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雜草
泓二急匆匆奪門而逃之後，紫苑躺在那裏，望着蘇青色帳子頂，腦子裏也是翻騰不休，想了許多。想了許多，但終究還是想不明白凌玉棠的異變所爲何？紫苑跟了師父這麼久，不僅習醫，也對毒有一定的接觸，藥和毒本來就不分家，凌玉棠的異變，實在讓她不能接受。
她知道這個時代有許多毒，或者說是蠱，一旦種在人身上，強大的威力可以讓一個正常人突然變得反常，做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出來，有的說是魔怔了，就是這個道理。
紫苑翻來覆去，她寧可相信凌玉棠是着了別人的道，迫不得已魔怔了纔會來傷害她，也不願意接受他是一個表裏不一的僞君子，這幾年對她的好，都是精心僞裝出來的，就好像有朝一日養肥了羊一口吞下！但是，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對她帶來的傷害和侮辱，是即成的事實，縱使之前他如何的對她好，但紫苑再也不會原諒他了。錯了，就是錯了，每個人都要對自己做錯的事情，負責。
負責？紫苑心裏一沉，她想起凌玉棠的那句關於宿主身世的話，讓她心裏不得安寧。因爲宿主那次被馬車伕狠狠甩出去摔得一命嗚呼，即便新的靈魂入駐才起死回生，但那次事故讓宿主的記憶損毀殆盡，後來紫苑努力的回想，才找回一點點，但少之又少。紫苑只模糊的記得宿主的娘是很清秀的女子，溫婉從容，有着小女人的嫵媚，而宿主的爹，那個武將出生的男子，無論是身形還是外貌，都很平常，跟凌玉棠還有大伯的長相截然不一樣。如今思來想去，紫苑發現宿主，也就是現在的自己，這外形似乎當真跟宿主的爹不相似，甚至，宿主的爹跟整個凌家人也不相似！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紫苑越想越迷亂，所有的事情好似一團散沙，想要理出幾條線索，但卻攪得像一團亂麻，根本沒有思緒。
原本以爲自己睡不着，可是想了好久，直到睏意再次襲來，紫苑才沉沉睡去，或許這一次，是因爲泓二離去前那番熨帖的話，她的心莫名的鬆懈下來，所以，這一覺她睡得很好，而且無夢，等到精神飽滿的醒來，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屋子裏點起了幾盞火燭，朦朧的黃光溫馨着這間小屋。站在窗前的高大男子，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身形，一襲墨髮綁在腦後，霸氣的墨袍醞釀這神祕的氣息。此刻，他正微垂着頭專心擦拭着手中的寶劍，完美的側影投在牆壁上，剛毅利落的線條，充滿這陽剛的力量。
聽到身後悉悉索索的聲音，他微微側首，紫苑已經穿好了外袍下了牀，正將帳幔輕輕風掛在兩側的銀鉤子上。牀上的被褥，疊放的整整齊齊。
“天都黑了，怎麼不喚醒我呢？”紫苑轉身笑吟吟問道。
他望着她，“見你睡得熟，所以便不忍打攪。”
紫苑翹翹嘴角，伸了個懶腰，他蹙了蹙眉，脣邊勾起一絲笑意，卻故意嗔叱道：“沒見過你這樣伸懶腰的大小姐！”說罷轉過身去，繼續着手中的動作。
紫苑無所謂，腳步輕快的朝他走過來，靠在窗邊正好面對着他，垂眼認真看着他將那把寶劍擦拭的鋒芒萬丈，然後收回劍鞘中，重新掛回牆上，然後又折回窗邊，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從微微支起兩指寬的縫隙裏望向外面的夜景。
窗外，黑沉沉的夜幕籠罩下，那一片片如飛絮亂舞的雪花從天而落，落到地面尚來不及堆積，片刻消融，想來，這雪才下了不久。
“江陵這幾日北風呼嘯的緊，天氣都是昏黃暗沉的，終於等到這場雪下了。”紫苑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雪景，“說起來，這還是江陵城今冬的第一場雪呢！”
“可是在北疆，比這還大的雪早已下過好多回了，那雪，比鵝毛還要大。沸沸揚揚的，好似從天而倒。”他雙手撐在窗邊，望着外面的雪景，淡淡道，“在北疆，冬天的時候，軍中的兄弟都喜歡拿了大團的雪直接搓澡，那種先是冷到骨子裏，後又周身發熱，似乎血液都要沸騰的感覺，真是痛快！”
“那種感覺，僅是想想，便覺得有意思。你是不是也那樣做過？”
