣的情致。葉知雅盯着看了半天，驀地出聲道：“怎麼越看這匾額越覺得熟悉呢？”
“因爲，你就是這樣的人。”皇甫岐看向葉知雅，微微一笑，兩隻酒窩裏便盛滿了陽光，晃得葉知雅的心忍不住又醉陶陶、輕飄飄了起來。
“你若是去做木匠，也斷然不會少了生計的”葉知雅故意板着臉，掩飾着內心真正的情緒說道。
“難道我現在做的事跟木匠有什麼區別嗎？”皇甫岐笑着說，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面色一沉，嘆息道：“都不過是做出一些奪人眼目的東西，讓別人讚歎罷了。”
葉知雅想想，還真是有理，治國又何嘗不像是木匠做工，都是力求將原本樸實無華的東西做得好一些，再好一些罷了。
親手將“葉宅”掛在門楣上的時候，葉知雅心底不禁感慨，一時間五味雜陳，又是爲將來歡喜，又是替往事悲傷，忍不住就紅了眼圈。
肖雲說這算是購置宅邸的喜事，一定要放鞭炮來慶祝的，葉知雅說是沒必要那麼鋪張浪費，皇甫岐卻是微笑着將一貫錢遞給老張頭，讓他儘快地到附近的店裏買來爆竹。葉知雅嘟囔兩句，說了些鋪張浪費的話，倒也沒有強硬地拒絕，又惹得肖雲說閒話，說是但凡是他的建議，葉知雅總要駁上一駁，皇甫岐一開口，葉知雅卻無條件地妥協了。葉知雅強忍着臉上的紅霞作勢要打肖雲，卻被肖雲笑着避開了，倒是皇甫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老張頭到底是在周圍生活了久了的，很快便買來了一大串的爆竹，還有一些綵綢，大家夥兒一塊幫忙佈置了，準備弄一個揭幕儀式。肖雲甚至還誇張地巴在房檐上等候揭幕，說是這樣的揭幕纔夠特別。
葉知雅等人這邊纔要拉下覆蓋着門楣上“葉宅”匾額的綵綢，老張頭也準備好了要放鞭炮，突然有人哈哈大笑着從巷子口走了進來，說：“真是的，這喬遷新居，也不告訴我們一聲，我們好來慶祝啊”
葉知雅應聲望去，就看見金師傅和羅富貴與羅大娘母子一路歡笑着走了過來，頓時原本紅着的眼圈葉知雅就忍不住流淚下來，一路奔過去，一頭扎進羅大孃的懷裏。
“真是越長大越喜歡撒嬌了~”羅大娘捏捏葉知雅，寵愛地說：“想當初你爹孃去的時候，大娘見你哭也不哭的，跟平日裏沒什麼兩樣，可是擔心了一回。現在瞅着，這樣撒嬌的性子，才更該是你這樣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
“大娘”葉知雅嬌嗔地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從羅大娘懷裏掙出來，臉頰紅潤，勝似朝霞，一旁的皇甫岐不覺得看呆了。
在皇甫岐的心底，葉知雅於他一直都是一個可堪憐愛的***，相似的遭遇，一樣的早熟，即使是他想把葉知雅帶到京城，皇甫岐也不過是因爲擔心葉知雅一個人在赤泉縣沒有辦法照顧好自己。可是現在，那飛上雙頰的一抹嬌羞，在皇甫岐看來竟然如此地奪人眼目，讓他移不開眼神。
“咳咳，”肖雲見皇甫岐有些呆傻的樣子，將拳頭靠在脣邊，故意清咳兩聲提醒他，待看見皇甫岐像是從夢中突然被驚醒一樣，片刻失神之後有些赧然，肖雲這才說道：“人來了好啊，人來了好這下子可就熱鬧了我們現在就開始喬遷新居的慶祝儀式，怎麼樣？”
衆人皆是連連點頭，各就各位。
正要點爆竹，拉綵綢時，卻又有一聲無比幽怨的聲音響起：“小姐……”
葉知雅渾身一顫，頓了一下才扭過頭去，就見茉莉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面上似有淚痕。茉莉的後面，還有同樣氣喘吁吁的木蓮。
見衆人準備慶祝葉知雅喬遷新居的樣子，木蓮指着一旁早就拉着葉知雅眼淚汪汪的茉莉，笑道：“本來是茉莉這丫頭思念故主，自己又不好意思來，便拉了我來看望知雅，這沒想到，倒是讓我們給碰上了這個喜慶的時刻。只是，我們來得匆忙，可沒有備下什麼賀禮，還望知雅不要見怪，回頭就給你補上”
