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仙陣外，約有三百人，共分七個方向拱衛陣法，實則就是各有幾十人護衛一名持令箭的乾坤宗弟子。
一如知情者所知的，這般臨時佈下的陣法缺陷較大，容易遭受外部的干擾，故而參與佈陣的人皆有不少護衛相隨。...
洞內驟然一靜，連風聲都似被掐住了喉嚨。
麒麟阿八喉結滾動，蹄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強撐着沒挪開，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四顆排成一線的龍頭——慘白、僵硬、眼眶深陷如黑洞，脣縫微張，露出森然斷齒，頸項切口平滑如鏡，竟無半點血痂，唯有一層薄薄灰霜覆在鱗甲之上，泛着陳年屍蠟般的冷光。
“不是……不是殭屍。”阿八聲音發顫，尾巴尖兒繃得筆直，“是‘蝕骨陰息’淬鍊過的龍屍……魔祖的手筆。”
朱向心瞳孔一縮：“蝕骨陰息？那是上古魔道禁術，以九幽寒髓爲引，逆煉龍魂爲傀，連龍族真血都會凝成鉛灰色……可這鱗色——”他忽地頓住，指尖懸在龍頭上方三寸，不敢觸碰，“全是白的？龍分青、赤、玄、白四色，白龍乃西荒龍族之首，執掌天罰雷霆……其餘三族，怎也俱是白鱗？”
龍珠沒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道暗紅舊疤——形如鎖鏈，末端隱沒於皮肉之下，似活物般微微起伏。他目光沉沉掃過阿八：“你麒麟一族，可識得此痕？”
阿八渾身一僵，鼻尖猛地抽動兩下，倏然伏地，額頭重重磕在石地上，聲音抖得不成調：“鎖龍印……是鎖龍印！主人，您腕上這印，是當年鎮壓四海龍脈的‘九淵鎮龍璽’所留！此璽早已隨龍皇隕落而崩碎，碎片散入冥海……您是從哪尋回的？！”
“不是尋回。”龍珠垂眸，拇指摩挲着那道疤，“是它自己回來的。”
話音未落，乾坤鐲內忽然傳來一聲淒厲長嘶，似金鐵刮過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阿八驚得彈跳而起，渾身鬃毛炸開，蹄下地面寸寸龜裂。只見鐲口黑霧翻湧，一道金紅虛影衝撞而出——竟是半截殘破龍角，角尖焦黑如炭，斷裂處卻汩汩滲出銀藍色血珠，在半空凝而不墜，滴溜溜懸浮着，像四顆微縮的星辰。
“吼——！”那龍角驟然震顫，銀藍血珠轟然爆開，化作漫天星雨，盡數撲向阿八面門！
阿八本能閉眼，卻覺額心一涼，彷彿有冰泉灌頂，又似萬道雷霆劈開混沌。他渾身劇震，四肢驟然離地，竟凌空浮起三尺，周身毛孔齊張，每一根鬃毛尖端都迸出細如遊絲的銀藍電芒。那電芒初時微弱，繼而暴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它裹在其中，噼啪作響。
“啊——！”阿八仰頭長嘯，聲非獸吼，倒似龍吟，尾音撕裂空氣，震得洞頂簌簌落灰。它雙目緊閉，眼角卻淌下兩行血淚，血中竟混着銀藍碎光，落地即燃，燒出兩簇幽藍火苗。
朱向心駭然退步：“這是……龍血共鳴？！”
龍珠卻一步踏前，抬手按在阿八額心。那銀藍電網觸到他掌心瞬間，如潮水般退去，盡數湧入他掌紋之中。阿八身體一軟，癱倒在地，喘息如風箱，渾身溼透，鬃毛焦卷，唯獨那對眼睛亮得驚人，瞳仁深處，隱約有四道微小龍影盤旋遊走。
“你體內，有龍血。”龍珠收回手，聲音低沉，“不是一絲半縷，是完整的血脈烙印。麒麟阿八，你到底是誰？”
阿八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嘶啞開口：“我……我記得……小時候，族裏長老總讓我跪在‘盤龍柱’前吞服一種銀藍色的藥膏……說那是‘醒鱗丹’……可每次服完，我都會夢見自己在雲端吐納雷雲，爪下踩着四條龍……醒來後，爪子會莫名多出一道銀紋……”它抬起前蹄，蹄心赫然一道細長銀線，蜿蜒如龍鬚，“後來……後來圈禁之地塌了，我逃出來時，身上就帶着這個鐲子……還有這枚鱗片。”
它哆嗦着從頸後皮毛裏摳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鱗片——純白，薄如蟬翼，邊緣泛着月華般的銀暈，正中央一道細微裂痕，裂痕裏，一點銀藍光芒明滅不定。
