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慎兒在棲夢山莊盡地主之誼,擺設豐盛筵席,好好招待了寧與白?一頓飯。
江慎兒單獨坐主位,寧與白婭一左一右,分桌跽坐。
身着紫衣的女婢們個個面容姣好,她們排成一列,依次垂目步入主堂,身姿嫋嫋地將溫好的酒水落盞。
江慎兒帶着笑臉,開口介紹道:“聽聞你們到了城後,還未好好品味過南域的美食,我山莊裏的大廚師傅做菜水平可不輸外面的知名酒樓,還有這特調的南燭酒,有養生補氣之效,你們嚐嚐看合不合胃口。"
寧舉杯回應,白?沒有動作。
後日便是兩人的生死之戰,然而此刻,簽下生死狀的兩個人面上皆是雲淡風輕的平靜,只有旁邊未直接參與的白?,憂心忡忡,滿面凝重,根本喫不下東西。
她不明白,面對生死,兩人是如何做到如此無所謂的態度的。
江慎兒關注到白婭,目光略下,恰好視線相對,她含笑問道:“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白?搖搖頭回:“是我胃口不佳。”
江慎兒建議道:“可用酒水開開胃,這酒不烈,還是溫和的,空腹喝下也不會不舒服,反而能帶來暢意。”
白婭點點頭,飲下半杯酒。
寧?瞥向她,眼神隱隱擔憂,她向來一杯就倒,酒量十分有限。
所幸,這南燭酒還算溫和,適合她喝,雖然一口氣飲下多半杯,但臉色並未顯出紅暈,眼神也依舊澄明。
寧?收眸,自己也飲了一杯。
江慎兒打量向白她說:“阿?姑娘神色凝重,食不知味,是在爲後日的比武而憂愁吧。你寬心就是,雖然我們簽下了生死狀,但那不過是個固定流程,到時不一定非要拼出個你死我活,放心吧,你家公子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番話,並沒有安慰到她。
白?心中清楚,傘仙前輩或許只當後日的比試爲尋常的切磋,可公子一定會全力以赴,知難而上,不達試探目的絕不罷休。
加之兩人的武藝實力相差不多,待針鋒相對時,彼此皆用出看家本領,生死攸關之際,爲了自保,誰還會手下留情?
若真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沒有人會慷慨當那個自我犧牲的善人。
江慎兒又打趣寧說:“看來她是真怕你丟了性命,在她眼裏,你不如我。”
寧?語氣平淡:“誰更勝一籌,後日便知。”
這句話生硬硬地硌進白婭耳膜裏,她心頭忍不住又是惶恐一跳。
傘仙前輩態度並不激進,而公子卻明顯氣勢洶洶不饒人。
她沒有插入對話,聽傘仙前輩繼續啓齒:“若明天是我活於世間的最後一日,我想趕去大燕京歧的郊野一趟,可又想路程遙遠,一日不能抵達,瞎折騰也沒意義,倒不如舒舒服服留在棲夢山莊裏,睡上安逸一覺。你呢?若明日是你的最後一日,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
聞言,白婭也移去目光,看向公子。
寧?端起酒杯正仰頭飲畢,落下杯盞後,他先是頓了頓,而後目光抬起,鎖向白婭。
他字字清晰道:“我想娶她。”
白?目光一怔,心臟惶恐的亂跳陡然變成慌亂的跳動,突突突......她藏在裙下的手指緊緊掐着肉,一時無法冷靜平復。
江慎兒手捂到嘴邊,彎着眉眼輕笑出聲,眼底盡是新鮮起興。
她道:“你這回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正好,我這棲夢山莊裏也好久沒有添喜事了,不如明日給你們送去喜服和合巹酒,你們對着天地拜一拜?”
這是玩笑話,寧?未予回應。
江慎兒不再盯着寧?,而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瞅向白婭,笑吟吟開口:“阿?姑娘覺得如何?你忠心爲主,難道不想在這生死緊要關頭,了卻你家公子最後一樁心願?”
前輩的調侃叫白婭無所適從,她臉頰上很快浮起異暈,原地不知所措。
只是一直縮着脖子耷拉着腦袋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白婭心裏給自己打氣,深呼吸終於坐正身子,目光先前。
結果,就正好與寧?視線對上。
她不知公子看了自己多久,還是正巧剛剛瞥過,兩人對視剎那,白婭渾身都是浮躁的,於是自然想起幾個時辰前,兩人在房間裏的單獨對話。
“同牀同寢,無間親密。”
對於此事,兩人剛剛似乎已經達成共識。
可最後並未完全說定,門外便晃過身影,是山莊婢女敲門傳話,言道主人有宴請之意。
於是兩人不得不中斷交談。
之後,寧神情自若,面上一副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從容,而白畫則情緒外顯,壓抑不住地心緒起伏。
寧過於雲淡風輕,叫白她不禁懷疑,自己認爲的共識會不會只是會錯意的一廂情願?
胡思亂想了好一陣,直至方纔,寧親口言明自己的遺願是娶她。
娶。
是她想象之外的一個嚴謹又正式的用語。
白?呼吸放緩,不知該如何表態。
好在江慎兒並未追問到底,她目光左右逡巡於兩人之間,心裏大致有了數,之後紅脣彎起弧度,輕飄飄語氣再道:“瞧我,問的什麼糊塗話,你們郎有情妾意,還需我在旁邊撮合什麼?”
這話一出,白婭窘迫更甚,她腦袋再次低下去,心想,顯得小家子氣就小家子氣吧,她可不願頂着一張大紅臉任人打量盯瞧。
寧?回應一聲:“前輩還是收心多想想自己吧,我們後如何比試?你的傘被我劈壞了,眼下沒了趁手兵器,前輩是換一把新的,還是公平起見,我也不用劍了?”
