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修羅女皇背對着江凡，肩頭微微起伏，溼透的絲裙緊貼肌膚，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腰線與微顫的脊骨弧度。她指尖掐進掌心，才壓下那一瞬翻湧上喉頭的滾燙——不是羞赧，絕非羞赧！是驚愕，是荒謬，是命運拿她當玩笑反覆撥弄的慍怒！可那聲“好久不見”偏又輕飄飄落進耳中，像一縷不設防的風，吹散了她精心維持百年的冷硬殼子。
她咬着後槽牙，聲音繃得極緊：“你……還沒回中土？”
“嗯。”江凡甩了甩袖口積水，目光掃過湖心島嶼——藥圃裏新栽的靈苗嫩葉滴翠，遠處礁石上還晾着幾件未乾的素白中衣，衣角被湖風捲得獵獵作響。他頓了頓，忽而抬手，指尖一縷青芒微閃，隔空攝來一枚浮在水面的玉簡殘片。那是方纔她擲入湖中的傳訊玉簡，被空間亂流撕開一道裂隙，斷口處正滲出極淡的、帶着紫電餘韻的微光。
北雪修羅女皇瞳孔驟縮——那紫電氣息，分明是紫青仙山地脈所孕！她猛地轉身，溼發甩出一串水珠：“你剛從紫青仙山來？！”
江凡搖頭：“不，是從時間混亂之地。”他攤開掌心，一枚玲瓏玉樹葉片靜靜躺着，葉脈間遊走着細如髮絲的時間銀線，“此物引動南天界陣法反噬，空間錯位，我本欲借紫電青霜劍錨定方位，卻不知怎的……撞上了你。”
“時間混亂之地？！”北雪修羅女皇失聲低呼，旋即死死盯住他掌中葉片。她身爲暗黑修羅族主，曾親閱《南天界禁典》殘卷，其中赫然記載：萬年前大劫時，有遠古賢者以玲瓏玉樹爲基，在南天界邊緣佈下九十九重時序封印，用以鎮壓自萬惡之源逸散的“蝕時瘴氣”。此樹碎片一旦沾染南天界本源靈氣，便會激發封印反溯之力——而反溯的座標，從來只指向一個地方：紫青仙山劍冢！
可江凡說他未至仙山……
她倏然抬眸，目光如刃劈開水霧：“你懷中那枚碎片呢？”
江凡一怔，探手入懷——指尖觸到一片溫潤玉質，卻並非玲瓏玉樹的冰涼脆感。他掏出一看，竟是半截斷裂的青銅劍柄，表面蝕刻着早已湮滅的古篆，柄端嵌着一顆黯淡無光的墨色晶石。劍柄斷裂處，新鮮的茬口泛着幽藍微光，彷彿剛剛被某種極致鋒銳之物斬斷。
北雪修羅女皇臉色劇變，倒退半步，足下湖水轟然炸開一朵十丈高的浪花：“亂古血侯的斷魄劍？！”
江凡心頭一凜。他記得清楚，這劍柄是白邪五人圍攻時，其中一人被他以《太虛引雷訣》震飛，撞上火山巖壁時崩裂的佩劍殘骸。他順手收走，只當是尋常戰利品，卻不知竟牽扯到亂古七侯之一！
“你認得它？”
“何止認得！”北雪修羅女皇指尖顫抖着指向劍柄末端那顆墨晶，“此乃‘歸墟墨髓’，唯有亂古血侯以自身精血飼育百年方能凝成。七侯之中，唯他擅使‘斷魄’之術——斬人魂火，斷其因果，連聖人遺蛻沾上一絲墨氣，都會潰散成灰！”她猛地攥緊拳，指甲刺入掌心滲出血珠，“當年他追殺你，根本不是爲奪時間之淚……是爲取你魂火，煉這最後一顆歸墟墨髓！”
江凡呼吸一滯。原來那場追殺，早被釘死在命運砧板上。
湖面忽然無聲翻湧，數十道黑影自水底浮起，皆是身披玄鱗甲冑的暗黑修羅衛。爲首者單膝跪地，聲如悶雷：“稟女皇！時空亂流已波及三十六座浮空島，南天界守界碑出現蝕痕，疑似萬惡之源氣息滲透！”
北雪修羅女皇眼神一厲，正欲下令，卻見江凡忽然屈指一彈。那半截斷魄劍柄脫手飛出，直射湖心島嶼中央——那裏，正是雲鶴劣賢昔日藥圃的廢墟。
“嗤！”
劍柄插入焦黑泥土的剎那，整座島嶼劇烈震顫。焦土之下，無數細若遊絲的紫電驟然迸發，交織成網，瞬間覆蓋全島。更詭異的是，那些新栽的靈藥幼苗，根鬚竟在紫電映照下瘋狂蠕動，眨眼間扎入地底深處，莖葉暴漲三尺，花瓣綻開時，每一片都映出半幅殘缺的星圖！
北雪修羅女皇霍然抬頭：“這是……紫電青霜劍的劍意共鳴？！”
