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竟已向回走去,來到乾清門外。
前面就是太和殿。恰是散朝之時,官員紛紛從殿中湧出。我茫然躲在檐柱之後,遙遙看着殿門。不一時人便已散盡。大殿之前,頃刻間空空蕩蕩,只剩下遍地殘雪,散發着瑩然悽清的光芒。
我呆立半晌,正欲轉身離去,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凝神一看,正是朱高爔。
他清瘦了許多,臉上神情淡漠,原本深黑的眼眸,此刻冷冽無光。
心劇烈地疼痛起來。我捂住胸口,緊緊咬住了脣,我怕自己會喊出來。
他慢慢朝前走去,下了臺階,走在廣場之上。整個廣場上只有他一人,背影孤單、而寂寞。一身明黃色的衣裳,那樣的濃烈似火,映得人眼睛生生地灼痛。眼看着他慢慢地穿過廣場,消失在大門之外。
我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忍不住衝了出去,衝到大門處,靠在門邊,緊緊抓住門框。看着他的背影,就這樣漸漸遠去了。
整個人是這樣的痛楚無力。陽光冷冷地映照下來,透着難以言喻的無望和惆悵。
這天夜裏忽然下了極大的雨,潑天潑地,落在屋檐上發出震天的響聲。我躺在牀上,呆呆地看着蠟燭燃燒,火光抖動,紅色的燭油化了,緩緩落了下來,如絳珠紅淚,觸目驚心。
四下裏這樣的寂靜無聲,桌上的八角風燈發出朦朧的光輝,我披衣起身,走到桌旁,打開抽屜,拿出裏面放着的一樣物事。
外麪包裹着油紙的油紙傘。
也是這樣一個下着雨的夜晚,他巴巴的、傻傻的用油紙包了把油紙傘送了來。
我嘴角牽起一絲笑。外面漆黑一片,風雨吹襲,是一疊連的刷刷聲,縱橫肆虐。拿出那管玉簫,輕輕吹了起來。
簫聲嗚咽,燈光清隱地落在手背上,冷淡如白霜。衣衫的下襬長長曳地,在光滑明亮的青石磚上輕縷如雲,緩緩地紛揚鋪展開去。
轉眼已是年末。宮裏有極大的盛筵,笙歌唱晚,歌舞昇平,便彷彿什麼都未發生過,從來的家族和睦、從來的天下太平。
殿中人潮湧動,人人臉上均是喜氣洋洋。我遠遠坐在一側端茶看戲,沉默無言。常寧素來喜靜,也是坐到我身旁陪伴。咸寧和安成卻在徐皇後身旁,身側圍繞着衆位妃嬪們,俱是笑語言喧。
酒過三巡,朱棣忽笑道:“過完年,就該開春了。咱們宮裏還有好些喜事未辦。”徐皇後溫顏笑道:“孩子們也是到年紀了。”朱棣點頭微笑,道:“常寧和安成都已及芨了罷?”常寧聽到這話,全身微微一抖,我不由心中一顫。只聽朱棣又轉而向我道:“我記得,小七與常寧倒是年紀相仿。是麼?”我低聲道:“是。”朱棣含笑點了點頭。王貴妃在一旁笑道:“郡主的風姿才情,我看跟咱們家的幾位皇子倒是般配!”朱棣卻只是含笑不語,靜默了一會,才緩緩道:“前兒沐英的兒子來了,我瞧着也挺好。宋晟的兒子宋琥,你們這些孩子原本也就是認識的。”我心中一陣發冷,手指抓緊衣袖,轉過頭去,漠然看向戲臺。
庭中梅花正豔,寒蕊吐蘭,沁芳幽香,枝梢斜斜。風吹過,滿園輕而薄的花香,心中,卻漸漸寒意凜然。
不一時歌舞已歇,朱棣睡意惺忪,先行離去,諸人亦紛紛起身散了。
天際薄雲繚繞,月色朦朧,宮燈曼妙。遍地熒光之中,仍可見猶有殘雪掩映於紅梅之中,梅香寒冽,直直透入骨髓。
我獨自漫步其中,看花枝於身旁橫逸而過,四下裏悄無聲息。那樣的觥籌交錯、繁華似錦,轉瞬間,便已湮沒於雲煙之間。
長裙襬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珠絡搖曳鬢側,印在心底,顯出無端的孤單來。
抬頭一看,才發現已來到以柔所居宮殿之外。
殿中黑暗一片,月色慵懶地照在檐臺之上,鬱郁瑩白,清冷非常。我輕敲了敲門,一個小太監的聲音低低響起,道:“是誰?”
我道:“歐陽以寧。”
那小太監遲疑片刻,才恭聲道:“郡主,皇上有令,不許旁人接近。”
這句話在曠夜之中聽得分外清明。我苦苦一笑,低聲道:“多謝。”站在原地,一瞥眼,卻望見池裏碧水中,有無數星光點點,卻原來是天上寒月映照,流光瀲灩,在波光上氾濫開來。
這樣的美景,倒顯得此處的偏僻成了曼妙旖ni。
我悽然微笑,心如止水。席地而坐,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看着宮門,只覺得周圍是從來未有過的安靜。心裏隱隱的不安與忐忑,此刻,便已漸漸化成了安然平和。
恍惚間,耳邊仿似傳來一個女子低低的吟唱:
“皎皎白駒,
食我場苗。
縶之維之,
以永今朝。
所謂伊人,
於焉逍遙。
皎皎白駒,
食我場藿。
縶之維之,
以永今夕。
所謂伊人,
於焉嘉客。
皎皎白駒,
賁然來思。
爾公爾侯,
逸豫無期。
慎爾優遊,
勉爾遁思。
皎皎白駒,
在彼空谷。
生芻一束,
其人如玉。
毋金玉爾音,
而有遐心。……”
字字句句,清麗悠然,她的聲音清揚安靜,微風細細鬱郁,帶着絲絲寒冷,周圍的一切頃刻間都彷彿消失不見。只這歌聲翻飛着洞穿了我的哀傷,那些疼痛的驚悸、那些無望的痛楚,終於有了片刻的寧靜和退卻。
我含淚微笑起來,低聲道:“謝謝。”站起了身,癡癡凝望着緊閉的宮門,那黝黑一片的世界,輕輕喚了聲:“姐姐!”
她,也許永遠都不會再聽到了。
天邊殘月似弓,碧海夜空,輕而薄脆。我緩緩轉身向回走去。一路穿花拂柳,風起了,紅梅兒朵朵隨風飄落,在裙襬上停了會,便無聲落下。
站在迴廊之上,忍不住再回頭一望,卻見不遠處,月光之下,水閣之中,靜站着一個人。
那一身白衣飄然,不是道衍卻又是誰?
此刻,他正迎面向着以柔所住宮殿,看不到臉上神情。只一個默立的背影中,透出無限悵然。
我心有所動,默默站了一會,徑直去了。
夜幕下,明華如水;他的衣冠,清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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