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深宮 第六十一章 冰倩（一）
曲闌深處重相見，勻淚偎人顫。 淒涼別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過，山枕檀痕涴。 憶來何事最**，第一折技花樣畫羅裙。
——《夢江南》納蘭性德
這兩日的天更熱了，人們迫不及待地換上了夏衣。 衣裳的顏色由深轉淡，宮人們行走間別有一番風致。
永琰從乾清宮裏出來，正想回南三所，卻見和紳在道旁等着。 見他來了，和紳連忙迎上去，笑道：“王爺過幾日便要啓程了，奴才也沒什麼好孝敬王爺的。 只能在安徽擺幾桌薄酒，備兩間雅房，恭候王爺。 ”
前面的宮巷裏，十幾個綠衣宮女緩步行過，宛若一道涓涓碧水流過。 可在永琰眼裏，卻頗不自然：“和大人，你不覺得這種綠太刺眼了嗎？”
和紳放眼看去，知他意有所指，可當下也只能順着接話：“王爺不喜歡這顏色，奴才那兒有一個染綠料子的方子。 聽說南唐小周後最偏愛這種顏色，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天水碧。 ”
永琰看着他，忽然嗤地一笑：“天水碧，是個好名字，可小王怕是無法領受和大人的好意了。 宮女的衣裳，小王做不了主，這顏色以後也總是要見的了。 ”
“王爺喜歡就好，哪兒還有不能辦的？過幾日奴才就送幾匹到南三所去。 ”和紳見永琰深色和善了些，不自然地低聲笑道。 “冰倩是個可憐的孩子，一歲上就沒了額娘，以後有冒犯地地方，還望王爺海涵。 ”
永琰面上無波無瀾，看向和紳時，出乎意料地笑得和善。 他淡定地頷首，一言不發地舉步而去。
和紳見狀暗暗舒了口氣。 以往永琰雖不明着推拒，卻也總給他軟釘子碰。 這回破天荒地沉默。 就算是默許了。 他望着永琰愈行愈遠的背影，嘴角溢出一抹笑意，這是一個轉機，他終於可以睡上一個安穩的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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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琰一回南三所便往霜若的院裏去了，還未跨入院門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循着藥香往廊子裏看去，只見幾張矮桌上分別曬着些藥材。 他一向冷峻的嘴角微微翹起，這些藥材八成是給他帶的。
抬手示意一旁地宮女噤聲。 他兀自站在門邊看着正在桌畔忙碌的霜若。 霜若面前放着一隻小砂鍋和幾隻盛着藥材地瓷罐，她一手拿着一張方子，一手將藥材放到小秤上。
良久，她按照方子抓完了，回頭想要喚人來，卻見永琰正站在身後笑看着她。 她喜歡看他笑的樣子，可也許是在氣悶的紫禁城裏呆的久了，他每次笑時都有些許不自然。 不過這一回。 這笑彷彿軟了很多，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霜若一時無所適應，陡然放下手裏的藥方，和緩地一笑：“這藥我還打算親自去熬，沒想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向外喚來唸月，“端下去仔細熬了。 再讓小廚房多幾個王爺喜歡的菜。 ”
“我又沒病，熬這些勞什子做什麼。 ”永琰嘴上輕斥，面上卻又添了幾分暖意，“倒是你這些日子清瘦了許多，要好好補補。 ”
霜若一笑，取了一早在冷水裏冰着的帕子，替他輕拭着他額角地薄汗：“過些天就要啓程了，外面不比宮裏，那邊又亂得很，一路上難免風餐露宿。 這會兒補得多些。 過些日子就過得舒坦些。 千萬不能馬虎了。 ”
“所以你就親自挑揀藥材，連手也劃破了？”永琰執起她的手。 只見原本的羊脂白玉上憑白多了幾道紅痕，顯然是被劃傷的。 他眼中泛起一陣濃濃地心疼，“下回讓念月做，要不那個玉謹也成。 再弄成這樣，就算是天庭的美食，我也不會再動一筷子。 ”
霜若笑而不答，轉過身去，將帕子又冰上了。 回頭時，只見永琰正從鏤空雕花架子上取一本冊子，那冊子一直放在最裏面，她蹙眉笑道：“也不知你什麼時候放這兒的，拿油紙包着，我也一直沒看。
示意她過去，永琰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已經發黃的油紙，將裏面的冊子交給她：“這就是當初顧良玉帶進京來地賬冊，我找模字先生仿寫了一份，他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手裏那份是假的。 ”他目光堅忍，細心叮囑，“這個留給你，我不在的日子裏，如果他們有什麼異動，你大可拿這個牽制他們。 ”
“一羣婦孺，他們犯不着對付。 倒是你，董佳氏的事兒至今都沒解決，昨兒個嘉貴妃還派人來問，看來在啓程前要有個交代了。 ”霜若淡淡地道，平直的聲音裏無悲無喜，永琰如何也不會想到她做了和福的說客。
永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無奈地道：“如今皇阿瑪已經不提這事兒了，我對貴妃娘娘又一向只是面上客氣，這時候也犯不着理會她地一句問候。 突然沒有頭地應承了，反而不好，還是回京以後再說吧。 ”
這話比幾天前的又軟了幾分，霜若心裏先是一陣落寞，緊接着又是一陣冷笑。 此時永琰所缺的不過是一個由頭，一個接口，說白了就是一句話。
這與他之前堅如鐵石的口吻有着天差地別，雖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可當又一份堅持在她面前土崩瓦解的剎那，她還是又感到了那漫長無邊的死寂。 顧良玉曾經毀滅了她對風雅志高的幻想，使她隱約看到了自己暗淡無光的未來，而如今永琰的轉變卻讓她感到一種刺骨的冰冷。
顧良玉只是一個外人，而永琰卻是她要依傍一生地良人。 霜若心中哀嘆，只說要去小廚房瞧瞧，便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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