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年衝着謝朝華一笑,“據說當年陛下一開始說好要娶得人可是大小姐你呢,真是可惜了。”
“那是妹妹福氣,怎麼說得上可惜二字呢。”
“皇後孃娘當日小小年紀便告別親人南下,如此舉動着實讓瑾年感佩啊。”
謝朝華抬頭打量他,淡淡地說道:“蘇先生這麼一個聰明人也說糊塗話,女子出嫁從夫,丈夫便是做妻子下半輩子的親人,也是唯一的依靠。”
“丈夫的確是妻子的家人。可一國之後的丈夫是家人嗎?”
謝朝華凝視他,眼前的男人溫和地笑着,這笑容,竟然彷彿依稀有些眼熟。她抿了抿脣,“蘇先生想說什麼,恕朝華愚鈍,可聽不懂。”
“瑾年想說的話,其實小姐早就心知肚明瞭。”
謝朝華微微皺眉,她是在暗示自己應該與妹妹謝朝容站在一邊麼?
蘇瑾年如今的言行,越發讓她琢磨不透,他究竟又是站在哪一邊呢?
遠處燈影晃動,蘇瑾年朝那邊看了眼,大概是估摸着有人尋他們而來,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謝小姐可不要讓瑾年等得太久了。”說完便轉身就要離去。
謝朝華喊住他:“我母親一切都還好嗎?”
蘇瑾年看了她一眼,道:“夫人一切安好,她如今日子過得甚爲安逸。”
“那……”謝朝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句,“韓大人的藥可送到了?”
“今日小姐已見到韓大人。我看不用瑾年再多說什麼話了。”蘇瑾年淡淡一笑,目光卻沒什麼暖意。
遠處的人影漸進。蘇瑾年不再多說,抬腳走了。
謝朝華看蘇瑾年也沒有要自己會宴會的意思。想想便也回去了。
自從謝朝華在宮裏有了正式的身份後,那些侍衛宮女對她越發客氣有禮,也不管她的行動。
她有意不想驚動人,回到屋裏,卻正好聽見幾個宮女閒了在旁邊隔間裏嚼舌根。聽她們談話間,應該是聊了一會兒,這會子正好說到宴會上的事情。
“哎,那天朝來的使臣十分年輕,長得那真是……我都不知道怎麼形容了。你們沒去看那真是太可惜了。”謝朝華聽出來,說話的是個大宮女,在宮裏頭有些資歷,想來是偷偷溜到宴席那裏去看熱鬧了。
果然那幾個小宮女又是感嘆,又是抱怨,“我們自然比不得姐姐你,要是我們扔下這裏也去那宴會,要是被大嬤嬤知道,不把我們揭掉一層皮纔怪。”
“我這也是在宮裏熬了多少年才能像如今這樣。剛來的時候,嬤嬤管得可比現在都嚴厲多了,你們這些死丫頭得了便宜都不知道……”那大宮女雖然這麼說,言語中還是流露出些許得意。
“好了好了。別扯遠了,姐姐還是快繼續說說那宴會上的事情吧。”其中有個插話進來,着急地問:“姐姐剛剛說皇後讓使臣送禮給貴女。那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你們倒是猜猜看,哪家小姐得了這禮物?”大宮女特意賣關子。
“大將軍家的二小姐?”
“我看不是。聽說天朝都喜歡文文靜靜的女子,我看一定是左丞相家的婉玉小姐。”
……衆人一通猜測。謝朝華在旁邊作爲當事人,聽了心裏說不上什麼感覺,總之有些怪怪的,卻又有些想笑,她幾乎想看看她們知道是自己的話,會是怎生一副詫異模樣。
衆人幾乎將大昭裏的貴女們猜了個遍,卻依然無果,“姐姐,你別賣關子,快說,快說嘛……”
大宮女一笑,“我早知道你們鐵定猜不到,這人啊……”她故意頓了頓,才道:“就是我們如今伺候的這位主子。”
“啊?!什麼!”其中一個小宮女忍不住喊出來。
“啪!”一聲悶悶的聲音,應該是小宮女被拍了下腦門,“輕點,這麼一驚一乍的,宮裏這幾年都白待了!”
“真的是謝先生?”
想來大宮女應該是點了點頭,又惹來一陣唏噓。
“原本還以爲又能生出一段姻緣佳話呢。”
“你們都沒看見當時席上那衆位小姐們,個個緊張地跟什麼似的,可誰會料想最後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呢。”大宮女嘖嘖道:“若是那使臣挑了哪位貴女將禮物送出去,要我看指不定當下聖上就能將親事做主定下來了。”
“就是,就是。可是謝先生是天朝人,那韓大人也是天朝人,他們那邊應該是沒這習俗的。”那宮女又道,“真是可惜了,其實想想,謝先生人不錯,對我們也一直都客客氣氣的,要知道她妹妹可是皇後孃娘呢,要說到底是知書識禮呢。”
大宮女笑罵道:“死丫頭,如今嘴裏也說得出知書識禮這樣文縐縐的話了。”
“本來就是嘛。”小宮女嘟嘟囔囔的。
宮女們還在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着,謝朝華卻沒有再聽下去,她心思在聽到親事的時候,便有些恍惚了。這樣一件普通的送禮竟然背後還有這一說法?
