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趕到西關的時候，迎接他的只有馬超等人，賈詡並不在場。
沒有見得到賈詡，他頓時感覺情況不妙，向馬超等人問道：“賈文和怎麼沒見？”
“賈公他……”馬超話說一般，眼圈已經紅了，再也沒說下去。
早就看出對應賈詡的星光暗淡，路上週瑜每天都在觀察，看到的是更加晦暗的星光。
雖然星光暗淡，那顆星卻沒有隕落，周瑜知道賈詡應該還沒有離世。
他向馬超等人追問：“他怎麼了？”
“賈公病了多日，雖然請醫者診治，卻眼見不好了……”趙雲也在一旁說道：“這兩日已經是什麼東西都沒喫過……”
“我正是奉了陛下旨意前來接替他。”周瑜說道：“還請幾位將軍快些帶我去見他。”
曹鑠下旨讓周瑜前來接替賈詡，幾位將軍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引領他往賈詡住處走的路上，關羽問了一句：“陛下是不是知道賈公眼看不好了？”
“我和諸葛孔明夜觀天象，發現賈文和的那顆星是越來越暗淡。”周瑜回道：“我倆不敢隱瞞，於是稟報了陛下。雖然陛下半信半疑，還是把我派來了西涼，沒想到他還真是……”
說到這裏，周瑜已是說不下去了，他向四位將軍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幾位將軍能不能和我說說？”
將軍們彼此看了一眼，馬超把當日發生的事情給周瑜說了。
聽完馬超說的這些，周瑜嘆了一聲說道：“賈文和年歲不小，又如此操勞，這次……”
說到這裏，他再沒能接着說下去。
當週瑜說他和諸葛亮夜觀天象，發現賈詡那顆星暗淡無光的時候，四位將軍的心就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裏。
陪着他來到賈詡住處，馬超對周瑜說道：“公瑾，賈公就在裏面……”
“有勞將年們。”周瑜對他們說道：“我與賈文和有些話要說，將軍們不用在這裏陪着，各自忙自家的事情就好。”
馬超等人怎麼可能聽不出他是想和賈詡單獨說話，很識趣的應了一聲，告退離去。
進了房間，周瑜看到賈詡躺在病牀上，像是已經沒了生命氣息。
來到賈詡身旁，周瑜輕聲呼喚：“賈公，賈公。”
隱隱聽見有人喚他，賈詡慢慢的睜開眼睛。
當他看見周瑜，眼睛一亮：“公瑾……”
“賈公不要說話，我奉陛下之命前來探望。”握着賈詡的手，周瑜說道：“陛下知道賈公最近身子不適，特意令我接管西涼事務，請賈公返回長安診治。”
緩緩的搖了搖頭，賈詡回道：“我已經……受不起顛簸，這輩子……怕是再沒有……沒有機會……見到陛下……”
“賈公不要亂說。”周瑜說道：“長安有華佗和張仲景兩位先生，別說賈公的病情並不嚴重，就算真的是病入膏肓，他倆也有辦法妙手回春……”
“我並不是病了。”賈詡說道：“我是……老了……”
“陛下給了回春丹藥，賈公也已經喫了。”周瑜說道：“有着丹藥保全，即便真的是老了也沒什麼要緊……”
“公瑾不用……勸我。”賈詡回道：“我究竟怎樣，自己是……明白的很……”
他接着又說：“我的日子已經不多，有些事情……還想和……和公瑾……交代……”
“賈公先把事情說了，在你康健之前，我願代勞。”周瑜說道：“不過等到賈公康健之後，我會把事情都交還給你。賈公可不要認爲我來到了西涼，你就能夠輕鬆下去。”
周瑜話裏帶着說笑的意思。
很清楚賈詡是不可能康復了，再不讓他說話，他一定會是帶着遺憾離開。
心底悲愴不已，周瑜卻不可能把這些話說給賈詡聽。
雖然賈詡明知自己活不長遠，開解他的話還是要說。
“頭一件……”賈詡幽幽的說道：“請……請公瑾……在……在我死後，讓我的墳塋……面朝……面朝長安……”
