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無亮抬頭望着漆黑的夜空,臉皮一陣扭曲。老林與老齊一時之間也是驚疑不定的。老林低聲道:“追不追?”老齊悶聲道:“這般瞎燈黑火的,哪裏找得到人?我們又不能將整個高唐縣之人都吵起來!”老林悶了半晌,才道:“打死我也不相信那少年是兇手!”
商無亮這時冷笑幾聲,道:“今日之事我定會向幫主如實稟報。林副舵主,齊副舵主,你們肆意妄爲,竟敢包庇殺害楊舵主的兇手,任其輕易脫逃。這樁大罪,嘿嘿,那可是不輕哪!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自拐角處離開,那些衣衫潔淨的乞丐也都跟了去。老林氣火上衝,大聲道:“亮無商,連名字都讓人改了過來,你還有什麼得意的?哼,幫主他素來明智公正,又豈會聽信你的一面之詞?”老齊卻嘆息一聲,拍了拍老林肩膀。
卻說仕進上得高牆,便鬆開了手中握着的絲帶。這時一手伸了過來,提着他的腰帶,頓時飛掠而去。仕進沉默半刻,問道:“冰兒呢?找不到嗎?”他旁邊那人正是含笑。方纔含笑便斂身於高牆之上,仕進聽到她的聲息,這纔敢說出那番話來。含笑不欲在人前現身,於是垂下一根絲帶來。一扯之下,仕進便上了去。
含笑見客棧便在前面,就落到了地上。她歉然道:“我追了上去,結果沒了她的蹤影。真的很抱歉!對了,你怎麼和丐幫的人碰到一塊的?他們爲何要對你動手?”仕進搖頭道:“這不怪你!她總是這麼任性!哎呀……”他驀地驚呼一聲,身子一個踉蹌,竟欲摔倒在地。
含笑急忙扶住他,擔心道:“你沒事吧?受傷了嗎?”她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關心之意。仕進心頭一陣溫暖,頭輕輕的側向含笑身上。含笑瞧在眼裏,臉一熱,便想推開他。但想到仕進可能真是傷重難支,含笑於是沒有行動。仕進呼吸之氣噴到含笑細頸上,她頓覺一種濃重的男子氣息湧了過來,心頭忍不住一陣慌亂。
仕進靠近了含笑耳邊,低聲道:“我們被人跟蹤了!你要小心點,來人武功很高。”雖是爲了警告含笑,但聞到她身上那淡淡少女的馨香,仕進心神還是不由自主的迷失了一下。他深呼吸一口氣,掙開了含笑之手,蹣跚着退了幾步,靠在了牆壁上。“我的心怎麼跳得這麼快?”仕進捂住胸口,忍不住咳嗽起來。
含笑心也是怦怦的亂跳。“跟蹤?跟蹤……啊!有人跟蹤?”她定了定神,開始全神注意起四周。仕進慢慢道:“我沒什麼大礙。我們還是回客棧裏等她吧。唉,希望她不會出什麼事!”他又靠到了含笑三尺之內。兩人開始慢慢的向前行去。
兩人都是各懷心思。仕進想道:“跟蹤這人呼吸舒緩,一張一弛之間停頓甚長,內力深厚無比。不知道含笑能否對付得了他?嘿,他似乎想對付自己,那殺氣雖然已經極力收斂,隱隱間卻還是透了一絲出來。我此刻模樣,幾乎沒有得罪過人。他想殺我,那定不會是因爲什麼仇恨!唔,應該是跟今晚之事有關!莫非……莫非他便是那兇手?”想到這,他不禁心頭一凜。
含笑聚精會神之下,終於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便在前方的拐角處。“這人要幹什麼?”她將長劍連鞘緩緩移到了一個最容易拔出的地方,好應對任何不測。她神經繃得老緊,身子微微的抖了起來。
仕進忽地出聲道:“你不是問我爲何與丐幫的人在一起嗎?嘿,告訴你吧,丐幫今晚死了一個舵主,我湊巧經過那裏,就被誤會成了兇手!”“真的?”含笑驚詫問道,緊張的心神不禁鬆了下來。不過她還是保持着對跟蹤之人的警惕。
仕進微笑道:“對呀!我們只怕是撞進了一個陰謀當中,而我則成了替死鬼!呵呵!不過那兇手是誰,我倒是能猜到幾分!”他剛好踏到了拐角之處。守在那裏之人本來蓄滿氣勢,只待一擊殺敵,聽到仕進這話,他心頭一震,氣勢頓時鬆了下來。仕進猛地頓住腳步,往後退卻。
含笑也倏地執劍於胸,右手緊抓劍柄。那人不意竟被兩人發現。他卻毫不驚慌,緩緩轉出身來。仕進兩人定睛瞧去,只見一條瘦削模糊的身影立於面前。含笑長劍錚的一聲撥了出來,使了一招仙人指路,長劍斜斜指向了那人。她沉聲道:“閣下何人?一路跟蹤而來所爲何事?”
