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深宮 第六十四章 危步(一)
夜裏風暖暖的,夾雜着一絲潮氣,彷彿往溫水裏扔了鐵塊,壓得人胸口沉悶。 太監、宮女忙裏忙外地把東西端到了御花園裏,這夜乾隆在御花園裏開了家宴,算是給永琰餞行。
因這一去便是幾個月,餞行宴辦得很是周到,除了永琰、永瑆以及諸位福晉,連住在宮外的蓉兒、永璇、永璘也都在席。 幾位阿哥先行入席,衆女因之前已在御花園中賞花,現下便在絳雪軒裏整理儀容,待傳召時才入席。
蓉兒和霜若在東邊兒的一個小間裏,各自拿了一隻小妝匣,對着上面的銅鏡整着頭上的簪子。
將匣子推到一邊,霜若笑看着蓉兒:“好久沒自個兒梳頭了,看你熟練的樣子,像是時常親歷親爲的。 ”
“嫁出去以後總是這樣,每天把管家婆關在門外,懶得看她那張老苦瓜臉。 ”蓉兒苦笑着,如今她已不把那個拉長着臉的老嬤嬤放在眼裏了,煩着的時候找幾個粗壯的丫頭把她看起來,再不準她出府,就天下太平了。
“也不知是誰訂下的規矩,讓公主受一個老嬤嬤的管,連夫妻之情都要誤了。 ”霜若低聲嘀咕着,起身繞到她身後,替她將旗頭戴好,“讓我這個妹妹服侍一回,好歹我也是公認的‘手巧、人美’。 ”
耳邊傳來銀鈴般的笑聲,蓉兒輕推了她一把,打趣兒地笑道:“這一定是十五哥哥說的了。 聽說他打辮子地時候,一定要打二十七瓣,可就連伺候了那麼多年的小六子都時常打不好。 不過,你來了,就不一樣了,弄得他一日不讓你梳頭,就跟身上長了蝨子似的。 ”
“誇幾句又不能當飯喫。 你一個人獨門獨院的,沒人爭沒人搶。 那纔是福氣。 ”霜若巧然一笑,附在她耳邊,極力壓低聲音,“我有好消息了。 ”
“啊。 ”蓉兒捂着嘴,笑着輕叫一聲,垂眸打量着她的小腹,“還看不出來。 想必也快三個月了吧?可得好好養着。 ”
“你猜的不錯,還沒告訴他呢,打算後天啓程的時候再說。 ”霜若羞赧地低下頭去,緊挨着她坐下,“ 有了這個孩子,也算是破了那些謠言,是男是女,我已經不計較了。 可就不知這孩子有沒有福分來到這世上。 ”
蓉兒眉心一擰,低聲輕嘆:“也趕巧兒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跟着十五哥哥去安徽,一路上難免顛簸,對身子不好。 留在宮裏,又難免淑嫂子她們刁難。 ”她忽然一笑。 握着霜若地手頓時一緊,“不如請旨回恭府住段時日,再不然,不想回去遇見你那個潑婦姐姐,就住到我那兒去,我那兒寬敞。 ”
皇家媳婦兒突然回孃家,一住還是那麼多時日,到時又要惹人閒話了。 可住在蓉兒那兒就不同了,蓉兒名分上是她的小姑,又是皇家人。 外人不敢也不會多做猜測。
“若出地去。 免不了要打擾你。 恭府隔三差五地就會鬧起來,每回都要氣上幾天。 好不容易氣消了,麻煩事兒又來了。 ”霜若無奈地笑着,忽然看向她,有些訝異地道,“你叫她潑婦,那天的事兒這麼快就傳到宮外了?”
一提那事兒,蓉兒立時笑得止不住口:“在人前的時候,宮裏的女人都是打死不多說半句話的性子,頭多搖一下都不肯。 突然來了個這樣的,還不得傳的到處都是。 ”
還好只是宮中撒潑地事兒,若是知道些旁的,她一準兒不會當笑話看待了。 霜若狀似無意地笑笑:“那就說好了,到時去你那兒,可這樣額駙不會介意麼?”
“他總住在京郊的別莊裏,不常回來的。 ”蓉兒目光轉黯,別開眼去,生怕那抹憂傷灑落霜若眼中,“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他不能總來我這兒,看來我得給他討個小了。 ”
霜若忍住嘆息,蓉兒的狀況與她不同,與一般的****也不同。 依照皇室的規矩,公主嫁出宮去之後,賜予府邸,以便維護她們尊貴的身份。 可尊貴地外表背後卻是她們完全被孤立的處境,經常與丈夫異府而居,連同牀共枕都要經過管家婆的同意。
這樣的生活比她步步爲營的日子還要勞心,一時間她也不知拿什麼來安慰她,當下便只能相視無言。
“和孝公主、寧福晉,皇上傳旨請您們過去。 ”外面傳來宮女的輕喚,淡淡地,硬硬的,宛如打破湖上堅冰的巨石,讓二人清醒過來。
二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互相點了點頭,一前一後地出了門,與其他女眷一起入了席。
衆人圍桌而坐,永瑆、永琰分別坐在乾隆左右,只聽乾隆朗聲笑道:“皇家、皇家,平日裏提這個‘皇’多了,就忘了這還是一個家了。 今兒難得人齊了,聚在一起,就算給老十五餞行了。 ”
“謝皇阿瑪,永琰定不負皇阿瑪所託。 ”永琰恭敬地道,目中含笑,不着痕跡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永瑆趁勢舉起藍花瓷盅,朗聲道:“做哥哥的也不多說什麼,只祝你一路平安,馬到功成。 ”
“謝十一哥。 ”永琰笑答,一飲而盡。
乾隆讚許地點頭,南書房共處三日之後,兩個兒子的關係到底不同了:“別都看着,都隨意吧。 ”
到底是蓉兒機靈,桌下的手輕捅了捅一左一右的霜若、永寧,舉杯道:“祝皇阿瑪萬壽無疆,祝十五哥哥此行順暢。 ”
衆人聽後一愣,隨即舉杯齊道:“祝皇阿瑪萬壽無疆,嘉親王此行順暢。 ”
“好、好,都是孝順的孩子,都各自用吧。 ”乾隆笑道,衆人這才放心地用膳。
衆人一面用膳,一面和左右說着小話,雖時常傳出笑聲,可都有意的控制着,每個都豎起了耳朵,留意着首座上三人地動靜,本來這兒地人也沒幾個是爲了這頓飯的。
乾隆同永瑆、永琰一同飲了幾杯溫酒,隨後一左一右地握住二人地手:“現在朕只留了你們二人在宮中,就是想讓你們更加親厚。 永琰這一走,說不準就是半年,你們兄弟有一段日子無法相見了。 ”
(大家繼續支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