“賈公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周瑜勸道：“這件事我記下了，只是賈公可不要多想，陛下還在長安等着你。難道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說到這裏，周瑜再沒能把話說下去。
他和賈詡都很清楚，雖然不肯承認，可他卻不得不接受賈詡將要故去的結果。
“長安……我是……我是回不去了……”賈詡回道：“陛下掛念……我……我是十分……十分惶恐。墳塋面朝長安……也是要在……在我死後……還能每日遙望……遙望陛下……”
說到這裏，賈詡流下了兩行不捨的眼淚：“我……我沒能……滅掉徹裏吉。對不住……對不住陛下……”
緊緊握着賈詡的雙手，周瑜眼圈通紅着說道：“賈公不要這麼說，你的心思陛下都懂。你可千萬要撐下去，倘若你真的撒手離去，難道陛下心裏能夠安生？”
“人各有命……”賈詡回道：“我命該如此，公瑾……公瑾請告知陛下，千萬……千萬不要……不要因爲微臣而……而自責……”
“陛下向來有情有義，賈公雖然這麼說，他又怎麼可能不會自責？”實在沒辦法再忍下去，周瑜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還有……還有幾件事……”賈詡岔開了話題：“我……我必須交代……交代公瑾……”
“賈公請說。”握緊了賈詡的雙手，周瑜說道：“只要是賈公吩咐的，我必定竭盡全力。”
周瑜進了賈詡的房間，馬超等人雖然答應了離開，卻都沒有走遠。
他們在門外焦急的等待着，都盼望着周瑜的來到可以帶來奇蹟。
等了足有一個多時辰，房間的門纔打開，眼圈通紅的周瑜出現在門口。
四人迎了上去，馬超問道：“公瑾，賈公怎樣？”
“賈公說了，要在西關關口找塊地，讓他的墳塋朝向長安。”周瑜語氣帶着掩飾不住的哀傷：“請將軍們爲賈公選定安葬的地方……”
“賈公是……”四人錯愕，趙雲忍不住追問。
“他已經走了。”周瑜閉上眼睛，兩行眼淚順着臉頰滾落。
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眼淚，他又對將軍們說道：“賈公交代了我一些事情，等到他的喪事辦妥，我再與將軍們好好說說。”
聽說賈詡已經走了，四位將軍連忙衝進了房間。
回頭看向洞開的房門，周瑜交代身旁的衛士：“派人返回長安，把這裏發生的事情稟報陛下。”
曹鑠得到消息的時候，賈詡已經離世數日。
得到這一消息，他很長時間都在發愣，一句話也沒說。
後宮的賈佩得知父親亡故在西涼，當然也是悲悲慼慼卻又不敢當着曹鑠的面表露出來。
知道賈佩心中必定哀傷，曹鑠倒也沒有去打擾她，而是把郭嘉請到了書房。
郭嘉來到書房，曹鑠沉默良久，他忍不住對曹鑠說道：“賈文和是替我去的西涼，倘若他不去……”
“倘若他不去就是你去。”曹鑠眼圈紅着說道：“你的身子骨也是弱的很，去了西涼還能有命回來？”
“可是……”郭嘉想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卻又給嚥了回去。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賈詡亡故，在他看來好像和自己有着割捨不開的關係。
當初曹鑠本來是打算讓他去西涼，後來才換了賈詡。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賈詡居然亡故在西涼。
得到消息的時候，曹鑠也是心情極其複雜。
他很清楚賈詡當年就是董卓女婿牛輔的謀士，也曾在西涼不少年頭，對那裏應該是十分熟悉，不至於因爲西涼的苦寒而死。
賈詡是老死的，可曹鑠卻怎麼都認爲賈詡的死和他有着分不開的關係。
要不是他讓賈詡去西涼，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賈文和彌留之際告訴周公瑾，他的墳塋要面朝長安。”曹鑠說道：“這麼多年，他曾幫了我不少，很多事情也都虧了有他的幫襯才能做到……”