江凡望着那片紫電星圖，神色漸沉：“不。是劍冢地脈，在回應‘斷魄’的氣息。”他緩緩抬手，掌心向上，一縷青白二色交織的氣流盤旋而起，隱隱化作半柄虛幻長劍輪廓，“紫電青霜鎮守劍冢萬年，早將南天界地脈煉成己用。而斷魄劍……曾是它的宿敵。”
話音未落，整片液化靈氣湖泊沸騰如沸。湖心島嶼上空，紫電星圖驟然扭曲，竟在虛空中撕開一道狹長縫隙——縫隙內沒有混沌，沒有虛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灰白盡頭，隱約可見一截斷裂的青銅劍尖，靜靜懸浮，劍尖垂落一滴墨色液體，尚未墜地，便將沿途時空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歸墟墨髓……在召喚本體。”北雪修羅女皇聲音發緊，“它要破開封印！”
江凡一步踏前，足下紫電轟然炸開，託着他凌空而立。他凝視着那滴墨液，忽然笑了：“原來如此。”
“什麼？”
“白邪他們師尊不敢親自踏入南天界。”他指尖輕點眉心，一縷金光自識海溢出，化作一枚古樸符印，“因爲他怕的不是南天界陣法……是紫電青霜劍。”
北雪修羅女皇渾身一震。她終於明白爲何江凡能活着從時間混亂之地歸來——不是僥倖，是紫電青霜劍在庇護他！此劍乃初代冠軍侯以南天界本源所鑄，專克萬惡之源穢氣，更是唯一能傷及“小世界”投影的兵刃！
“他派弟子來取時間之淚，實爲調虎離山。”江凡目光如電，掃過那道灰白縫隙，“真正目標，是借玲瓏玉樹碎片引發的空間震盪，撬動劍冢封印，讓斷魄劍殘骸迴歸本體——屆時，萬惡之源的蝕時瘴氣將借劍冢地脈，反向灌入中土！”
湖面狂風驟起，吹得北雪修羅女皇長髮紛飛。她死死盯着江凡背影，忽然開口：“你既知此局，爲何還帶碎片入南天界？”
江凡側首，眼中金光與紫電交織：“因爲時間幻姬告訴我——真正的玲瓏玉樹，不在混亂之地。”他抬手一招，湖心島嶼上那株最高大的靈藥幼苗突然簌簌搖晃，頂端嫩芽爆開，露出一枚鴿卵大小的翠玉果實。果實表面，九道時間銀線正緩緩流轉。
“它在南天界。”
北雪修羅女皇怔住。
江凡已掠向島嶼：“玲瓏玉樹需以南天界本源孕育萬年方結一枚‘時果’，而時果成熟之刻，恰是封印最薄弱之時。”他落在藥圃中央，伸手撫過那枚翠玉果實，指尖傳來細微的搏動，彷彿握住了一顆微縮的心臟，“時間幻姬一路引我至此，不是爲逃命……是爲等這一刻。”
“她人呢？！”
“在裂縫另一端。”江凡掌心金光大盛，強行壓制時果躁動，“她以時間之淚爲引，正在切割歸墟墨髓與斷魄劍的因果鏈——但代價是，她本就瀕臨潰散的魂體，會在三炷香內徹底消散。”
北雪修羅女皇如遭雷擊。她想起時間幻姬最後那句“羅嗦”，想起她藏在兇巴巴語氣下的慌亂，想起她收起時間之淚時嘴角那抹自嘲……原來所謂“跟着你”，從來不是依附，而是以命爲餌的伏筆！
“爲何是我？”她聲音嘶啞，“你明明可以找許悠然，找任何一位賢者！”
江凡沒有回頭，只將一縷紫電注入時果。果實表面銀線驟然亮起，竟在虛空中投射出一幅動態星圖——圖中九顆星辰明滅不定，其中八顆已黯淡如螢火，唯有一顆懸於南天界正上方，光芒熾烈如日。
“因爲只有冠軍侯的血脈，能同時承載紫電青霜的鋒芒與玲瓏玉樹的時序。”他指尖劃過星圖，指向那顆最亮星辰，“而這顆星……是你的命星。”
北雪修羅女皇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她終於懂了時間幻姬爲何執意跟隨江凡——不是爲救他，是爲救她！玲瓏玉樹時果若強行催熟，反噬之力足以焚盡南天界所有生靈；唯有以命星爲引，將反噬導入暗黑修羅族本源，才能保全大局。而暗黑修羅族命星，千年未變，始終錨定於她一人之身！
“你早知道？”
“猜到七分。”江凡轉過身，手中時果已化作一團氤氳翠光，“所以我在等你現身。”