“木姐姐哪裏的話我還貪圖你們那幾兩銀子不成？”葉知雅笑道，“你們能來，我便已經很高興了。本來嘛，也沒想着要慶祝什麼的，所以也就沒有通知你們，倒是我還要請木姐姐不要見怪呢”抬頭看着自己身邊還在哭着的茉莉，葉知雅一臉感動地說：“還有茉莉，你也不要見怪。我離開了葉家，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現在也不想再驚動那裏的任何人了……”
“小姐，我懂得”茉莉重重地點點頭，說：“我們都知道了老太太生前犯下的那些錯，所以都覺得小姐你這次雖然做的過了一些，但是也沒有什麼錯，畢竟，老太爺和姨奶奶是依賴小姐你才能入土爲安的”
葉知雅聞言甚是感動。
“行了行了，都在這裏哭哭啼啼訴衷腸的，那什麼時候才能開始慶祝啊”羅大娘快人快語，“快點開始吧”
“好嘞”肖雲說着，輕巧地躍上門楣，一手抓着屋檐，一手拉着綵綢，問在底下準備點燃爆竹的老張頭：“準備好了沒，張伯？”
“好了”老張頭大聲應和着，便打開火摺子，吹出了火苗，湊到了那引線上，一點燃引線，他自己便迅速離開了。
噼噼啪啪——
伴隨着爆竹歡快的歌聲，肖雲大手一揮，蓋在匾額上的綵綢便飛到了天空中，那遒勁有力的“葉宅”二字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極了黎明時那破雲而出的朝陽。
衆人在屋子裏約略坐了一會兒，便相約去醉仙樓喫酒慶祝，金師傅一拍胸脯，說：“今天我請客大家儘管放開了肚皮喫”
衆人鼓掌歡笑，一路到了醉仙樓，在葉知雅常去的包間裏各自按次序坐定，等候金師傅親自下廚做出一桌子的珍饈美味來。
茉莉原本礙於自己丫頭的身份，是一個勁兒地推脫着說是不坐的。葉知雅拗不過她，便朝肖雲使了個眼色。肖雲笑着點點頭，走到茉莉旁邊，一屁股坐下，說：“什麼主子下人的，如今咱們小雅出了葉府，便不再是什麼葉府四小姐了來，一起坐下”說着，肖雲一把拉了茉莉在自己旁邊坐下。茉莉忸怩一陣子，便面色通紅地在肖雲身邊坐下，僵直着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葉知雅正坐在皇甫岐的身邊，見狀靈機一動，便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扯了扯皇甫岐的衣袖，示意他朝肖雲和茉莉那邊看。葉知雅明白，雖然說皇甫岐派了肖雲來照顧她，但是說到底，肖雲的主子還是皇甫岐，茉莉要想跟肖雲好成一雙，還是要知會皇甫岐一聲不是。
皇甫岐淡淡地看了一眼，語帶雙關說：“我向來不喜歡拘禁着別人的自由，尤其是在這一方面。你知道的，不是嗎？”
葉知雅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心想真是自己找自己不痛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哦。”淡淡地應了一聲，葉知雅扭頭專注地盯着肖雲和茉莉，心底一個勁兒地說：“無視他，無視他，淡定，我要淡定……”
皇甫岐見葉知雅那副欲蓋彌彰的緊張情狀，忍不住偷笑了一聲，輕聲說：“放心吧，這件事，我會找時間跟肖雲說的。只不過，肖雲畢竟是要離開的，到那個時候，茉莉願意放棄她在赤泉縣所有的一切，跟着肖雲走嗎？”還未等葉知雅回答，皇甫岐便又輕嘆一聲說：“我也終究是要離開的……”
葉知雅只覺得心一沉，便覺得腦子裏空空一片：
是啊，皇甫岐終究是要走的……
而現在她已經能夠照顧自己了，皇甫岐，大約離開之後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葉知雅以爲，皇甫岐會很快地離開，畢竟，宣完旨之後，這赤泉，再也沒有牽絆他的事了。但是皇甫岐沒有，他不但沒有離開，似乎還很悠閒的樣子，很享受這赤泉的風土人情，每日樂陶陶地行走在山野間，流連在街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