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決意離開1
米書英的心臟支架手術做得很成功,林夕終於鬆了口氣。
這日午後,陽光煦暖,單人病房裏的牀前,都被陽光染了一層暖色。
林夕坐在牀前看着媽媽喫東西。米書英只喫了幾口,就把放着餐盤的小桌子推到一旁。
林夕把小桌子又輕輕推回去,對媽媽說:“媽媽,你得再喫一點。”
米書英做了手術之後日見消瘦,食慾特別差,林夕今天特意做了她喜歡喫的幾樣菜,可是米書英依然沒有胃口。
林夕用筷子夾了一點魚,對媽媽說:“來,再喫一點。”
米書英搖頭,輕輕把林夕的手推開,重又把桌子推開,說道:“我等會兒再喫。”
林夕只得收收碗筷,邊說:“媽媽,你得多喫東西,這樣身體才恢復得快。”
米書英緩聲說道:“先放着,我一會兒再喫一點。”她看着忙碌的林夕,女兒的臉頰有些蒼白,黑眼圈嚴重,這陣子女兒真是累壞了。不,不僅是現在,這些年林夕跟着她,不但要料理家務、照顧她,還要因着她的身體擔驚受怕,她虧欠女兒太多了。
“小夕。”米書英輕輕地叫了一聲。
林夕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微笑看着母親,“嗯,怎麼了,媽媽?”
米書英伸過手來,拉着林夕的手,“小夕,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
“你說。”林夕很少看到米書英這麼鄭重的表情,倒像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去南方生活。”米書英說。
“什麼?”林夕以爲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媽媽,你說要去南方?”
米書英點點頭,“對,我想去南方。”又說,“我是在北方長大的,大學畢業後纔去了南方,和你爸爸結婚後的十幾年間一直住在南方。可能在那裏生活了十幾年的緣故,我倒好像適應了南方的氣候了。這些年又回到米家鎮之後,反倒是不適應了,病是生了一場又一場,我想,我還是換換水土吧。”她平靜地說着,語氣裏聽不出什麼感情色彩。
但是林夕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媽媽曾經告訴她,自己這一生最愛的就是米家鎮,她無論如何都離不開米家鎮。怎麼這會兒忽然說自己對米家鎮水土不服了?
林夕說:“媽媽,你不是說過,你離不開米家鎮嗎?如今你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去南方會更不適應的。”媽媽的手術剛剛做了不久,現在還在住院觀察期,即便出了院,還是要每天服藥的,怎麼突發奇想,要去南方?南方雖然氣候暖和一些,但是這些年一直寸步不離米家鎮的媽媽,怎麼能拖着病體再去適應那邊的潮溼天氣?
米書英卻說:“我想我能適應的。等過幾天我出了院,回米家鎮收拾一下,我就去南方。”
林夕還是疑惑於媽媽的決定,但是見她面色平靜篤定,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米書英越是這樣平靜,林夕越覺得心裏不踏實,又聽到米書英說道:“小夕,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南方住,也可以,畢竟你在那裏長大,一直待了十四年,不會太過水土不服。如果你想繼續待在雲海,媽媽也支持你。”她的眼神中帶着母親的柔情,“小夕,這些年,你一直爲了媽媽活着,從現在開始,媽媽希望你能活得輕鬆自在,能夠隨心所欲,爲了你自己活着。”
米書英當年給女兒取名林夕,就是想讓女兒過夢一般浪漫美好的生活,但是這些年來,林夕在現實的羈絆中離夢境的生活越來越遠。
米書英忽然說出了這樣想法,林夕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但是她覺得,這不是媽媽心甘情願的決定。她望着媽媽,“媽,你怎麼這麼說,我一直活得很輕鬆自在,我的學業、我的專業、我的工作,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都是隨着自己的心願的。”
米書英拍拍她的手,“不,孩子,你活得並不輕鬆,這個,媽媽知道。爲了我,你當年考大學的時候,選擇了本省的學校。爲了我,你放棄了上海的工作。爲了我,你才留在雲海是不是。孩子,你已經爲我做得太多了,媽媽不能再讓你爲了我……”她說到這裏停一停,才又說,“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我本來就不擅長家務,不擅長照顧人,這些年我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只顧畫畫兒,只顧着自己的喜怒哀愁,我沒有盡過一個做媽媽的責任。我是我女兒的拖累。”
林夕急忙搖頭,“不,媽媽,你不要這樣說,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個好媽媽,當年你離開爸爸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要,那些財產物品,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堅持要的,只有我。那時候我就知道,你無論何時何地,拋下什麼,都不會拋下我的。”
米書英的眼神變得迷迷濛濛的,“可是,小夕,我現在不知道我執意帶你走是對還是錯,我把你帶到米家鎮來,把你攪進我的生活裏來。我一直走不出過去,我過去的一切甚至影響了你的生活。孩子,我決定了,我要到南方去。我想那裏才更適合我,在南方的時候,我的身體不是一直好好的嗎?回到南方去,我的病也許真的會慢慢好的。”
林夕知道媽媽忽然做了這樣的決定,一定有什麼緣由,但是她現在不知道這緣由是什麼?她問媽媽:“媽,你告訴,你怎麼會突然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你怎麼忽然之間捨得離得開米家鎮了呢?”