那人冷笑數聲,操着沙啞的聲音道:“小輩無知,居然問出這等無聊的問題!”他轉眼瞄向仕進,道:“你說能猜到兇手是誰!說來聽聽!”仕進微笑道:“這有什麼難猜的!我們三人初到此地,與人可說是無怨無仇!今晚丐幫剛出了事,閣下便一路跟蹤而來,殺氣還如此之重,這其中的真相,可以說是呼之慾出了!我倒想問問閣下,我遇上那位楊舵主,是湊巧呢,還是閣下安排的呢?”
那人哈哈笑了兩聲,便沙着聲音道:“年輕人倒挺聰明的!嘿嘿,不過聰明人都不長命!實話告訴你吧,選上你們,那隻能怪你們運氣不好,什麼時候來高唐不好,偏偏這時候來!我不過是巧施小計,讓人引了那些華山弟子出來,你們好奇心起,定會跟着出來!這一來二去嘛,我再將楊大眼送到你們跟前,丐幫之人一到,哈哈,替死鬼便出來了!”
“你們?你莫非是將我們三人都算計在內?”仕進笑道。含笑只覺那人氣勢極盛,不敢稍有鬆懈。那人沙着聲音道:“不錯!你們都太年輕,三人殺了丐幫一個舵主,這樣的事實更可信一點!不過中間出了點差錯,居然只有你一人到了現場!嘿嘿,如此也算差強人意了!還有什麼要問嗎?嘿嘿,本來殺不殺你們都無所謂的,你們這黑鍋是背定了!哈哈哈……”
仕進淡笑道:“既然無所謂了,閣下爲何不放我們一條生路?我想此時丐幫中人定是認定了我便是殺人兇手,閣下目的已經達到,就不用趕盡殺絕了吧!”那人頓住笑聲,寒聲道:“趕盡殺絕?嘿嘿,我最近手癢,不多殺幾個止不了癮頭!你們只能怨自己命苦了!接招吧!”
話音未落,那人大袖一揚,一股勁風頓時湧了起來。含笑長劍一振,嗤的一聲刺了過去。叮的一聲,含笑只覺劍尖觸到了硬物,馬上便彈了回來。那人袖中竟藏有兵器。含笑側身擋在了仕進前面,一招輕羅小扇使了出來,長劍輕飄飄的掠向了那人喉嚨。那人咦的一聲,揮袖格開了這一劍,沙着聲音道:“峨眉劍法?什麼時候峨眉派收了男弟子了?哼,瞧在峨眉派份上,今日就饒你們一命!好自爲之吧!”那人兩袖一拂,整個人登時飄身退後,霎時沒入了夜幕中。
含笑頓時鬆了一口氣,腳下軟了一軟。她抖了抖痠麻不堪的手臂,喘息道:“這人是誰?武功很厲害啊!”仕進呆了半晌,喃喃道:“他一直在極力掩飾着自己的真實功夫,顯然是怕被人發現。嘿嘿,又一個虛名假義的武林前輩!”含笑反駁道:“你又怎知他不是黑道中人?江湖上還是有正義凜然的前輩高人的!”
仕進淡淡道:“有嗎?嘿嘿!”他冷笑幾聲,慢慢的朝客棧行去。含笑本來等着他跟自己爭辯的,哪知他卻一聲不吭的走了。她快步跟在後面,出聲道:“難道各大門派掌門人都是假仁假義的僞君子嗎?你莫要太過偏激,一竿子打倒一船人!”
