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只是改變,並非毀滅,結束塵世的旅程,便登上喜悅安樂的天國。劉氓應該是死過一回,細想半天,他覺得那隻是無邊的混沌,沒有起始,沒有終結,沒有光明,沒有黑暗,更談不上什麼喜悅安樂。似乎,似乎跟他現在的心境差不多。但他願意相信,相信有平安喜樂,正如帕特裏夏亞嘴角那絲笑意。
教堂已被劫掠一空,在牆邊,帕特裏西亞靜靜的,斜躺在安放聖母像的木臺邊沿,在聖母腳下。一名隨軍神父正爲她吟誦煉獄禱文。不知道是誰把她帶到這裏,又棄置這裏,約瑟夫並沒有查清。
她穿一件細麻裙,光着兩隻腳,劉氓隱約記得,去年,在梵蒂岡,她穿的就是這件細麻裙,裙襬已經有些磨損。她的項鍊和頭飾都不在,但手鍊還在,只是串繩斷裂,廉價琉璃珠還剩幾顆,灑落在身邊。這是劉氓送給她的唯一禮物,那還是爲了讓她哄迪米特裏。
她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天很冷,空蕩蕩的教堂更冷,她的臉因脫水而變形,膚色也開始向紫黑轉化,但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微閉的眼睛也顯示出安詳。
她這一生有過快樂麼?回憶與她並不多的相處時光,劉氓沒找到合適答案。但她一定去了喜樂安康的地方,這一點劉氓願意相信。
“三位一體的主,求你拯救亡者”聽着神父低聲吟誦,劉氓抬頭看看似乎沒什麼表情的聖母,走過去,慢慢在帕特裏西亞身邊坐下。他一一撿起地上的琉璃珠,細心串綴在一起,似乎少了幾顆,他不確定,但還是重新給帕特裏夏亞帶好。這是送給她的唯一禮物。
帕特裏西亞手很涼,涼的讓劉氓心頭顫動,想她捂一會,涼意卻蔓延到心底。他慚愧,趕緊取下披風給她蓋上,細細掖好邊角。看看帕特裏西亞始終平靜的容顏,他又覺得不妥。披風太粗糙,也許該去哪弄一件貂皮大衣。
神父早已結束儀式,臣屬進來又出去,劉氓還是握着帕特裏西亞的手坐着。事情的確需要處理,可陪伴她的時候太少,多坐一會,大家應該不會感到厭煩。
有光亮移過來,給帕特裏西亞容顏蒙上陰影,劉氓扭頭一看,約瑟夫等人都肅立在不遠處。
這幫傢伙,真能站,一點聲都沒有,自己可是腿麻了。劉氓搖搖頭,活動一下腿腳,重新坐好。
蓮花默默走上前,看了一會,低聲說:“母親離開時沒有痛苦。外面很亂,但她始終在微笑。”
輕輕在帕特裏西亞身邊跪下,看了一會,蓮花又轉向劉氓,表情僵硬的說:“母親不怪你,她說,遇到你是恩賜,讓她知道什麼是牽掛”
“牽掛?”嘟噥一句,劉氓思維有些遲鈍,想不出別的話語,又扭頭看看已經陌生的容顏,深吸一口氣,起身向外走。
夜幕低垂,城內燈光繁星點點。天氣不錯,有月光,銀輝讓凌亂屋舍顯得很肅穆,很祥和,雖然冷。劉氓有些犯困,十幾個夜晚來第一次犯困,但他還想走一會,或者找個人聊一會。可惜,西爾維婭不在。
爲何要想起她?難道自己需要指引?念頭剛閃過,劉氓又覺得可笑。聽到約瑟夫跟出來的腳步聲,劉氓停下等他,然後繼續走,隨口問:“佈雷斯勞怎麼樣?”
“那裏”約瑟夫嗓子發乾,捂着嘴咳嗽一聲才繼續說:“戰事很順利,兩面夾擊,叛軍很快就瓦解,幾乎沒什麼損失。阿方索兵團長開始安排部隊清理其他地域,應該能在一週內平息整個西里西亞。克羅地亞女公爵正在趕來,應該快到了。其他”,
“那就好”
劉氓點點頭,又辨識一下景物,轉身朝城心城堡走。約瑟夫心裏越發沒底,沒話找話的彙報:“陛下,佈雷斯勞公爵沒有抵抗,還主動協助我們清理胡斯黨人,他希望您能接見”
“沒抵抗?他不覺得晚了麼?或者真的以爲我黃鬍子心慈手軟,會因某些別的原因遷就?”
