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章
“她還能好起來嗎?”
話一出口, 謝一菲才發現自己已經哽嚥了。
沒有人回答她。
內心的情緒像是蓄勢已久,在這一刻忽然變得難以控制。
謝一菲已經見過很多癌症晚期的病人,她知道虞潔將面臨什麼樣的困境, 是失去行動能力, 是渾身上下由裏到外各種讓人無法呼吸的痛。
以前經常能在醫院的角落裏看到崩潰痛哭的人。什麼能將一個體面的成年人徹底擊垮?是對即將逝去的生命的不捨, 也是對命運弄人的無奈。
彼時,她同情他們, 自以爲能夠和他們感同身受, 可直到這一刻, 她才真正的體會到,那種想抓住什麼又無能爲力的不甘和挫敗, 還有對失去的恐懼和無助。
“怎麼辦啊?怎麼辦……”
她沒有在尋求一個答案,因爲她知道答案就是沒有答案。
她以爲他會勸她做好最壞的打算,勸她看開一點。
可沉默許久的人再開口時,說的卻是要堅持。
他說:“針對虞老師的情況, 現在可能還沒有萬全的治療手段,但是醫學在快速發展,很多人都在跟時間和病魔賽跑,多堅持一天, 就多一天被治癒的希望。我知道這聽上去像一句空話, 但是這是我們當下唯一能做的, 也是必須要做的。”
謝一菲怔了怔,他們能堅持到那一天嗎?
她又想到劉姐說的那些話, 眼淚再度流出來。
“可是她說她很痛。”
他垂下眼看着她, 一向在她看來平靜到幾乎冷漠的人, 此時眼中卻似有憐憫和不忍。
“我知道。”他說,“癌症複發時, 相繼而來的兩大痛苦就是疼痛和死亡。”
……
虞潔的情況已經不具備二次手術的條件,只能靠藥物治療維持着。
幾位專家會診後給出的治療方案都是在強調如何提高患者的生存質量和延長生存期。
這透露出的信息讓人不敢細想,如果治療效果不佳會怎麼樣,是不是意味着虞潔會在很短時間內痛苦地離開?
她好像又回到了虞潔確診癌症後的那天晚上,滿心絕望,滿眼陰霾。
那晚幸好有秦錚在。
想到秦錚,她又想到他在治療室外對她說過的話。
“要堅持……醫學在快速發展,很多人都在跟時間和病魔賽跑,多堅持一天,就多一天被治癒的希望。”
醫學在快速發展,那藥學呢?
已經在悲傷和絕望中糾結太久的謝一菲,好像在陰霾中看到了一絲陽光。
專家會診後給出的方案中就包含了靶向治療,目前謝一菲他們研發的藥物雖然還在臨牀階段,但經過這段時間對療效的跟蹤,這藥對虞潔病症的治療效果竟然是最好的。或許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導師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他終將拯救他最牽掛的人。
謝一菲重新打起了精神。她把看過無數次的虞潔的臨牀試驗報告又翻了出來,仔細研究後,和秦錚一起制定了幾套有針對性的用藥方案,分別嘗試過後,留下一套最適合虞潔的方案。
北京的秋天總是很短暫,但今年過得格外的快。
謝一菲的辦公室外有幾棵有了年頭的銀杏樹,好像一眨眼,綠葉就變黃了,又一眨眼,金燦燦的樹葉就從枝頭變到了地上。
經過幾個月的治療,虞潔胸口的破潰漸漸轉好,人也比之前更有精神了,這讓謝一菲看到了一點希望,也更相信秦錚那晚的那番話,不能放棄。
可是她也不敢掉以輕心,她知道,比起病魔,更可怕的是與之對抗的人失去了生的希望。
從昌黎回來後,誰也沒再提起虞潔的病情何以發展得這麼快,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是虞潔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放棄了求生的念頭。
謝一菲很心疼這樣的師母,但她更怕失去她。
緩過來的虞潔身體還很羸弱,所幸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似乎看出了謝一菲的擔心,她笑了笑說:“之前是我太自私了,你放心,這段時間你們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裏,看到這麼多人要不惜一切代價地把我留住,我怎麼能當那個逃兵呢?”
謝一菲眼眶潮熱。誰也不是她,誰也不能真真切切體會到她的痛,又怎麼能說她自私,責怪她是逃兵呢?
“怎麼還哭了呢?“
謝一菲快速轉過頭抹掉眼淚,再回過頭來時,對上了虞潔和藹的笑。
她說:“我這輩子兒女緣太淺,幸好老天爺對我不薄,讓我遇到了你,也算是對我的彌補。”
想虞潔這一生,雖然夫妻恩愛,衣食無憂,但卻中年喪子晚年喪夫,到頭來能陪在她身邊的竟只有她這個外人,可是她依舊心懷感激。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會有了輕生的念頭,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卻畏懼生,可見癌症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可惜我怕是看不到你嫁人了。”
謝一菲不想聽她說這樣的喪氣話,故作輕鬆地說:“別說是您了,我自己都未必看得到。現在都什麼年代了,網上都說不婚不育保平安,所以婚姻這種東西已經不是現代女性的必須品了。”
虞潔聽了若有所思:“真好啊!”