米書英說:“也許是因爲這場病吧,我躺在病牀上的時候,總是夢到南方的一切,我想,我是想念那裏了吧。小夕,你知道媽媽的脾氣,我一旦動了什麼念頭,連我自己都攔不住自己。”
米書英脾氣中的倔強林夕自然知道,她說:“媽媽,我們離開南方已經多年,一下子去了那邊,如何安頓,這些你想過嗎?”米書英是生活能力比較差的人,如果一下子去了南方,連個住處都沒有,她又生着病,生活要如何適應?
米書英說:“這個問題我考慮過了,我昨天給你爸爸打過電話,他說他會幫我找一所房子的。他還說,他希望我回去,他會照顧我的。”
什麼,媽媽給爸爸打電話了?林夕更加驚愕。原來媽媽早就想好了,她居然爲了這件事情都跟爸爸聯繫過了。這麼多年了,無論遇到什麼樣的事情,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米書英從來沒有聯繫過林夕的爸爸,這次,這是怎麼了?
林夕問媽媽:“媽媽,那建松伯伯呢,你走了,有沒有想過他?你有沒有徵求過他的意見?”米建松是媽媽深愛着的人,她怎麼忍心離開他?
那天在重症監護室,林夕鼓起勇氣向米振揚提出讓媽媽跟建松伯伯結婚,米振揚堅決回絕了,但是他並沒有阻止自己的父親來照顧林夕的媽媽。這些天來,林夕又要上班又要跑醫院,多數時候,都是建松伯伯咋照顧媽媽?而且這麼多年了,他們雖然沒有結婚,但是建松伯伯一直在照顧媽媽,難道媽媽說離開就離開嗎?
本來林夕覺得這是米書英離不開米家鎮的最大理由,但是沒想到米書英平靜地說:“你建松伯伯那裏,我會跟他說的。”
“媽媽,”林夕實在不知道米書英是怎麼了,“你跟建松伯伯,你們……”
“我們沒有緣分。”米書英說道,“這幾年,你建松伯伯一直在照顧我,我們能夠朝夕相處這麼久,我已經知足了。”
“可是……”
“小夕,我主意已定。”米書英說得決絕。
林夕看見媽媽篤定的眼神,知道此刻說什麼都無益了。
這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米建松來了,他來跟林夕換班。
米書英對林夕說:“小夕,你去上班吧,我跟你建松伯伯說說話。”
林夕猶豫着起身,她知道,媽媽一定是要把去南方的事情告訴建松伯伯。
林夕往外走的時候,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媽媽忽然這麼決絕地要離開雲海,難道她知道了什麼?可是她沒有理由知道什麼呀?
第三十九章決意離開
林夕走出病房,正遇到苗長恆來了,他手裏提着果籃,迎面看到林夕,就問道:“伯母好些了嗎?”
這是他得知林夕的媽媽生病住院之後,第二次來看望了,林夕說:“好多了,謝謝苗總總是掛記着。”
苗長恆已經走到林夕近前,問道:“我現在方便進去看看伯母嗎?”
“這個……”林夕知道媽媽正在跟建松伯伯說話,就猶豫了一下。
苗長恆馬上察覺了林夕的猶豫,微笑說道:“伯母這會兒一定在午休吧,我是來得晚些了,看病人應該早些來的,是有事情耽擱了。這樣吧,我改天再來看望伯母。”說着把果籃遞給林夕,“這個,你給伯母拿進去吧。”又說,“林夕,你也要注意休息,你又要工作又要照顧病人,是夠辛苦的。”
他的話語總是那麼溫暖,眼神總是那麼體貼,一個人在遇到事情的時候,這樣的溫暖總是讓人覺得踏實的。
傍晚的時候,林夕從公司回到醫院,在醫院門口正遇到臉色沉鬱的米建松,他低着頭走路,並沒有看到林夕。
林夕叫了一聲“建松伯伯”,米建松才抬頭看到她,愣怔了一下才說了一句:“小夕,你下班了。”
林夕從他的神情中知道,媽媽一定跟他說了自己要去南方的事情。
林夕和米建松來到醫院前面的草坪上,林夕問米建松:“伯伯,你知道我媽媽這幾天怎麼了嗎?她爲什麼忽然要去南方?”
