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章
他們已經太久沒約會了, 雖然總能在醫院裏見到,卻讓謝一菲覺得很遙遠。她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虞潔的身體一樣每況愈下。可是她也知道, 她對他的渴望還在。她依然想見他, 想與他獨處, 想和他親近。
從虞潔家小區出來,車子一路朝着西郊駛去。
今天這樣的日子, 路上幾乎沒什麼車, 下了環路, 車子在小路間穿行,最後拐進一條山路。
山上光線不好, 他專注看着前方,她偷偷打量他。
這段時間他似乎瘦了,下巴的棱角比以往更鋒利了。
忽然,他似有所感地看過來, 抓她一個正着:“看什麼呢?”
“沒什麼。”她錯開視線。
他笑了:“車裏就咱們倆,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
謝一菲不接他這話,生硬地轉移話題:“我們這是去哪?看着前面連個路燈都沒有,不會不安全吧?”
“現在才擔心這個, 晚了吧?”
片刻後, 車子停在接近山頂的一處平整空地上。
謝一菲打量着車窗外, 什麼都沒有。
“我們來這幹什麼?”
秦錚沒有回答她,只是催她下車。
推開車門, 冷酷的山風像無數鋼針, 穿透她不算太厚實的衣服, 將她吹透了。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心裏有點埋怨他, 但當她站在車外時,那埋怨變成了驚歎,剛纔她問的那個問題也有了答案。
她從未在這個角度看過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時的它像一隻巨獸俯在山腳下,明亮的燈火連成一條條金色的線,像獸的血管,蘊含着力量,透着勃勃生機。夜空中繁星點點,那亦是力量的象徵,和地上巨獸的血脈在天際相交,將漆黑的夜幕撕裂。
“好美啊!”她忍不住感慨。
“是啊,我以前常來。”說着他脫下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想說不用了,因爲把大衣給了她,他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羊絨衫了。
但他卻不容拒絕地替她把大衣前襟緊了緊。
他說:“就一會兒,我沒事。”
她也就不再說什麼,貪婪感受着他留在衣服上的體溫。
她問他:“你是怎麼找到這的?”
“有一次走錯了路就找到這裏了。那天也是晚上,白天忙了一天諸事不順,到這裏的時候車也快沒油了,本來很煩躁,但看到了這一幕,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是什麼?”
“有的時候,我覺得走錯的路未必是錯的,那個岔路口的存在可能就是帶我去看另一番風景。有時候遇到的困境也並非只是困境,可能是一個契機或是轉機。”
謝一菲琢磨着他的這番話,琢磨着那個迷惑了他的岔路口和那個困住他的困境究竟是什麼。
正在這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從口袋裏翻出手機,就看到顧逸的名字跳動在屏幕上。
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多半是拜年,但因爲身邊有秦錚,她不免有點心虛。
秦錚應該也看到了,明知故問:“怎麼不接?”
不接更顯得她心虛,她只好接通。
顧逸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來,在空寂的山中非常清晰。
“新年快樂!沒打擾你休息吧?”顧逸問。
“沒有。新年快樂。”
“還擔心你睡了呢。在守歲嗎?”
“嗯。”她不自在地瞥了眼身旁的秦錚,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然後走開了。
謝一菲鬆了口氣,又聽到顧逸問她:“師母怎麼樣?”
“挺好的,不過喫了飯就睡了。”
“北京過年無聊吧?煙花都沒得看。南京就不一樣了,今年特別熱鬧,你真應該回來的。”
“下次吧,有的是機會。”
雖然這會兒秦錚沒在身邊盯着她,但謝一菲還是想盡快結束通話,誰知顧逸聊性還挺濃。
“那就明年吧,明年一起去夫子廟逛燈會,現在的燈會和以前大不一樣……”
又聊了幾句,謝一菲終於找了個合適的機會掛斷了電話。
再看四周,早沒了秦錚的身影。他不在附近也不在車裏,而遠處黑漆漆的,可能是路,也可能是懸崖。
謝一菲瞬間緊張起來,大聲叫他的名字。
忽然間,遠處一聲巨響,蓋過了她的聲音。
她抬起頭,只見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幕中綻放,然後又變成無數流星投向大地。
緊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依次升空、綻放,將半邊天際點亮。
她不是沒看過煙花,但沒有哪一次像這一次離得這麼近,看得這麼真切。
這時候有人從身後環住了她,冷風帶來似有若無的雪松香,那是獨屬於秦錚的。
她笑了,讓自己安心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仰頭欣賞着煙花。
幾分鐘過後,周遭安靜了下來。
她轉過頭問他:“你剛纔去哪了?”