謝一菲不明白她爲什麼有這樣的感慨,正想問問她這話什麼意思,她卻話鋒一轉,問她:“那秦醫生呢?”
這段時間,因爲虞潔的病情,謝一菲已經很久沒有考慮過她和秦錚之間的事了,他們最近見面也都是在商討虞潔的治療方案。
想到去昌黎之前發生的那些事,謝一菲就覺得心裏悶悶的。說不準哪一天,她和他都沒了繼續下去的耐心,他們的關係也就到此爲止了。
謝一菲說:“就像您之前跟我說的那樣,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感情的事不用想太遠。”
虞潔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但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想看個圓滿的結局。”
謝一菲沒有接這話,因爲她知道,她大概率是不能幫助師母完成心願了。
……
轉眼又快過年了,學校裏早已放了假,醫院裏的病人也沒有以往多了。平時這時候,謝一菲大概已經回到南京了,但是今年,她決定留在北京。
家裏人因爲這個事輪番電話轟炸她。以前對那個家來說可有可無的人,好像突然就變得重要了。
劉秀梅說:“人家有護工伺候,又用不着你端茶倒水,你留在那幹什麼?”
劉姐女兒今年在北京找到了工作,租了房子,加上謝一菲的一再挽留,他們一家決定留在北京過年。
“師母身體不好,我不放心。”
“就算有什麼事,旁邊就是醫院,你還能比醫生管用?”
謝一菲跟自己媽一向溝通不了,只能說:“大過年的,她一個病人,身邊要是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肯定不舒服。再說家裏那麼多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什麼時候那麼重要了?”
還有個原因,謝一菲不敢說出口,好像一說出口,這種可能就會變成現實——她不知道錯過了這一次,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陪虞潔過年了。
劉秀梅知道勸不動她,酸溜溜地說:“行行行,隨便你吧。不過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體貼?不知道的還以爲人家纔是你親媽。”
……
虞潔的病情暫時得到了控制,病友們很多也出院回家過年了,謝一菲就把她從醫院接了出來回家養着。
轉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這天,謝一菲給劉姐放了一天假。家裏只剩下謝一菲和虞潔。謝一菲忙乎了一下午才準備出一桌年夜飯。虞潔難得精神很好,也跟着包了幾個餃子。
今年,秦錚也像往年一樣留在北京過年,但謝一菲知道他們師門的慣例,留在北京的應該會去周主任家守歲,所以也沒指望着他會來。
沒想到開飯前,他竟然趕了過來。
見到他來,虞潔明顯很高興,話都比平時多了。
她問秦錚最近在忙什麼,周主任好不好,醫院裏沒回家的幾個病友怎麼樣,也難得問到了秦錚家裏的情況。
起初謝一菲沒多想,直到虞潔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話還是對秦錚說的:“你和一菲在一起多久了?”
秦錚看了眼謝一菲:“第二次一起過年了,一年多了吧?”
去年過年他跑去南京和她一起去雞鳴寺的事好像就發生在不久以前,但時間確實已經過去一年了。
她以爲當初一個衝動的決定不會支撐這段關係走太遠,可不知不覺中,他們竟然朝夕相伴了這麼久。但是她也知道,這並不能改變他們這段關係的本質。
虞潔:“說起來這時間也不短了……你家裏人知道嗎?”
一聽這話,謝一菲已經猜到師母接下來要說什麼了,她覺得有點尷尬,尤其是當秦錚保持沉默的時候,她就更尷尬了。
她連忙打斷虞潔:“師母,春晚都開始好半天了,您不是一直等着要看嗎?”
見他們兩人的反應,虞潔似乎有點失望,但她也只是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從善如流地被她攙扶着去了客廳。
虞潔畢竟還病着,精神遠不如以前,看了半小時電視,就已經顯出疲態來。謝一菲只好又勸她去休息。
等她安頓好虞潔,再回到客廳時,電視已經關了,秦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虞老師睡了?”
“嗯。”
她正猶豫着接下來他們還能幹點什麼,就聽秦錚又問:“你困嗎?”
這纔剛十點,他就問她困不困了,大概是他自己累了吧,她想起剛纔喫飯時聽他說過,下午還搶救了一個病人。
“不困。”她頓了頓問,“你要回去了嗎?”
秦錚走到她身邊:“不困就帶你去個地方。”
萎頓的情緒立刻被驅散,謝一菲有點期待:“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