“他的功勞我們都是有目共睹。”郭嘉回道：“只是陛下也不要過於傷懷，人已經走了，以後善待他的家人也就是了。”
“家人畢竟不是賈文和。”曹鑠眼圈紅着說道：“倘若善待他的家人，能讓他起死回生，就算給他的家人封王又能怎樣？可惜賈文和不會回來了……”
“陛下是大魏之主，百姓和將士們都在看着陛下。”郭嘉說道：“還請陛下收起傷懷，以國事爲重。”
“我有沒有分寸，奉孝也是清楚。”曹鑠說道：“我不過是想到賈文和，心中難免悲愴罷了。”
“賈文和已經不在，西涼那邊的戰事……”很清楚接着談論這個話題，只會讓曹鑠更覺着內疚，郭嘉把話題岔開到戰場上。
曹鑠回道：“賈文和臨走之前交代過公瑾，雅丹和越吉已經伏誅，徹裏吉不過是苟延殘喘，平定羌人不過是時日而已。西涼那邊還有一支異族需要平定。”
“他說的可是鮮卑人？”郭嘉猜到了賈詡說的異族是什麼人。
曹鑠點了點頭，對他說道：“賈文和說的就是鮮卑人。鮮卑拓跋氏、慕容氏常年盤踞在西涼與北方。他們雖然以往被匈奴欺凌，對中原卻依然有着不小的威脅。”
來到這個時代之前，曹鑠對歷史有着一些瞭解。
他知道鮮卑人正是結束了冉魏政權的異族，如今的鮮卑雖然孱弱，可百年以後，鮮卑崛起勢成必然。
如今鮮卑還不算強盛，趁着這樣的時機把他們滅掉，大魏才能更好的穩固北方。
北方沒了異族，對大魏來說絕對是一件足以長久傳承的好事。
“當初令他與孟起等人出徵，我只考慮到了羌人，卻沒想到鮮卑人。”曹鑠說道：“鮮卑與烏桓一脈同根，他們都是東胡的後人。當初的東胡強盛到連匈奴人都忌憚他們幾分。如今的鮮卑雖然實力衰微，只要給他們時日壯大，早晚還是我們大魏的強敵。強敵在襁褓中成長，作爲大魏的皇帝，我當然不能容忍這些不利的可能發生。我打算依照文和的建議，在擊破徹裏吉之後，向鮮卑用兵。”
“陛下如今用兵的地方太多。”郭嘉說道：“太子和二皇子還在籌劃着進入河套，西涼如今也在平定羌人，將來還要出兵鮮卑。我們大魏雖然將士精銳，數目也不算太少。可是在樣用兵，早晚有一天大魏支撐不住……”
“奉孝說的是經濟還是軍力？”曹鑠問了郭嘉一句。
“兩樣都支撐不住。”郭嘉回道：“大魏人口在恢復，戰爭卻從沒間斷過。照着這樣打下去，用不了十年，國庫將會空虛，三軍將士也將疲敝。中原亂了太多年，大魏一統天下，我覺着破了匈奴和鮮卑以後……”
“不是破了匈奴和鮮卑。”曹鑠說道：“在國庫空虛之前，我們還要滅了氐人和烏桓。只有把附近的異族全都平定了，我才能高枕無憂。”
“致力於平定異族，陛下永遠也不可能高枕無憂。”郭嘉說道：“滅了周邊的異族，大魏將會與西域三十六國毗鄰。三十六國雖然不算強盛，可西域道路難走。自從大漢開闢了西域的絲綢之路，不知多少往來其中的商賈和隨從死在路上。陛下萬一……”
“要不要打西域三十六國，還得等到周邊異族徹底平定以後再做計較。”曹鑠說道：“曾經我聽說過一個傳言，四五年之內，我會遇見大魏最強勁的敵手。那時我就知道，大魏的敵手並不是匈奴、羌人，而是外來的什麼人。只是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究竟是什麼樣的異族，可以的成爲大魏最強勁的對手？”
曹鑠根本沒有休兵的意思，郭嘉知道，勸是肯定勸不住的，只能起身對曹鑠說道：“陛下認定要向異族開戰，臣只能緊緊跟隨，只是還望陛下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是急躁就能辦成。如今大魏雖然強橫，可世上強悍的異族也是不少……”
“奉孝的意思我明白。”曹鑠打斷了他：“我會好好斟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