劉氓笑笑,用手抹把臉,說:“很好,叛亂的罪責可以輕些懲處,但勾結異端不能遷就。取消爵位,公開審判。嗯,按照罪行,我建議絞死,不牽涉家人,可以體面安葬。既然他對待帕特裏西亞,對待亞沃爾伯爵一家,對待主的奴僕,對待他眼裏一文不值的平民可以不考慮後果,那我也懶得考慮什麼後果。”
話說到這份上,約瑟夫也無法勸解。再說,劉氓這狀態起碼比剛纔好,約瑟夫居然鬆口氣,默默跟上他,不再多說。
等看到熟悉的城堡,特別是昏黑天幕下的塔樓,劉氓停下腳步。到底去不去?那塔樓更多的記憶是海德維格,對帕特裏西亞,連能追憶的東西都那麼單薄。帕特裏西亞應該恨自己,而不是留下無法承受的牽掛。他沒來由冒出這念頭,卻又強行抹去,繼續向前走,也只能向前走。
城堡中燈火通明,屬下進進出出,一派繁忙景象。有那麼一會,劉氓恍恍惚惚不知該幹什麼,但他很快就清醒,讓人卸去鎧甲,隨意在大廳拉張椅子坐下,喊過約瑟夫。
“切斯拉夫主教的軍隊怎麼樣?”他問道。
約瑟夫覺得他這是在轉移注意力,看摸樣又不敢確定,心裏很是不安,但這位陛下不是他所能琢磨的,也就壓下疑惑,細想片刻,答道:“佈雷斯勞南德意志移民較多,其他居民信仰也很堅定,我個人認爲切斯拉夫主教的軍隊是可以信任的。叛亂髮生後,主教爲維護教會尊嚴保護信衆所做的努力讓人欽佩”
聽着約瑟夫娓娓而談,劉氓笑起來。這小子思維方式改變很多,品評軍隊戰鬥力已經跟別的貴族完全不同,責任心也不再拘泥於狹小圈子。劉氓不知道,對這亙古以來不會有多大變化的世界來說,約瑟夫生命會更有意義還是會更可悲,但這顯然是他樂於見到的。
帕特裏西亞改變更多吧?不少字也許能力不足,卻不再追求物質享受,以平和心做自己能做的。也許,她因此而安詳喜樂離去。那鮑西亞呢?似乎也是如此。不,他們本該更快樂,是自己讓剛剛綻放的生命在遺憾中離去。
念頭一閃而逝,劉氓本能的不再去想。等約瑟夫說完,邊思量邊說:“我說過,西里西亞公爵暫時由我兼領,那這裏就按照皇室轄地設置政務體系,與摩拉維亞和摩尼亞連爲一體。嗯,各級官員以本地人爲主,當然,要選沒背叛信仰的,不要區分日耳曼人和斯拉夫人。”
這似乎有些超前了,約瑟夫試探着說:“陛下,克羅地亞女公爵”
劉氓擺擺手,繼續說:“我會跟女公爵商量,這些事也由她跟切斯拉夫主教共同管理。現在跟你說,是讓你立刻跟瓦本聯繫,做人員安排等相應準備。春天打仗很困難,法蘭克尼亞和巴伐利亞耽擱不起,我們要快點抽出力量解決波西米亞。”
約瑟夫就着腿上的寫字板起草命令,花體字很漂亮,劉氓欣賞一會,略顯遲疑的問:“奧爾加涅跟去馬林堡了?部隊損失大麼?”,
他這話早該問,約瑟夫也早該彙報,卻拖到現在。眼角餘光觀察一下劉氓,見他只是更剛纔一樣臉色蒼白,約瑟夫儘量用平和口吻說:“沒有,女邊疆伯爵負傷,但不嚴重,正帶隊向這裏趕來。部隊損失近兩千人。女邊疆伯爵的侍從布洛迪斯基說,榮金根大團長最後率領團員衝鋒,很厲害,甚至砍倒女王的王旗,骷髏騎兵爲阻擊他們傷損嚴重。另外,女邊疆伯爵當時在戰場中央保護一對死去的農奴父女,被臼炮擊中,啊,要不是羅斯人支援,很危險”
劉氓沒想到情況如此曲折,也有些動容,問了問奧爾加涅傷情,又讓約瑟夫儘量詳細的敘述所知情況。等約瑟夫說完,想象一會當時場景,劉氓喟然說:“奧爾加涅做得對,要是我,也會這麼做。唉,只能說,包括榮金根團長,大家都有自己的驕傲”
既然已經提起,劉氓也放開心中彆扭,又問:“波蘭女王屠殺戰俘是怎麼回事?”
一聽這用詞,再看錶情,約瑟夫感覺情況有些不好,卻只能盡力委婉答道:“女王對榮金根團長還是很敬佩的,以王室規格收斂屍體,團員也全部安置在一所教堂。至於戰俘,啊,肯能是受您影響,女王命令沿途收集證據審判,結果,結果大部分人有罪”
“有道理就好。”劉氓應了一聲,卻不再說,起身上樓。這下,約瑟夫肚裏掖着的事情也沒法及時提起。
樓上很冷清,約莫有印象,不清晰。劉氓不自覺向頂端走,來到塔樓旋梯口,卻又停下,轉身按印象摸索自己住過的房間。他判斷是正確的,帕特裏西亞將那間房當作臥室,埃萊諾娜正靜靜坐在壁爐旁發呆。
劉氓也坐下,過了半天,埃萊諾娜打破沉寂:“亨利,蓮花回來了,跟迪米特裏在一起,兩人都好些了”
見他沒反應,埃萊諾娜猶豫着說:“安放在教堂王室專用墓穴中,啊,我在這店裏正好有有東方運來的木材,嗯,非常美麗,能讓人感到慈愛”
埃萊諾娜說得很含混,劉氓眼前卻清晰浮現那場景。靜靜的看了會爐火,直到那笑容消散在光明中,不經意間,心頭濃稠的灰霧隱去,換成蒼黑夜色。應該說是消解,卻顯出孤寂。
想太多了,既然是牽掛,哪還有很多。他稀裏糊塗就冒出這念頭安慰自己,但沒什麼效果。轉眼發現埃萊諾娜關切的看着自己,那容顏卻漸漸模糊。他露出一絲笑意,摟過埃萊諾娜,將臉埋在她頸間。這感覺似乎久違了,他很快躁動起來。埃萊諾娜並不回應,也不抗拒。這讓他漸漸清醒,最終只是將臉壓在她手上沉沉睡去。
夢中,他走出這城堡,被俘,拜塔爾軍奧魯,阿剌海別,多年前一幕幕場景飛旋而過,讓他帶着一身冷汗醒來。睜開眼,牀頭默默看着自己的換成讓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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