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之恢弘的建築遺蹟,更觸目驚心的是隨處可見的骸骨,和一個又一個仿若石像般凝固住的人魚。
她們的表情無一不驚恐無措,有的似乎在驚慌地逃竄,尾巴還是擺動的狀態;有的崩潰痛哭,似乎即將迎來什麼可怖的事物;還有數條人魚抱在一起,像是一個家庭,成年人魚將幼年護在內部,臉上盡是絕望……
這些人魚石像彷彿在一瞬間被定格,她們逃避恐懼的神情、周圍崩塌坍倒的建築和斷裂塌陷的地面無一不預示着當時正爆發着一場巨大的浩劫。
這場浩劫毀了這座城市,甚至是這個古老的神祕文明,她們在深海之下無聲地消亡,只餘留下眼前殘存着的遺蹟,昭示着她們曾經的存在。
溫蒂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這就是她夢中的景象,與她在夢中看到的模樣一般無二。
這整座城市,這些陌生的文字,奇異的圖騰,她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它們,卻莫名感到無比熟悉,彷彿在遙遠的曾經,她也曾在這深海之下生長。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異於常人,從記事起她便待在孤兒院,院裏阿姨們說她是在海灘上被撿到的。
那時孤兒院去海邊踏青,正值海水退潮之際,海灘邊趕海收集食材的兩個食堂婆婆在礁石旁發現了渾身纏滿海草的她。
當時的她還是個嬰孩,除了纏繞在身上的海草外未着寸縷,連保溫的襁褓也沒有,脖子上卻戴着一枚精緻的海藍色圓珠。
後來有院裏的阿姨曾帶着她去珠寶店鑑定,企圖查到她親生父母的信息。
但珠寶鑑定師卻告訴她們,這枚珠子不是什麼珍貴材質,他沒有見過,應該是塑料一類的仿製品。
小時候的她不愛說話,性格不怎麼討喜,院裏的孩子們因爲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和他們長得不一樣,所以總是合起夥欺負她。
起初,因爲她戴着的那枚珠子看起來很名貴,院裏害怕她是有錢人家丟失的孩子,還會出面制止,後來鑑定完,便也就放任不管了。
她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異常是在七歲。
孤兒院裏有個男生辱罵了她,用很噁心的詞,她當時只想讓他永遠都張不了嘴。
於是當晚洗漱時,他便溺在了自己的洗臉池中,被人發現時已經陷入休克,如果再晚幾分鐘,就救不回來了。
警察懷疑是惡意謀殺,可調查無數遍,都沒有任何的線索。
監控顯示案發時間先後均無可疑人員進入盥洗室,可洗漱臺周邊的牆壁卻殘留着數道深深的抓痕。
就像......就像是他是被自己盆中的水吸住了一般。
從那之後孤兒院的小孩便沒人再敢來招惹她,她也懶得搭理他們,只是埋頭學習。
她想要擺脫這裏,想要往上走,她不想像那些可悲的孩子們一樣,在小小的天地裏稱王稱霸,困在自己淺薄的見識裏,然後碌碌終生。
內心的聲音告訴她,她應該是領袖、是掌權者、是掌控一切的存在,無論在哪裏。
於是她也確實這麼做了,她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資源,在階級分化已經完成的社會,一次次突破階級帶來的壁障。
進入她原本無法進入的高等學府、結交上層人脈、獲得專業領域極富聲望教授的青睞和指導、創立自己的智腦公司......
如果沒有這場末日,她應該會越走越高,走向從沒有孤兒院孩子能走到的高處。
只是她總能感受到與周圍的格格不入,她與周圍的所有人都彷彿隔着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她看似在裏面,實則遊離在一切之外。
她不屬於這裏。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她到底來自哪裏、屬於哪裏?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直到??
