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耐着性子, 在車廂裏冷靜等待,時不時掀起車簾一角,查看外面的情況。
門徒們陸陸續續喫完飯,收拾好鍋具,也滅了火堆,之後就是自由望風時間。
眼看守在附近的門徒們不再聚集,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白婭覺得時機到了,忍着心跳鼓動,假裝下車活動身體。
她在馬車附近轉悠了會兒,趁着沒人注意,以車廂作掩護,悄悄低身往灌叢深處小跑過去。旁人若不見她的身影,大概會覺得她是重新上了車,短時間內應當不會引人生疑。
沿着表哥與付威消失的方向,繼續追尋百步遠,白婭終於有所發現。
雜樹矮叢之後,枝葉掩翳下,還藏着一架馬車,車身與原木色澤相近,被周圍樹幹遮掩着,不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白婭往前再湊了湊,蹲身藏在粗碩樹幹後,小心翼翼往前抻脖探看。
付威守在車廂正前方,馬車的前後左右各站着一個門徒目光朝外戒備,白婭環顧四周,唯獨不見表哥的身影。
她猜測,表哥應是進了車廂裏,眼下正與寧?獨處着。
兩人相處的畫面,她想象不出來。公子那麼清高自負,眼下被人暗算擒住,該有多惱,加之渾身武藝施展不出來,心情肯定煩躁到了極致,若表哥此時再去招惹,說些挑釁之語,場面恐怕不可控。
思及此,白?不安更甚,她脣角緊抿起,如芒在背地站在密叢後面,繼續小心觀察。
不多時,榮臨晏從車廂裏出來,臉色不算好。
旁人都沒動作,只付威幾步迎了上去,開口問了句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
榮臨晏沒說話,衝他搖搖頭,一副事情進展不順的愁目神色。
他們沒有持多久,轉身原路返回。
白?心頭一跳,面上露慌,生怕與表哥他們正面對上,於是趕緊挪移位置,換了更粗壯的林木藏身。她垂目暗自慶幸,自己今日穿的是一身淺色衣裙,隱蔽於叢林間,不會顯得突兀。
眼看錶哥他們漸漸走遠,白婭緊提的一口氣終於舒了出去。
車廂前後圍着四人看守,她無法靠近,又想,若表哥回去尋不到她,說不定會起疑心。
一番考量過後,白婭決定先回去,從長計議。
走前,她目光重新眺望,落到車廂門簾上,盼着此刻能刮過一陣風,掀起布簾一角,好叫她可以看清公子在裏面的境況安危。
然而門簾始終閉得嚴嚴實實,她脖子梗得都酸了,依舊窺見不到絲毫。
整顆心懸起來,惴惴難安。
重回紮營處,白婭原本還想着,若無人注意她的行跡,她乾脆無聲無息潛回車廂裏,僞裝成始終在裏面的假象。
然而不巧的是,表哥回來沒耽擱,直接上車尋她,一見沒人,立刻吩咐手下去附近找。
付威他們都不在,只剩表哥一人站在車廂前,面無表情,目光也落於虛無,似乎在想事情出神。
白?強作鎮定,不慌不忙走上前,主動與他打招呼:“表哥。”
榮臨晏循聲回頭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定了定,又順着她走來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凝了凝目。
他問:“去哪了?”
白婭臉色閃過不自然,欲言又止半響,終於聲音低弱着開口:“剛剛腹中生痛,?兒不得已,只好趁着無人注意,悄悄走遠一段距離,藏身矮叢中......這次同行的都是劍堂門徒,個個爲粗獷男子,趕路過程中,難免有男女不便之處。我走前,原本是想知會表哥一聲的,但沒尋到你,我又痛得難
忍,只好沒打招呼地冒失走遠了。”
榮臨晏反應了一下才聽懂,先是沉默,而後口吻歉意說:“是我考慮不同了。?兒與我們同行,自然會有不便的地方,只是你不留口信突然消失,大家難免擔心,尤其是我。”
白婭:“下次不會了。”
一個腹痛急於如廁的藉口,成功打消了榮臨晏的疑慮,白婭上了馬車,車隊繼續行進。
兩個時辰後,又到了歇腳的時刻。
過了午時,午飯不能再拖了,不然趕路都沒力氣,看到有門徒在空地上架鍋添柴點火,白推測這次整的時間應當不會太短,最起碼得讓大傢伙安安穩穩喫頓飽飯。
表哥他們又往叢林裏去了,白婭故技重施,再次偷偷摸摸跟上。
她剛剛找到一塊嶙峋怪石掩藏身體,就見表哥面色不善地從車廂裏出來。