“那是自然，用雪搓澡的法子，還是我倡導的呢！怎麼，你也想試試？只可惜這外面的雪實在不成氣候，還沒到掌心，就瞬間融化了，以後我帶你去北疆看雪，那雪看了，才叫有意思呢！”他的聲音有點興奮，“那裏有一座落雁山，山巔有一座用茅草搭建的八角亭子，我們在亭子裏生上一堆火，火堆上面架着烤肉串子，旁邊煮着酒，亭子外面，鋪天蓋地的雪花從天而落，四下一片白茫茫，萬物銀裝素裹，除了雪花簌簌聲，便是炭火滋滋聲，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賞雪……”
她的思緒跟着他的話飄得好遠好遠，遠的讓她在心底生出一份期待。如果真的能夠跟他去北疆，遠離江陵的紛紛擾擾，那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是，軍中可是不能有女子長期入住的。
“如果真那樣，那我就喬裝易容，混在你的軍中做一名軍醫，如何？”紫苑笑着打趣。
他揚眉輕笑，“做軍醫，可是責任重大，雖然你的扎針術是不錯，但你確定你的醫術，已經到了能獨擋一面的程度麼？且不說北疆氣候惡劣，軍中更是生活寒苦，要知道，軍醫面對的場面，可不是這繁榮盛世裏的病患，不是什麼頭痛腦熱，而是真正的血淋淋，你一個女人家，受得了那麼血腥的場面麼？”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麼？如果鎮北大將軍當真帶我去北疆，我倒是真會感激不盡。”
他斂住笑，看着她，“我跟你說笑呢，你卻是認真的？”
紫苑沒有回答，而是肯定的點點頭。他眉頭微微擰起來，審視着她，“你是想逃避這裏的一切，想從此隱姓埋名，對麼？”
紫苑目光黯了黯，“我沒想過要逃避，該面對的事情，該解決的問題，終究還是要解決，凌玉棠他欠我一個解釋，欠我一個道歉，我不會就此饒恕他。”頓了頓，默想了想，“但是，我內心也是真的希望能夠遠離這個地方，我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開闊自己的眼界，而不僅僅是將自己的一生侷限在兩三個不同的宅院裏，和一羣女人勾心鬥角。”
他沉默的看着她，良久，突然沉聲問，“凌玉棠跟你說的最後幾句話，我無意間聽到了。我不是有心偷聽，只是恰好剛剛趕到，所以……你，是不是在爲自己的身世擔憂？害怕凌玉棠將你身世的事情抖露出來，或者，擔憂他拿你身世的事情對你做要挾，所以，便着急離開這裏？”
“作爲一個女子，一旦脫離了勢力強大的孃家，甚至被孃家的家族除名，在這個地方對於一個女子而言，無疑便是海上的浮萍。正因如此，纔有許多庶女想盡一切辦法討好嫡母，甚至想要不惜一切爭取養在嫡母的名下，這樣，在將來擇夫婿的時候，在夫家，才能更加有後力。你若是就此離開江陵，無疑，這是個不明智的抉擇。”
紫苑眉頭皺起來，手指摳着窗紗，“我如果說，我自己也不能確定我到底是不是凌家的血脈，你相不相信我的迷惘？”
“我信！”他毫不猶豫的道，“上輩人之間的糾葛，有時候禍害的是下一輩人，我能理解你憋屈的感受。”
紫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如果我再說，我內心從來就沒想過要如何依附於凌家的力量，爲我將來謀劃，我從放棄嬌小姐錦衣玉食生活的那一天，從我決定跟着易神醫學醫，想要有一門本領傍生，我就已經爲自己想好了後路。所以，即便失去了凌家這棵乘涼的大樹，我凌紫苑也不會像折翅的金絲雀，我是麻雀，我可以自己爲自己謀生，打算！你信不信我的話？”
“信，我一直都信！從你被紫菱她們奚落着在外拋頭露面的時候，從你每天往返於醫館，跟着易神醫如癡如醉學醫的時候，從你微笑着接待每一位病患，爲他們分憂解難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跟別的嬌小姐不一樣，如果她們是溫室裏的花朵，那你便是狂野裏的雜草，風雨都摧毀不了。”
紫苑詫異的看着他，他也扭過臉來溫柔的望着她，深邃的眼帶着欣賞和愛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就是因爲你身上的這些東西，是我見過的其他小姐們所沒有的，所以，你入了我的眼，讓我爲你……癡狂！”
紫苑的臉刷的一下全紅了，從來沒想過，他這樣冷冰淡漠的人，不會說甜言蜜語，但有時候那麼隨口的一句話，卻總能讓她面紅耳赤心跳急促。她忙地扭過臉，目光投向窗外，但她知道，他的視線還繼續糾纏在她的臉上，她都不敢大聲呼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