某一天天空再也沒有轉晴,厚重的陰雲預示着末日的到來,而她的身上開始出現無法用科學解釋的變化。
現在她終於回來了,回到了屬於她的地方,只是她設想過一萬種場景,也未曾想過眼前的景象。
廢墟遺蹟,屍骸化石,文明消亡億萬年,惟餘那巨大晶石還在一遍遍發出微弱的熒光,彷彿垂暮老者,強撐着留下最後的痕跡。
萬米深海之下,一片死寂,只有她一個生靈。
溫蒂摩挲着脖頸上的圓珠。
它似乎與那巨大晶石產生了某種鏈接,正漂浮而起,將她牽引至晶石處。
散發着瑩藍色光芒的晶石碩大無朋,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而在她的正前方,一隻與她一般大小的巨眼圖騰赫然刻於其上。
溫蒂思慮片刻,將手放到了圖騰上。
霎那間,她體內力量如受到巨大引力般不斷地湧出,掌下的巨眼圖騰隨着力量的注入慢慢亮起。
瑩藍色的光像水流般從右至左填滿巨眼的每一處紋理,伴隨着巨眼被光流逐漸填滿,整顆晶石的光芒也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直至璀璨耀眼的光芒將她也沒入其中,蓄積成一個巨大的光球。
溫蒂被刺目的光閃了一下,條件反射閉眼,誰知再睜開眼,就見周圍場景已然天翻地覆。
海底大地寸寸開裂,伴隨着灼熱翻湧的地底岩漿,數之不盡的畸狀異種從大地裂隙間爬出。
無數人魚在地動山搖間絕望地奔逃,壯美華麗的城都頃刻間化爲廢墟。
彷彿自亙古便普照着海域生命的碩大晶石開始閃爍暗淡,唯留赤紅的地底熔巖和不斷湧出異種的黑色深淵,蠶食着無邊海洋。
這是......那場浩劫?
溫蒂張了張嘴,看向周遭末日般的景象。
“去吧,孩子,帶着海族的希望。”
混亂之中,一名衣着華貴的女性人魚懷抱嬰孩,遊上了高聳的晶石祭壇。
溫蒂怔然地看着,嘴脣開始不自覺地翕動。
女性人魚將懷中孩子放到石壇之上,伴隨着古老的咒語,頭頂晶石驟然發出最後的光芒,將那嬰孩籠罩。
嬰孩脫離了母親的懷抱,不安地抽泣起來,她伸出胳膊在半空不斷抓取着,卻始終無法拉住自己的母親。
“對不起,勒莉亞,我的孩子,母親無法陪你長大了。”
嬰孩抽泣着在光芒中消失,女性人魚轉過身,溫蒂看見了一張與自己無比相像的面容。
她沙啞着嗓音顫抖開口,一滴淚從眼角流下,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
下一秒,她的身體化作光芒消散,輻照向整片海洋。
光芒所過之處,晶石再次亮起,地底熔巖平息,絕望等待死亡的人魚們化爲石像,猖獗肆虐的異種慘叫着逃回地底。
溫蒂睜開眼。
光球像煙花一般綻放,形成巨大光波,擴散至城市的每一處角落。
光波所過之處,所有的人魚石像盡數龜裂,石塊破碎掉落,沉睡其中的人魚們一個接一個睜開了眼。
她們迷茫地打量着周圍,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當她們抬起頭,看見上方黑髮藍眼少女的一剎那,均是渾身一震,立即捲曲起尾巴,俯身低頭,做出帶有絕對臣服意味的動作。
溫蒂甩動魚尾,靜靜懸停在磁歐石前,掃視着下方齊齊蜷尾行禮的海族。
據傳爲海族帶來文明的磁歐石是始祖神阿萊莉絲注視海域子民的眼睛,所以海族文明有着強烈的眼睛崇拜。
海族王都??新生之城阿帕麗從上往下看就是一隻巨眼。
綿延千裏的下城座落於廣袤平坦的海底平原,而下城中央上空,則懸浮着一座島嶼。
這座懸浮島嶼便是海族王都的上城,是磁歐石祭壇、神殿和各氏族府邸的所在地。
整座島嶼如同一枚戒指,託舉着位於最高處的明珠??
阿萊王塔。
目前已經甦醒且聚集在下方的海族大約有百來個,都是沉睡時便在磁歐石附近的上城子民。
還有很多沉睡在下城的海族正循着磁歐石熒光往過遊,但其中一些卻被上城結界阻攔在外。
溫蒂注意到遊了出去,停在上城與下城分界處。
聚集在上城的海族們也跟隨她遊了出去,所有海族匯聚到了一起,即使對於眼前的一切充滿困惑,但依然恭敬且畏懼地等待着她的號令。
溫蒂審視起整個族羣。
說是族羣,但眼下所有海族加起來也不過千人,對於這偌大的城市來說,顯得過於不匹配。
不過好歹也算是她的王朝雛形了。
她勾了勾脣。
“歡迎來到億萬年後,我的族人們。”繼承了傳承記憶的?麗少女張開雙臂,海藍色的眼瞳深處仿若燃燒着熊熊藍焰,亮得嚇人。
“我是你們的新任王主,阿萊勒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