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冬去春來
“臣記得。”毛步禪點頭。命人送上筆墨，請陰素華題字。
陰素華想了想，寫了“臥龍鳳雛”四個大字。
“陛下，此匾是何意思？”毛步禪納悶道。
“臥龍和鳳雛，都乃域外高士之字，他二人具有經天緯地之才，安國治邦之志，愛國憂民之情。同時，孤希望藉此昔年臥龍館，種得今朝梧桐枝，引來鳳凰偕鳥臨。以後若能多得佳士名流，滿朝人才濟濟，衆士歸心，萬民安樂，永享太平，豈不美哉!”
“陛下聖明！”毛步禪心悅誠服，回頭對一名書記道，“將陛下此言記下，鐫刻放置於此館門首，與衆士共勉之。”
衆人再往前走，繞過一帶梅林花塢。就到競技館，此館爲比試武藝之所，乃是將就宮中王族子弟馳騁演練武藝的場所開闢而得。如今第一場比試，乃是各路武者鬥獸館與之緊鄰，有時候跑馬鬥牛之類大型比賽活動，將就這邊跑馬場地不再另外增闢。
陰素華逐一視察，頗滿意，她爲技館題名怡紅館之後，又另題一匾額“與民同樂”。衆臣見之，又稱讚一番。
整個怡紅館巡查下來，廢掉半個下午，陰素華餓得前胸貼後背，衆臣們也是腹中飢餓，卻不敢言說。一行人出了宮，毛步禪揣摩她的心思，定然不肯鋪張浪費，遂請她移步蒹葭城衙中，稍待歇息，衙中簡單整治酒菜果腹。誰知他此言一出，陰素華大袖一揮，道：“走，今兒個我們也去排一趟隊，和難民們同食菜粥。”
衆臣唯唯諾諾，跟着她浩浩蕩蕩，去往領粥處夾雜在難民中排隊。陰素華身穿素服，頭戴笠帽。李霄雲在前，斑臘分在後。將她夾在中間，後面隔着幾位難民，排着毛步禪和權傲峯父子，再後面，隔三差五，排着品次稍低的衆官。
衆難民分別排成數十個隊伍，互相說笑，將粥棚前擠得滿滿當當，極爲熱鬧。陰素華三人倒還好點，衆難民一見身穿官袍的毛步禪一行，都規規矩矩排在隊伍中，既敬畏又好奇，說笑聲也低了下來。
李霄雲前面排隊的一個大叔掉過頭來，打量身後三人數眼，笑道：“你們是初來蒹葭城的麼？”
李霄雲不吱聲，陰素華接口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你們排隊領粥，卻不帶粥碗？大叔我一看就知道你們是新來的。”
他一句話，提醒三人，頓時面面相覷，不知所措起來。
那人笑道：“無妨。這位新來的裏正心細。派人爲大夥兒砍來許多枯竹幹，截成小節，權做粥碗，方便初來的難民。不過，我看你們的行裝，不像難民啊。”
李霄雲故作愁苦道：“我們是顯周國一家大戶的手下，聽聞中魏國當今陛下開放蒹葭城中王宮園林，修成什麼技館，故而前來湊湊熱鬧，看看王家園林風光，增長些見聞，誰知在途中遭遇強賊，與家主失散。我等三人身上分文也無，故而也隨同你們排隊領粥，聊以果腹，再去找尋家主。”
“這樣啊！”那人露出同情的眼神，道，“這世亂紛紛的，出門在外的，也不容易。你們三位有什麼難處，不如去尋我們這裏的裏正，興許他能爲你們尋到家主也未定。”
“你們裏正，是不是那個左邊耳朵帶着個明晃晃大耳環，樣子有些憨頭憨腦那位？”斑臘分笑道。
“是啊！”那人極爲認真道，“這位姑娘，你別看他模樣傻呵呵，其實鬼着呢。”陰素華來了興趣，仔細聽他講道，“你們想想。我們這些難民，來自四方八面，做事五花八門，豈是那麼容易管的？他前面上了三個裏正，都是幹不了多久就撂挑子甩手不做了。偏他來了，不僅做得有聲有色，還讓大夥兒都對他服氣。”
“想必他手下有一幫子大漢幫着他管理衆人唄。”李霄雲插嘴道。
“這話你就說得外行了不是。”那人一撇嘴，不緊不慢道，“你想想，這些流民來自這個村那個寨，有些甚至是舉族之人一起遷徙流離。不瞞你們說，我乃西醮郡人，若是振臂一呼，身後也能跟上數百個西醮郡的漢子，誰敢小覷？咱們這些漢子，一則服的是真正的英雄，這墨裏正使一雙神鉞，滿街上的漢子任誰都打不過他，身手厲害不說，且識文斷字，通曉兵法奇陣之類。他做事又公正，心腸又善良，東家大嬸病了。西家大叔摔了腿兒，他只要得了信兒，都會帶着手下親自爲他們送粥食上門，小心照料。再者咱們這些流民，都聚集一起，每日裏東家長西家短，糾紛不少，他都能一一明斷，讓當事雙方全無怨言。且前些時日有人傳言，說他無意中曾經劫來一車價值連城的珍寶，他竟然全無貪念。將這一車財寶都獻入國庫，以救難民。你說，這等見財不貪的漢子，大夥兒能不佩服他。”