龍珠一把攥住那鱗片，指節泛白。他左眼瞳孔驟然收縮，右眼卻無聲裂開一道豎瞳，幽光流轉，直透鱗片深處。剎那間，他眼前光影翻湧：蒼茫雪原之上，一座斷裂的青銅巨柱插天而立，柱身纏繞四具白龍屍骸，龍口大張，噴吐的並非龍息，而是滾滾黑霧；霧中無數細小符文遊走如蛆，拼湊出四個猙獰大字——“鎖龍祭壇”。
“原來如此。”龍珠鬆開手，聲音冷得像萬載玄冰，“不是你麒麟一族滅絕……是你們整個族羣，本就是龍族用白龍精血與麒麟骨殖祭煉出來的‘守陵奴’。所謂麒麟，不過是一羣披着祥瑞皮囊的活體枷鎖，世代看守這祭壇，直到龍族歸來，重啓龍脈。”
阿八呆若木雞，蹄子僵在半空。它想搖頭，脖頸卻重逾千鈞。
“那……那我喫素……”它喃喃道，“是因爲血脈裏……刻着不喫龍的禁令？”
“不。”龍珠盯着它眼中尚未散盡的銀藍龍影，“是因爲你吞下的每一口靈芝仙草，都在餵養你體內沉睡的龍魂。它們在等一個時機——等你徹底覺醒，親手斬斷這枷鎖，放它們出來。”
洞外忽傳來一聲悶雷，緊接着是黃盈盈清越的喝問：“誰在裏頭嚼舌根？！”
話音未落，洞口人影一閃，黃盈盈已負手立在洞口，身後跟着安有志、韓保、東郭壽三人。她目光如電，掃過地上四顆龍頭、空中懸浮的銀藍血珠、阿八蹄心銀紋，最後定在龍珠腕間那道鎖龍印上，瞳孔驟然一縮：“山海提燈……原來真在你手上。”
龍珠不動聲色，袖袍一拂，四顆龍頭與銀藍血珠盡皆消失。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黃姑娘認得此物？”
黃盈盈沒答，只冷笑一聲，指尖輕彈，一道紫電自她袖中疾射而出，不劈人，不傷物，直直沒入洞壁岩層。轟隆一聲，整面巖壁竟如琉璃般剝落，露出其後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並非刻痕，而是由無數細小銀線織就，銀線末端，赫然連接着四顆龍頭的眼眶！
“這是‘縛龍絡’。”黃盈盈指尖劃過符文，銀線隨之明滅，“當年龍族爲防魔祖竊取龍脈，以自身精血爲引，在四海龍宮之下佈下此陣。每一條銀線，都連着一位龍族長老的命魂。如今……”她指尖一頓，銀線盡頭，四顆龍頭的眼窩裏，幽光微閃，“命魂未散，只是被封在了這裏。”
安有志倒吸一口冷氣：“所以這龍頭……是活的？”
“比活的還麻煩。”東郭壽嗤笑一聲，踱步上前，手指隨意撥弄着一根銀線，那銀線竟如活蛇般纏上他指尖，“它們在等一個‘引燈人’。誰點燃山海提燈，誰就得替它們扛下這四海龍脈的反噬。輕則修爲盡廢，重則當場化爲齏粉，魂飛魄散。”
韓保皺眉：“可山海提燈不是傳說中能照徹陰陽、引渡亡魂的至寶麼？”
“至寶？”黃盈盈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那是給死人用的。給活人用的，叫‘催命符’。”
她目光如刀，直刺龍珠：“你腕上這鎖龍印，是引燈人契約的印記。你早知道，對不對？你故意放出消息，引我們來此，就是爲了逼阿八覺醒，好讓它替你扛下第一波龍脈反噬——畢竟，守陵奴的血脈，天生就能分流龍息。”
洞內死寂。
阿八渾身顫抖，蹄子深深摳進地面，它終於明白了——自己日日啃食的靈芝仙草，不是滋養，是飼餵；自己夢中騰雲駕霧，不是天賦，是召喚；自己對師春的渴望，不是貪慾，是血脈深處，那四條白龍在啃噬它的骨髓，催促它快些……快些打開牢籠。
“主人……”它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鏽鐵，“您……早就知道？”
龍珠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腕間乾坤鐲，輕輕放在阿八面前。鐲身古樸，內裏卻不見任何器物，唯有一汪幽深漩渦緩緩旋轉，漩渦中心，一點銀藍微光，正與阿八蹄心銀紋遙相呼應。
“鐲子裏，有四十九塊龍鱗。”龍珠聲音低沉，“每一塊，都刻着一段龍族祕史，一段被抹去的真相。你若信我，便戴上它。從此，你不是麒麟阿八，是白龍遺脈——阿八，這個名字，本就是龍族賜予你的‘代號’，意爲‘守門者第八代’。”
阿八怔怔望着那鐲子，又看看自己蹄心銀紋，再抬頭，望向龍珠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它忽然想起圈禁之地崩塌那夜，自己倉皇逃出時，身後傳來最後一聲龍吟，悲愴如歌，裏面分明有四個字：