“給你們騰地方,免得你不自在。”
她笑:“你喫醋了?”
秦錚表情不太好地瞥她一眼。她正想再調侃他幾句,他忽然就俯下身來毫無預兆地吻住了她。
謝一菲在短暫的錯愕後開始回應他。
她敞開他的大衣將兩人裹住,他在她支起的小小空間裏吻過她的脣、她的耳垂、她頸部的皮膚。
“他知道你留在北京過年。”
“他回家前問我要不要一起走。”
“他爲什麼叫虞老師師母?”
“大概是總聽我這麼叫,也就這麼叫了。嘶……”脖子被人咬了一口,她連忙說,“師母都沒見過他。”
“你們還約了明年逛燈會。”
“你不是都走開了嗎?怎麼還聽到了……嘶……”
怎麼又咬人?
以防他再咬她,她捧起他的臉說:“你就是喫醋了。”
有人還在嘴硬:“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喫醋了?”
“怎麼才能不生氣?”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山裏風大,回車上吧。”
他穿的少,她以爲是他覺得冷了,可上了車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車裏一直開着暖氣,和外面比起來像兩個世界。車內空間狹小,讓彼此的距離更近。
他親吻她,從瘋狂掠奪到溫柔繾綣。
他們呼吸交纏着,粗重又急迫。他的手卻沉穩,輕輕鬆鬆像剝蔥一樣,把她的衣服一層層剝乾淨。皮膚在微涼的空氣中戰慄着,他的手溫暖乾燥,撫平她最後一絲的不安。
忽然間,煙花又起,“砰砰”的聲響將車內旖、旎的聲音徹底吞沒。
這一次是許多朵一起升空,幾乎照亮了整個天際,謝一菲趴在車窗上,看着那煙花一一綻放,又看着它們在轉瞬間凋零。
……
春假過後,虞潔生了一場小感冒,謝一菲只好又把她送進了醫院。只是這一次,她從乳腺外科轉到了腫瘤科,好在兩個科室的病區離得不遠,謝一菲探望她也還算方便。而且秦錚跟那邊打過招呼,特意給她開了個後門,她可以在任何時候過去探病。
開學後,學校的工作也多了起來,而且二期試驗已經接近尾聲,她忙着寫報告寫總結,做下一個階段的試驗策劃,短短一個月的時間,體重就減了四斤。所以她白天總是沒有時間,只能晚上去探望虞潔。
這天謝一菲忙完的時候,病區又已經快要熄燈了。這個時間,病房裏的病人和陪牀的家屬大多已經準備休息了,謝一菲怕打擾別人,想着只是看一眼虞潔,說上幾句話就走。
可是今天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樣,病區裏竟然是燈火通明的,護士站裏也難得沒人值守,但是謝一菲知道護士長就在周圍,因爲她剛踏進病區,就聽到護士長的聲音從裏面的某間病房裏傳了出來,只是隱隱約約聽不清在說什麼,而那些早該休息了的患者和家屬們竟然也都沒有睡*7.7.z.l,不少人正站在病房門口朝那聲音的來處張望着。
醫院裏沒有什麼新鮮事,但每一件都生死攸關。
巨大的恐懼湧上心頭,謝一菲猶豫了一下循着聲音走過去。一路上竟然沒有人攔她,直到她走到了虞潔的房門前。她看到一位年輕的值班醫生和幾個護士在對牀上的人進行搶救,護士長站在走廊裏,一邊指揮着旁邊人去安撫其他病人休息,一邊打電話求援。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只有謝一菲像一根柱子一樣立在原地好像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謝老師!”
終於有人注意到了她,她遲緩地收回視線,看到了雙眼通紅的劉姐。
“我剛纔還打電話給您呢!虞老師她喫完晚飯就不太舒服,剛纔忽然呼吸困難……”
她話沒有說完,又有幾位醫護人員跑了過來。
對虞潔的搶救工作沒有停止,但活動的牀已經被推往搶救室。有醫生問患者家屬在哪?謝一菲想說她在呢,但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後面醫生又說了什麼,她沒有聽見。場面太混亂了,害怕虞潔離開她的視線,她跟着病牀跑了起來,她努力從人羣的縫隙中看一眼師母,只看到她臉色慘白,雙眼緊閉,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人擺佈。
醫護人員在極力搶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但病牀上的人不見起色,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可也在期待能有奇蹟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