米建松搖頭,“不知道,她跟我說的時候,我也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說完就低了頭,臉色更加沉鬱。
“不知道媽媽是爲了什麼。”林夕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米建松聲音低沉地說道:“也許是這裏讓她太失望的緣故吧。小夕,我對不起你媽媽,這些年,她真正想要的東西,我一直給不了她。”
他說的是婚姻吧?媽媽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家。
林夕說:“伯伯,你別這麼說,你是有難處的,我明白。”
米建松說:“小夕,你知道,我對振揚有愧疚,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不考慮振揚的感受。”
林夕明白,米建松能夠拋開很多的干擾照顧米書英,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林夕說:“媽媽跟您說的時候,話裏還有餘地嗎?”
米建松搖搖頭,“孩子,你媽媽其實是最倔強的,她決定了的事情,別人是沒辦法改變的。”
林夕抬頭看米建松,正看到他鬢邊的白髮,建松伯伯老了,今天他的腳步緩慢,心事鬱積,更顯得老邁。難道他跟媽媽,直至終老都沒有辦法在一起了嗎?
米建松呆呆地又站了一會兒,這才說道:“不早了,我回去給你媽媽做飯,林夕,你去病房裏陪陪她吧。”
他走路的時候,有些步履蹣跚,他的背影,讓林夕覺得很是淒涼。
第三十九章決意離開
林夕回到病房,米書英正閉着眼睛,她呼吸勻靜,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林夕輕輕地走到牀邊坐下來,端詳着媽媽。
媽媽的鬢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上了幾根白髮,在黑頭髮裏很是顯眼。媽媽雖然心裏不太沾染歲月的風塵,但是年齡上,畢竟是老了。尤其是今年接二連三的生病之後,她一下子老了很多。
望着媽媽,林夕忽然覺得更加心酸,她明明知道媽媽的願望,她明明知道媽媽想跟建松伯伯在一起,但是就是幫不了她。
媽媽其實心裏戀着米家鎮,愛着建松伯伯,卻要絕望地選擇離開。而建松伯伯,也只能無奈地看着媽媽即將離開他。爲什麼這世間有那麼多的無奈?
林夕坐了良久,後來她幫米書英掖掖被子的時候,米書英忽然叫了一聲“小夕”。
原來她沒有睡着,她只是閉着眼睛想心事吧。
林夕輕輕說道:“媽媽,我在這裏。”
米書英這會兒睜開眼睛看到女兒,竟然露出了微笑。
可是此刻的微笑,讓林夕看得心酸。
米書英對林夕說:“小夕,我想早一點出院,明天醫生查房的時候,我就跟醫生說一說。下午你爸爸又來過電話了,他說已經着手幫我收拾房子了,我隨時都可以去。”
媽媽說要回南方之後,就真的要急着走了?她明明不愛爸爸,爲什麼要接受爸爸的幫助?林夕說:“媽媽,你還在觀察期,不能出院。”
米書英說:“你爸爸說,他已經幫我聯繫了心臟治療方面的專家,我過去之後,可以繼續在南方治療。”
媽媽現在爲了離開雲海,好像其它的什麼都能夠接受。這是爲什麼呢?
林夕說:“媽媽,我還是不明白。”
“孩子,媽媽只是想去南方,動了這個念頭之後,就收不回來了,你不要想得太多。”米書英說。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林夕又問,“媽媽,你真的決定了?”
米書英坐起來,林夕急忙將她的枕頭豎起來,讓她倚靠着。
米書英望着女兒,說道:“小夕,有件事媽媽要囑咐你。媽媽以後雖然不住在米家鎮了,但是葉落要歸根,等有一天媽媽不在了,你記得把我的骨灰帶回來,葬在米家鎮。”
林夕聽到這樣的話,忍不住眼圈紅了,努力忍着眼淚說道:“媽媽你說什麼呢。”
米書英拉過女兒的手,“小夕,媽媽讓你難過了,但是媽媽還是要說,媽媽身體不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離開你,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那個時候你也不要太難過。媽媽是想把自己的心願告訴你,我是米家鎮的人,活着的時候我未必在這裏,但是將來一定要葬在這裏。”又說,“小夕,人這一生不長,應該隨着自己的心思活着,媽媽這一生活得不輕鬆,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夠輕輕鬆鬆活着。小夕,無論做什麼選擇,要遵從自己內心的需要。以後要輕輕鬆鬆工作,輕輕鬆鬆生活,輕輕鬆鬆愛一個人。你答應媽媽,好嗎?”
這些話真的很傷感,林夕忍着眼淚點點頭。
米書英又說:“媽媽去了南方,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林夕說:“媽媽,如果你一定要去南方的話,我跟你一起去。”
林夕之所以待在雲海,是因爲媽媽,媽媽不在雲海了,她還待在這裏做什麼?
但是想到離開這裏,爲什麼她覺得心裏鈍鈍的疼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