北雪修羅女皇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似冰河乍裂，春水初生。她抬手扯下頸間一枚墨玉吊墜，玉中封着一滴殷紅血珠：“暗黑修羅族始祖之血，可熔萬劫。”她將血珠按向時果，“幫我護住魂火三息。”
江凡點頭，右手掐訣，左手猛地按向自己左胸——掌心穿透皮肉，竟生生挖出一顆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覆蓋着細密紫電，核心處一點金焰灼灼燃燒。
“太虛心火！”北雪修羅女皇失聲。
江凡將心臟按向時果，金焰與紫電轟然交融，翠光暴漲千倍！灰白縫隙中，那滴歸墟墨髓猛然顫動，竟逆着時空流向，朝着時果疾射而來！
“就是現在！”
北雪修羅女皇暴喝，墨玉吊墜碎裂，始祖之血化作血繭將她裹住。江凡雙目赤金，左手五指如鉤，狠狠刺入血繭——不是攻擊，而是以太虛心火爲引，將始祖之血中沉睡的“暗黑修羅始祖魂印”，強行烙向時果！
“轟——！！！”
天地失聲。
湖面凝固成鏡，倒映着漫天星鬥。鏡中，九顆星辰驟然連成一線，第九顆星爆發出吞噬一切的純白光芒。光芒所及之處，灰白縫隙寸寸崩解，斷魄劍尖哀鳴一聲，化作齏粉。
而北雪修羅女皇血繭之內，一枚新生的翠玉果實靜靜懸浮，表面九道銀線已化作九條微縮星河，緩緩旋轉。
江凡踉蹌後退，左胸傷口鮮血淋漓，卻咧嘴一笑：“成了。”
北雪修羅女皇破繭而出，髮梢還滴着血珠，卻挺直脊背，望向湖心島嶼。那裏，焦黑的藥圃廢墟上，一株通體剔透的玲瓏玉樹拔地而起，枝頭九枚果實晶瑩欲滴，每枚果實中，都映着不同模樣的北雪修羅女皇——或持劍臨風，或執卷靜思，或懷抱嬰孩淺笑……
“時間幻姬呢？”她啞聲問。
江凡抬頭。湖面上空，一縷淡金色光塵正隨風飄散。光塵中，隱約浮現時間幻姬的側影，她抬手，似在擦拭眼角。
“她完成了願望。”江凡輕聲道，“時間之淚，許願‘護佑北雪修羅女皇永世不墮’。”
北雪修羅女皇久久佇立。湖風拂過她溼透的長髮，拂過她胸前未愈的傷口，拂過她掌心那枚悄然浮現的、與玲瓏玉樹果實同源的翠色印記。
忽然，她彎腰掬起一捧湖水，潑向江凡臉龐。
水珠四濺，映着漫天星鬥。
“冠軍侯。”她聲音清越如鍾，“本皇欠你一條命。”
江凡抹了把臉，正欲調侃，卻見她指尖輕點自己左胸傷口，一滴血珠騰空而起，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朱雀，直沒入他心口。
“從此，暗黑修羅族命星，與你太虛心火同頻。”她仰起臉，雪腮微紅，眼底卻燃着比紫電更熾烈的光，“下次再撞上，記得——別躲。”
湖面忽然泛起漣漪，一襲紫裙身影踏波而來。許悠然素手輕揚，將一枚泛着青光的劍胚拋向江凡：“紫電青霜劍冢開啓，你既已煉成太虛心火，該取回屬於你的東西了。”
江凡接過劍胚，觸手溫潤。他望向許悠然身後——那裏，空間漣漪微漾，一縷淡金色光塵正悄然聚攏，凝成時間幻姬模糊的輪廓。她衝他眨了眨眼，手指比了個“三”的手勢，隨即化作流光，遁入南天界最幽邃的雲層深處。
北雪修羅女皇忽然挽住江凡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走！本皇的新藥圃，就種在紫青仙山腳下！”
江凡一怔，低頭看她緊扣的手指，又望向遠處雲層中那縷將散未散的金光，終於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湖面浪花翻湧，驚起飛鳥無數。
紫電在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他胸前未愈的傷口——那裏，朱雀印記與太虛心火交相輝映，正緩緩勾勒出一副全新的星圖：九星拱衛，中心一點金焰灼灼，焰心深處，隱約可見一株玲瓏玉樹，枝頭九果，各映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