江慎兒:“劍聖的徒弟不用劍,你比的什麼武?彼此都不用兵器......你當是過家家嗎?你只管用你的,使出你的真本事,不然可在我這兒討不到便宜。”
好心當成驢肝肺,寧不再多話了。
這頓飯安靜喫到最後,江慎兒沒再挑什麼話頭,寧與白?自然不會沒話找話聊。
臨散場前,江慎兒衝着寧道了句:“你朋友們一直在我山莊外逗留,鬼鬼祟祟,你多留兩日的消息,儘快傳出去吧,不然雙方動起武,這事就鬧得不愉快了。”
寧面上並未顯出異色,應了聲:“知道了。”
其實他來之前已經與陳復幾人交代好,待他獨身闖入山莊後,他們便偷偷潛伏在暗處,伺機馳援,做好接應。
他隨身攜帶着兩枚信號彈,一紅一綠,紅色代表情況危急,一經放出,便需他們立刻破門援助,至於綠色那枚,則是代表處境安全,情況尚在可控範圍裏。
原本也想過江慎兒會先禮後兵,但眼下看來,她似乎只有禮,並未有兵戈相對的打算。
散席後,寧?站在院中放了一枚綠色信號彈,確認今夜留宿山莊,給陳復他們傳去安全的信號。
江慎兒邁階而下,走到他身邊告知說:“明日我不在山莊,要回城內一趟,陛下召我,我這架子不能端得太大,但你們不能出去,就安安穩穩地在莊子裏住下一日,有什麼需要隨時喚來婢子即可。比武在即,生死未知,有什麼想的盼的,要抓緊
時間做啊。”
說這話時,她眼神不太正經地左右掃,眼底含笑,也含着拉絲的曖昧。
至於這絲,自然是纏在寧與白婭之間的。
江慎兒走了,她隨從的婢子們也一併跟着離開,院中緊跟進來幾個粗衣僕婦,安安靜靜進入堂間後有序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
寧帶着白婭離開。
他們被安置住在偏院,就是白日裏兩人相見的那個院落,在主院之後,不算偏僻,但很雅靜。
路上,兩人走在廡廊裏,夜風習習,寧步伐邁得很慢,有意遷就着白婭的步子。
他有話想說,但沒有立刻啓齒,認真琢磨着措辭。
半晌過去,終於言道:“如果我觀察得沒錯,偏院裏只有一間臥房,今夜我們只能住那裏。”
白?早就知道了,她低聲應:“......嗯。”
寧?又道:“要不然你睡牀上,我睡地平,拔步牀很大,地平足夠寬敞,到時我鋪上席褥也可以對付一晚。”
白?脣瓣動了動,鼓起勇氣說:“地平涼,公子後日就要正式比試了,別因寒意侵身,影響了比試結果。”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了。
寧?深深看了她一眼,腳步沒有停,他吸了一口氣,心跳鼓急,渾身血液有了沸騰的架勢,掌心發起熱來,呼吸更慢慢變沉。
他沒有言語回覆,卻主動牽上白婭的手,肩並肩向前,腳步似乎加快了一些。
白?跟得費力,兩步趕他一步,一副很忙慌的樣子。
裙裾擺動如被風拂起的青綠荷邊,漾動着生動的曲線,偶爾還會露出小截白皙的腳踝,比新鮮的藕段還嫩。
兩人不是沒有睡過一張牀。
但先前的情況特殊,是兩人航海在船上,遇到暴風雨天氣,因她害怕雷聲,公子與她同牀而眠,是爲了守護與照顧,與眼下情境相比,情況差別很多。
之前是應急方案,如今卻是......自願同眠。
牀幔放下,白婭簡單洗過後率先躺上牀,猶豫過後,還是褪下外衫,渾身上下只剩一件輕薄小衣。
已經答應同牀同寢,無間親密,她努力克服心中羞恥,閉了閉眼,把藕粉外衫從被子裏出來,丟到腳邊。
沒過一會兒,寧缺也從浴室裏出來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外衣留在了浴房,靠近牀邊後,他主動彎下腰,伸手拉住被子一角,力道不大,試探地掀起來一些。
白?沒有排斥表現,自然翻身往榻裏挪了挪,給他留下足夠寬敞的空間。
寧上牀後沒有言語,先是平躺片刻,盯着房梁出神,而後猛地一個翻身,雙臂撐力,覆壓到白婭的身前,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住。
她神情沒有顯出明顯的詫異,但多多少少是驚了驚。
做這種事,即便事先早有心理準備,可臨到頭來,緊張是難免的。
兩人心跳鼓動劇烈,又因相挨緊貼,幾乎震到了一起。
白婭伸手輕抵上他胸膛,啓齒喚他一聲:“......公子。”
這是她對他最尋常的稱呼,平日裏沒有聽過千遍也有幾百遍了。
從前當是尋常,可眼下再聽這聲公子',只覺聽出了百轉千回,柔情繞水的意味,磨得他耳膜發酥。
寧?一隻手伸向下,嘗試託起她的腰,膝蓋同時往上頂,試圖幫她分膝。
白?緊張屏息,整張臉連帶脖子幾乎全部紅透。
幸而窗外月色朦朧,燭光未點,滿室昏昏,他看不清她臉紅將要滴血的窘態,唯獨只能與她明亮的眼睛相對。
她眸光盈盈,好美,眼底夾帶着緊張,慌亂,以及隱隱不安的情緒。
而寧?的眼底,則是晦暗漆黑一片,直勾勾的,帶着毫不掩飾的慾望、貪婪與侵佔。
今夜,他勢在必得要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