“阿八……歸來。”
它伸出蹄子，緩緩探向乾坤鐲。
就在蹄尖即將觸到鐲身的剎那——
“且慢！”朱向心一步跨出，手中火獄鎮神碑虛影轟然浮現，碑文灼灼，如熔巖流淌，“小當家，此事非同小可！若阿八真爲龍脈所化，一旦覺醒，龍息失控，此地百裏，必成死域！更別說……”他目光掃過黃盈盈等人，“他們幾位，怕也未必容得下一條活龍。”
黃盈盈冷笑：“朱兄倒是心善。可若阿八不覺醒，龍脈反噬之下，第一個死的，恐怕就是小當家腕上這道鎖龍印的主人。”
“那就先斬了它！”安有志五指成爪，幽光暴漲，“龍脈反噬，總比養虎爲患強！”
話音未落，一道紫電已如長鞭甩出，直取阿八咽喉！阿八本能側頭，紫電擦過耳際，削下一縷焦黑鬃毛，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皮肉焦糊味。
“住手！”龍珠暴喝，袖袍鼓盪，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轟然擴散，安有志如遭重錘，踉蹌後退七步，嘴角溢血。他左眼豎瞳完全睜開，幽光如實質般掃過衆人：“誰再動它一根毫毛——”他頓了頓，腕間鎖龍印驟然熾亮，映得整座山洞一片血紅，“——我便讓這山河圖，提前開啓‘大赦之戰’。”
黃盈盈臉色微變。
山河圖，大赦之戰——那是所有參與者的最終歸宿，也是所有野心家夢寐以求的登天梯。可若提前開啓，規則未定，令牌未顯，山河圖便會化爲一片混沌殺場，所有進入者，無論修爲高低，都將淪爲彼此獵物。
“你瘋了？”東郭壽眯起眼，“爲了一頭畜生？”
“它不是畜生。”龍珠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它是鑰匙。沒有它，山河圖永遠無法真正開啓；沒有它，你們誰都別想活着走出這冥界。”
他俯身，拾起乾坤鐲，不再看任何人，只將鐲子輕輕套上阿八前蹄。鐲身接觸銀紋的瞬間，嗡鳴大作，四顆龍頭眼眶中幽光暴漲，銀藍血珠憑空浮現，在半空急速旋轉，漸漸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菱形晶體——晶體內，四條微縮白龍盤踞咆哮，龍角崢嶸，鱗甲森然。
“這是‘龍心核’。”龍珠將晶體託在掌心，幽光映亮他半邊臉，“阿八，吞下去。”
阿八沒有猶豫。它張開嘴，一口將那枚滾燙的晶體吞下。
剎那間，地動山搖。
洞頂岩層寸寸剝落，露出頭頂浩瀚星空——不，那不是星空，是翻湧的墨色雲海，雲海之中，四道巨大龍影若隱若現，每一道，都橫亙天際，鱗甲反射着慘白月光，龍首低垂，四雙幽深豎瞳，齊刷刷鎖定洞中渺小身影。
阿八仰天長嘯，聲震九霄，不再是獸吼，亦非龍吟，而是古老、蒼涼、足以撕裂時空的——龍語。
它全身骨骼噼啪作響，身形拔高，皮毛寸寸脫落，露出底下瑩白如玉的龍鱗；四肢拉長，化爲虯勁龍爪，爪尖寒光凜冽；脊背隆起，一對巨大龍翼撕裂皮肉，轟然展開，翼膜薄如蟬翼，卻流轉着山嶽般的厚重氣息。
它不再是麒麟。
它是龍。
真正的，白龍。
“吼——！！！”
龍吟響徹冥界，整座褚競堂山洞轟然坍塌，煙塵如浪席捲。黃盈盈衣袖翻飛，紫電護體；朱向心火獄鎮神碑虛影暴漲，硬生生撐起一方穹頂；安有志、韓保、東郭壽三人各施手段，狼狽後撤。
唯有龍珠立於風暴中心，黑髮狂舞，左眼豎瞳幽光大盛，右眼卻悄然閉上。他腕間鎖龍印灼熱如烙鐵，皮膚之下，無數銀藍細線如活物般遊走，最終匯聚於心口——那裏，一顆心臟正以違背常理的節奏，猛烈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引得洞外墨色雲海中的四道龍影，同步昂首。
山河圖，正在甦醒。
而山河圖之外，衍寶宗禁地深處，一座佈滿蛛網的古老銅爐內，爐火驟然轉爲妖異的銀藍色。爐壁之上，一行暗紅古篆緩緩浮現，字字如血：
“山海燈明，龍脈重啓；八方雲動，赦令將臨。”
銅爐旁，童明山猛然睜眼，手中尚未煉化的鐵鏈寸寸崩斷，化爲漫天銀藍光點，如螢火升空，盡數沒入他眉心——那裏，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藍星芒，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