仕進停了下來,淡然道:“無空夠德高望重了吧!結果如何呢?”含笑怔了一下,低聲道:“這事難道你也知道?”仕進道:“玄木令主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嘿嘿,便連那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都是如此卑鄙陰險,這江湖哪還有什麼正義可言呢?”
含笑沉默良久,問道:“你說他知道的事情你都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以前冰兒在身邊,有些話我不好問出口!現在只有我們二人了,你難道還不肯告訴我真相嗎?他……他究竟怎麼樣了?你告訴我啊!”她聲音顫抖,心情顯得甚是激動。
仕進呆住了。他定定的瞪着含笑,整個人便宛如雕像一般。含笑等了許久,才低聲道:“還是不能說?你究竟要我跟你跟到什麼時候?你難道就不能給我一個限期嗎?我真的好怕,好怕……”她縮着身子,將長劍緊緊的抱在懷裏。她也說不清自己怕的什麼,就只是害怕。或許是害怕失去什麼,又或許是害怕得到什麼!總而言之,那是一種道不清理不明的恐懼。
仕進沉重的嘆息道:“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不知道要你跟在身邊爲的什麼!嘿嘿,我們現在的關係真是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他聲音漸漸的低沉下去。含笑心底一陣失落,緩緩的向前走去。
仕進瞧着含笑落寞的背影,心頭忍不住搐動幾下。他忽地大聲道:“你等等!”含笑身子一震,倏地轉過身來。仕進深呼吸一下,堅定着道:“好吧!這樣下去,最後大家都痛苦!我答應你,只要你陪我去完成我的一個心願,我就將真相告訴你!也告訴冰兒!她也有權知道真相!”
含笑顫聲道:“真的?”她見仕進點了點頭,終於輕輕的籲了一口氣。她道:“你要完成什麼心願?能告訴我嗎?”仕進說了這番話,心頭驀地一陣輕鬆。他笑道:“我以前也說過了呵,就是上京考狀元!呵呵呵呵……”
“考狀元?你……這是你的心願?”含笑驚詫萬分。她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心願呢?”仕進感嘆道:“你還記得當日與冰兒找到我之時,我在什麼地方?”含笑道:“呃……一棵大樹下!”
仕進抬首望天,悠悠道:“我父親就是死在那樣的一棵樹下!嘿,我沿着那條官道找了很久,卻始終找不到當年那棵樹!不過就算真到過那個地方,我只怕也是錯過了!我忘了究竟是在什麼地方!那年我才七歲,秋風蕭瑟,我父親冷冰冰的躺在樹下。我身子很冷,心也很冷!真的很冷……”含笑只覺鼻子酸酸的。她靜靜的聽着。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總是怨恨他,恨他將我所有的童年都剝奪掉!我當時只能埋首書堆,哪裏都不能去!我真的很想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耍,一起縱聲歡呼,一起頑皮!可惜,父親他不允許我做這一切!他要我讀書,要我讀好多好多的書,要我將來考進士,考狀元!嘿嘿,他悄無聲息的走了,所有加在我身上的枷鎖一瞬間都沒了,當時我真的很輕鬆,雖然我難過,但是我真是很輕鬆!哈哈,輕鬆……”仕進嘴裏說着輕鬆,語氣裏卻透着隱隱的悲涼。
“後來我學了武功,踏進了這個江湖,遇到了很多事情。我也想了很多事情。特別是……嘿,我心裏忽然湧起了一陣強烈的慾望,我想幫父親完成他的心願!只有做了這件事,我的心才能真正的安定下來!你知道嗎,我一向優柔寡斷,很少能堅定的去做一件事!這回,我真的要試一試了!即便不能高中,我也能安心了!”
含笑盯着仕進,低聲道:“你會遵守你的諾言嗎?”她聽着仕進蒼涼的話語,心底忽地掠過一陣驚惶。那聲音似乎和記憶中的東西重合起來,擾得她芳心大亂。仕進大笑道:“我爲何不能遵守?再苦再慘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你放心,我會告訴你們真相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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