那韓琅文他知道麼?
他應該也是不知道的吧,謝朝華想。
可心中想到他若是知道……若是知道呢?
想到這點,她心裏頓時怎麼也無法平復下來。
突然想起韓琅文送給她的那個禮盒不知道被她隨手放在了哪裏……
謝朝華趕緊起來四處翻找,卻到處都找不到。
隔壁宮女們想來是聽見動靜,那個大宮女挑簾進來,“先生回來了?怎麼也不叫我們,黑燈瞎火也不多點幾盞燈。”說着她利索地將屋子四處的燈點了起來,然後謝朝華便看見那個禮盒正好端端地就在矮幾上。
她頓時覺得鬆了口氣,淡淡地朝宮女吩咐道:“下去休息吧。”
宮女們知道她不喜歡屋內有人。便躬身退了出去。
謝朝華走到矮幾旁,拿起了那禮盒放在書桌上。一時也沒想拆開看看裏面是什麼東西,只是呆呆地就這麼坐着盯看了許久。
深紅色的漆盒。燙金描畫,謝朝華現在才發現,單單一個盒子就價值不菲。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可卻一直遲遲沒有動手。
終於盒子被打開,裏面的東西讓謝朝華詫異。
或者說裏面其實根本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張紙條,寫着:十日後,皇宮朱雀門,當歸。
沒有留名。可字跡謝朝華一看就認出是韓琅文的親筆。
她瞬間便明白了,想起之前女官的刻意安排,想起妹妹阿容看向韓琅文的目光,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們安排好的一處戲,只是何時韓琅文與妹妹阿容成了同一陣營的了呢?
已是深夜,突然外面想起窸窣低語聲。
“外頭什麼人?”謝朝華問。
隔着門,謝朝華聽見宮女有些睏乏的聲音傳來,“先生,皇上宣先生過去。”
看看外頭漆黑黑的夜色。這麼晚?
這又是唱得哪一齣?
謝朝華披上衣服,起身開門。就着月色,看見門外一位內侍一臉汗水,這樣的大冷天晚上都能出汗。想來是跑得急了。
“請問這位內侍大人,皇上喚我去做什麼?”謝朝華柔聲問。
那內侍汗涔涔地,還微微有些喘。“先生快請吧,皇上想請您過去下棋。”
謝朝華覺得事有蹊蹺。見內侍的樣子,自己再不動就要跪下來似的。想想也推脫不得,便跟着他走了。
今日這日子,一切都是這樣怪異。
等謝朝華趕到的時候,棋盤已經擺好了。楚楠忻手裏拈着顆棋子正在把玩,見謝朝華來了,也不說話,一指他對面,示意她坐下,同時便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真不知道這是下得哪路棋。
楚楠忻一上來卻就下得氣勢洶洶,讓謝朝華頓時有些顧此失彼,她偷偷打量,見楚楠忻臉色陰沉。
謝朝華並不計較輸贏,何況跟皇帝下棋,豈有贏的份?
可這麼一上就來狠狠逼搶,心中鬥志不免也被激起,她可不想就這樣憑他宰割,深更半夜叫她過來就爲了拿她泄憤出氣?
謝朝華決定放手一搏,不到最後,還指不定鹿死誰手呢。
俗語“金角銀邊草肚皮”,偏偏謝朝華不按常理下子,當下撇開已經在角上成勢的黑子,直接將白子落在了天元之上,頗有些挑釁的味道。
楚楠忻迅速抬頭掃了她一眼,喜怒並未形於色,謝朝華便更加放心大膽玩着小把戲。
敵進她退,採取迂迴戰術,不正面與之交鋒,這樣一來,黑棋的氣勢受阻,漸漸讓白棋抬了頭。
謝朝華倒也下得興致起來,正在琢磨如何殺入黑棋腹地存活,這時候,蘇瑾年從外頭走了進來。
可見事情比較嚴重,竟然沒有通傳,他人便已經來到楚楠忻跟前,另一方面也看出蘇瑾年在楚楠忻跟前的地位非一般人可比。
他躬身對楚楠忻說:“聖上,江夏王動手了。”
謝朝華一驚,棋子落回盒裏。
楚楠忻抬眼看了看她,淡淡地道:“怎麼了,下啊。”
想來這事情外頭人都等着楚楠忻拿主意,蘇瑾年有些焦急,忍不住小聲問:“皇上,您看這事……”
謝朝華聽了這話也只得站起來,“聖上,請容朝華先行告退。”
片刻的寂靜,楚楠忻端起杯茶抿了口,看了眼蘇瑾年,抓了幾顆棋子在手裏把玩着,問:“怎麼了?早晚都要打起來的,至於這麼火急火燎的。”
蘇瑾年低垂着頭,小聲道:“探子來報,江夏王勢如破竹,一路北上,軍隊此刻離京都不過五百餘里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