不知付威迎過去說了什麼,兩人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林深更幽遠的方向走去。
白婭一時拿不定主意,躲在原地暗自繼續觀察。
沒過一會兒,有門徒過來招呼,似乎是換人去喫飯的意思。
於是,原本守在馬車附近的四個人,離開三個,只剩一個。
白?心跳陡然快起來,覺得眼前就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似乎老天爺都在幫她。
最後留下的那人沒過一會兒也有瞭如廁打算,他四周瞅瞅,確認無事,捂着肚子小跑着稍微離遠些。
視野範圍裏的最後一道身影也消失不見,白婭沒有遲疑,趁着這個空檔,趕快奔過去。
生怕被人發現,她背上都冒起一層汗,跑起來時,涼風鑽進去,滋味着實不同尋常。
白?動作麻利,蹬上車轅,掀開簾子直接往裏鑽。
抬眼,身子一僵,心底同時驚了驚。
這不是普通車廂,裏面竟放置着鐵欄,而公子被困在鐵欄之後,只有一隅逼仄的容身地。
他閉着眼,臉色蒼白,原本不染纖塵的一身白衣如今也沾了髒,有污漬,也有血漬。
白?心裏一沉,目光仔細略過他身體各處,想知道他究竟傷到了哪裏,要不要緊。
或許傷口隱蔽,她一時沒能看出來,眉心擰得很深,滿是擔憂之色。
白?心底煎熬不止,嘴巴顫抖兩下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公子。”
聲音落地,寧缺很快有了反應,他眼睫蜷動,胸腔更明顯起伏了下。
白婭耐心等着。
寧?慢吞吞掀開眼皮,目光與她相對,一瞬間,無限的酸澀翻湧在白婭的心頭。
她正要出聲再次關詢,卻被寧冷硬地打斷。
寧?眯眸睨着她,眼底一片冰冷,他先是一嗤,而後嘲諷言道:“眼下沒有別人,還演什麼,不累嗎?”
聞言,白?眼神慢慢黯淡下去,心裏好像被鑿開一個洞,深深的無底洞,吞噬掉她所有的期翼。
她只能無力地重複:“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寧?死死盯着她,眼神是她完全陌生的厭惡,啓齒開口一個字,狠狠剜上她心口。
“滾!”
白?指尖一顫,肩頭一抖,沒忍住,眼眶瞬間就紅了。
車廂後的叢林裏,榮臨與付威並未走遠,聽到裏面的對話,兩人都不意外。
眼瞅白?小臉煞白地離開,兩人刻意避遠了一些。
付威壓低聲音,恭維開口:“堂主猜測的果然不錯,表小姐心地良善,察覺寧?被困,一定會心生惻隱。而依寧的性子,被欺瞞過一次,肯定會徹底將人記恨上,他對錶小姐顯然是討厭透了。”
榮臨晏:“以此能確認,她兒雖然對寧?心懷不忍與同情,但她心裏到底是向着劍堂的,聽兩人方纔的對話,以及我激怒試探寧時他給的反應,大概可以確認,?兒拿到的劍招都是真的。其實昨夜,我忍不住習練了幾式,當真非同凡響,每一劍揮下都威力倍增,但離融會貫通還差些功夫。”
付威:“劍功不是一朝一夕能增進的,已經得了孤鴻劍法的後章二十式,堂主劍意突破,必指日可待!”
榮臨晏心情大好,手下握劍的力道不由跟着緊了緊,對登插拔疇,勢在必得。
白?一路失魂落魄地跑回去,心中無限惆悵滋味,又無法言說,憋堵得難受。
她鑽進車廂,沒被人注意,進去後直接趴在坐榻上,懷中抱着毯子,開始無聲無言地哭泣。
明明知道,若是哭紅了眼睛,肯定會惹表哥詢問關切,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發泄一通,不然一定會被憋死。
沒一會兒,外面傳來動靜,應當是表哥他們慢她幾步回來。
白?趕緊起身擦拭眼淚,伸手往眼中扇風,又沉重呼了兩口氣,努力叫自己儘快平復。
“怎麼那邊還有一個馬車?兄弟們不是都騎馬了嘛,除了表小姐,誰還有這麼貴?”
“不知道啊,難道是堂主他們又請來了什麼客人?女眷嗎?”
這對話當然引人注意。
白?定了定神,趕緊掀開車簾向外看去,被表哥藏在暗隅的馬車競被明晃晃地牽引至人前了,並且除了表哥格外親信的手下,其餘人並未參與也不知曉寧被捕在內。
她坐不住,急衝衝下了車,不明表哥有何意圖。
“?兒,你來。”榮臨晏主動喚她。
白?忐忑靠近,不知自己眼下該不該主動關注那輛驟然出現的馬車,如果刻意不去注意,又會不會反而顯得假?
她正猶疑。
榮臨晏開了口:“畫兒,表哥有一個忙,需要你幫。”
白婭:“什麼忙?”