“前些時日，”他對面一個小媳婦接話道，“我家虎兒走丟了，急得奴家滿城裏瘋找，後來墨裏正得到消息，發動大夥兒去幫奴家找尋。在東城另外一家人家中尋到，誰知那家人一口咬定，說奴家的孩子是他家的，這事也驚動了東城裏正，他帶着數百個氣勢洶洶的漢子走來，說我們是去挑釁生事。墨裏正二話不說，和那裏正擺下場子來，言明單打獨鬥，誰贏了誰管奴家這個事兒。兩人鬥了不到十招，東城裏正輸了。墨裏正就讓奴家和那家人的渾家扯那孩兒，說是誰扯贏了，孩子就歸誰。你說，奴家的親生骨肉，餓得細胳臂瘦腿的，被奴家和那家渾家一扯，哭得聲嘶力竭，奴家怎麼捨得，遂放開孩子大哭，說這孩兒奴家不要了。那家人得意洋洋要抱走孩子，墨裏正上前攔住他們，說孩子是奴家的，還說，只有孩子親生的娘，纔會捨不得讓自己孩兒在撕扯中受傷。這話說得，誰人不服？那家人慚愧地把孩子還給奴家。那東城裏正因爲此事，心下慚愧，對墨裏正佩服得五體投地，遂當衆拜他爲大哥。如今，豈止西區一帶流民對墨裏正佩服得五體投地。墨明智的大名在蒹葭城中，誰提起來，會不服氣。”
他們且走且說，後面的人卻規規矩矩排着，全不吱聲，這情形早落到守着隊伍的墨明智眼中，他仔細一看中間隊伍竟然夾雜排着十餘位官員，毛步禪和權老爺子赫然都在其首。他心下納悶，遂趕緊來到權老爺子身邊，和兩位長官見過禮，本想問問他們是怎麼回事，見兩人都是一副畢恭畢敬諱莫如深的樣子，心裏狐疑，只得陪着他們朝前漸漸行到粥桶前。
幾人止住話頭，陰素華見粥桶前幾個大漢揮舞勺子，快速爲前面的人盛好粥食。陰素華仔細看那粥，熬得黏糊，加了些白菜葉兒，還算過得去。很快輪到那大叔和陰素華三人，那人指着三人，說了一聲：“他們沒帶盛粥的碗。”
三個大漢立刻動手，從桶後一個小桶中取出三個竹筒，快速爲他們裝好稀粥，交到他們手上，百忙中還不忘叮囑一聲：“竹筒燙手，仔細提溜着，打倒了可不補上。”
陰素華接過竹筒，雙手輪流捧着稀粥，燙的她嘶嘶抽氣，快速穿過粥棚朝前行去。她身後傳來墨明智的叫聲，“這位壯士，你用衣袍長袖捂着手，再去捧那竹筒，就不會感到燙手了。”
陰素華聞言一頓，遂照着他的話將衣袖拉出來捂手。墨明智已經來到她身前，他定睛一看笠帽下的那張臉，驚得魂飛魄散，囁嚅道：“陛，陛下，您怎麼來了！”
陰素華正忙着扯衣袖捂手，聞言一愣，眼看周圍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埋怨道：“你這人，真是一時聰明一時糊塗。”
“小臣恭迎聖駕，祝吾王陛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墨明智惶恐地跪下地去。周圍的難民回過神，都跪拜下去，山呼“千歲”。
陰素華只得命衆民起身，又說了些給百姓拜年，望來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的話。難民們感念聖恩，許多人都流下激動的淚水，心裏對前程充滿憧憬和希望。陰素華又當衆宣佈，免去難民們三年賦稅，並每人發放一筆盤纏資費，讓他們節省度日，安心回家，修生養息。
衆民聽罷，紛紛匍匐下跪，感謝聖恩，盡皆表示迴歸故裏後，當勤勞致富，發憤圖強，不負君王恩典雲雲。
陰素華餓得不行，索性帶着衆官員跟着流民們且走且說，一頭小口喝下竹筒中的粥食，一頭勸農課商督工，讓他們莫灰心喪氣，大家鼓起幹勁，各振其業，重建家園。大家興高采烈，跟着陰素華直到將她送出蒹葭城，這才依依灑淚拜別。她上了馬，回望城門處黑壓壓一片官民，意味深長揮鞭指着前方，充滿信心大聲說道：“孤的子民們，大家放心迴歸家園吧，冬天已經過了，春天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