榮臨晏先試探了下:“不知你有沒有察覺到這輛馬車的存在,猜猜到......裏面關着什麼人?”
白?拿不準榮臨的想法,一聲沒吭聲。
榮臨晏:“別緊張,表哥完全是信任你的,並且保證,不會傷害裏面的人。目前,他對我們還有用,只是他負氣太深,絕食發泄,再這麼耗下去恐怕真得死了.......我正想辦法如何留住他,強行餵食沒用,他得很。這裏只有你與他相處過,或許能有什麼辦法,所以,這兩日的送餐任務交給你負
責,如何?”
或許,她應該裝作信息來得太多太猛烈,必須得緩緩消化一下才真實?
這樣想着,白婭刻意遲疑片刻,慢半拍地回答:“?兒願意爲表哥分憂。”
榮臨晏眼神感激地拍拍她肩頭,命人將食物與水交給她。
白婭剛剛纔被寧?吼一聲滾,受驚的情緒尚未消化,眼下着實有點生怵。
榮臨晏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柔聲安撫說:“別怕,他縱然有氣想撒在你身上,也是有心無力的。裏面封着鐵欄,他運不出功力,身邊也沒有武器,被阻隔着根本傷不了人。”
這話沒安慰到白婭多少,反而叫她心中愧怍更深。
若不是爲了尋她,公子怎麼會急中生亂,中了算計全套,又被困束,受屈辱......一切的源頭還不是全在她身上。
那聲滾,她理應受着,心裏還委屈什麼呢?
榮臨晏沒有逼她,叫她稍微平復平復再去不遲。
直至車隊準備拔營行進,榮臨晏幽幽看了她一眼,白婭會意,知道不能再往後拖了。
她端着米粥和飯菜,硬着頭皮鑽進關押寧的車廂裏,剛一上去,車輪開始轆轆滾動前進。她差點沒穩住身子,踉蹌着伸手往旁邊扶了一把,堪堪沒摔倒。
“公子,我知你厭了我,但千萬別與自己過不去,好歹喫點兒東西吧。”
“出去,別來煩我。”
依舊那麼冷硬。
前些天,兩人還依偎着你儂我儂,結果轉眼物是人非,竟連兩句平和話語都進行不下去。
白婭有點受不了這樣的前後落差,眼尾不受控制再次泛紅,心底更是空落落。
看來勸食不是件容易事,最起碼只用她一兩句是勸不動的。
馬車外,單獨騎乘的榮臨晏耐心漸漸殆盡。
裏面一句有用的都沒有,他慢慢的也懶得守在旁邊繼續偷聽了。
馬蹄往前踏去,聲響由重到輕,是人離得遠了。
這時,寧缺忽的重新睜開眼,這一次,他眼底不是寒凜一片。
“粥裏,加了糖嗎?”他開口問,聲音偏啞。
白?聞聲詫異,確認自己沒聽錯後,頗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她連忙回覆,磕磕巴巴的:“我,我不知曉。我現在嘗一嘗看?”
寧?:“不用了,過來餵我。”
白婭立刻照做,雖然心裏覺得他行止奇怪,有點陰晴不定,但也沒時間琢磨考慮太多,生怕他臨時反悔,又不肯喫了。
她先自己嚐了口,試試溫度,確認可以入口,小心翼翼往前湊近,將手臂伸進鐵柵欄裏,很努力,但同時也很費力。
寧?一點也不配合,着不動,身子一點幅度不側。
他目光淡淡往前掃過,嗤了聲,十分的不滿:“這麼個破環境,誰有胃口喫得下?”
白?賠着小心:“公子往前挪挪身行嗎?我胳膊沒那麼長。”
寧?姿態端着,終於挪着動了動,十分難得。
結果動作上剛配合完,抱怨聲緊跟着出來了:“這勺子真醜,不想喝,倒胃口。”
白?順着他的意願,提議道:“那......要不直接用碗?”
他現在無論提什麼要求,白都想盡力順着。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白畫總覺得公子似乎消瘦了些,身形羸弱,若再不喫飯,身子會不會垮掉?
她不能接受公子在她眼前再出別的閃失。
然而,寧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過分,所提的要求,同樣超出想象。
寧?:“碗也難看,太醜了。我要你先喝,再過來渡給我。”
渡......就是嘴對嘴的意思嗎?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着好過分的話。
甚至說完,還眉梢一挑,眼神帶點兒隱隱的挑釁意味。
好像他是在試探,試探對他的愧意究竟有多深。
要是別人說這話,白婭大概會直接把碗甩到對方臉上,再斥一句:愛喫不喫!
可對方是寧的話………………
白?抿抿脣,壓抑心跳說:“是你說的,我餵給你,你就喫。”
寧?凝盯着她臉頰上的紅暈,笑了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