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爲了方便做生意,招財進寶的別院修在泉州城裏。
中午時分,我坐着馬車,悄悄的進了別院後門。
和杜若居不同,招財進寶的別院更顯得大氣一些,佈設簡單但實用,完全是爲了他方便做生意而興建。
別院裏都是招財進寶的心腹手下,沉默寡言,見我和趙一兩個陌生人大搖大擺的進來,只視若未見,我推測,大概是招財進寶早就打過招呼的關係。
偶爾有人上前來,也是引路,順利的將我和趙一帶到後院。
那是個僻靜的小院子,種着幾枝桃花,如今過了花期,只剩一樹的葉子,青翠欲滴,在初夏陽光的映照下,把青石的臺階欄杆印出斑駁的影子。
有兩個侍女守在門口,乖乖巧巧的樣子,見我和趙一過來,對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連忙迎上,不敢確定的低聲問道,“錢大老闆?”
我點點頭。
很奇怪的,那女孩露出種驚訝的神色來,細細打量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喫驚什麼。
無非是訝異,傳言中的錢大老闆,怎麼會是這副德行?
頭髮隨意挽起,用根翡翠簪子別住,穿着月白色的男式服飾,樣式普通,乍看之下,和街上隨處可見的富家紈絝子沒什麼區別,哪裏像個富可敵國的神祕大富豪?
但她們從來不敢懷疑招財進寶的話,雖然覺得詫異。 但還是恭敬地迎上來,行了個禮。
“朝……葉公子就在裏面?”我沒心思去理會她們怎麼想,着急的問道。
那兩名女子又對看一眼,纔回答,“是的,只不過大夫剛走,葉公子傷勢很重。 現在還依舊昏迷不醒,要不……錢大老闆等等?待他醒來?”
我搖搖頭。 “不必了。 ”
若等他醒來,那我進去就出不來了……
讓趙一在門外等着,我小心的推開了房門。
雖然動作很輕很輕,可還是發出了“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裏聽起來,顯得分外清晰。
我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
乾乾淨淨的房間,窗簾都拉了下來。 屋子裏顯得陰涼暗沉。 一色地紅木傢俱,佈置簡潔卻精緻,紗簾放了下來,牀前羅帳低垂,隱隱可見一人躺在上面。
我只覺得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不受控制的亂蹦着。 想過去,偏生雙腳就像生了根似地,動也動彈不得。 只好傻傻的站在那裏。
牀上的人靜靜躺着,沒有動靜,似乎真的睡着了。
過了許久,我才屏住呼吸,輕手輕腳的靠了過去。
牀上躺着的人,真的是葉朝之。
光線半明半昧之間。 只見他臉色越加顯得蒼白,沒什麼血色,黑髮散着,被冷汗浸溼了,凌亂地撒在臉側頸間,雙眼緊緊閉着,眉毛也皺了起來,似乎睡得很不安穩,身上染血的淡青色袍子早就換了下來,穿着件雪白的絲綢中衣。 蓋着薄毯。
我坐在牀邊癡癡的看着他。
許久。 才伸出手,輕輕的。 想要替他撫平皺緊的雙眉。
他從來不是個喜歡皺眉的人,可爲什麼,即使是在昏睡之中,依舊愁眉不展?
是不是這兩年來,每個夜晚,他都會如此?
是不是這兩年來,每個夜晚,他都會皺緊了那雙俊挺的眉,心事重重?
手指剛碰到葉朝之地眉頭,他忽然咕噥一聲,嚇得我連忙縮回手去。
還以爲他醒過來了,可仔細一看,依舊昏迷不醒,只是皺緊了那雙眉頭,連昏迷都不甚安穩。
又過了一會兒,我纔再次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上他額頭,然後輕柔的,想替他把皺緊的眉頭撫平。
葉朝之大概真的徹底暈過去了,連有人摸他臉都完全不知道,任憑我的手摸來摸來,只是偶爾從喉嚨裏溢出一些模糊地音節來。
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才聽清楚,他來來回回說的,只有兩個字——
“紅衣”……
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依舊念着我的名字……
我怔怔的看着。
他還在低聲的、無意識的呢喃,“……衣……紅衣……你在哪裏……”
我慢慢的俯下身去,靠在他胸前。
那熟悉的,結實寬厚的胸膛。
“我在……我在這兒呢……朝之……我在這裏……”半晌,我也小聲的,幾乎是細不可聞地回答他。
和以前一樣,將耳朵貼在他胸口,心跳聲傳入耳中,強勁有力,我不由得放下心來。
這時,只見葉朝之嘴脣動了動,虛弱地吐出個音節來,“水……”
“啊?水?”我連忙起身四處尋找,見桌上有清水,連忙倒了滿滿一杯,回到牀邊。
我喫力的將葉朝之扶起來倚在牀頭,將水杯湊近他嘴脣,想喂他喝下。 可葉朝之尚在昏迷之中,而我向來又是個讓別人服侍地主兒,哪裏喂得進去?
兩下裏一湊,葉朝之還沒沾丁點水到嘴裏,杯中的清水先灑了大半。
我端着杯子愣了愣。
葉朝之的雙脣蒼白的幾乎乾裂,貼近他,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熾熱的呼吸,從鼻腔裏噴了出來。
我知道他一定很難受。
可喂不進去,怎麼辦?
我心裏着急,忽然想起以前書上電視上經常看見一個橋段來,連忙仰頭飲下一口水。 含在口中,小心的渡與葉朝之。
雙脣相接,他地脣不似記憶中溫溼柔軟,而是乾裂火熱,讓我心中莫名的一痛,連忙細細的將水哺給他,如是幾次。 他的臉色漸漸平靜下來,呼出的氣息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熾熱了。 我才鬆了口氣。
正想抬起身,可突如其來的,一雙結實的手臂用力地按住了我,動彈不得,而熟悉的脣也隨之堵住了我地嘴。
葉朝之緊緊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進他身體裏一樣,吻得也是那麼用力。 幾乎是撕咬着我的脣了。
我猝不及防,大驚之下竟然連掙扎都忘記了,腦中還是震驚的一片空白,直到葉朝之吻過雙脣,改爲親吻臉頰額頭,才猛地清醒過來。
想推開他,可葉朝之一雙手臂像是鐵箍一樣,把我圈在胸膛上動都動不了。
“紅衣。 你還想去哪裏?”他的聲音沙沙啞啞的,不似以往的清朗,還帶着一絲傷病中的虛弱感,可話裏那股欣喜地味道,傻子都聽得出來!
我掙扎了幾下都不成,只好暫時放棄掙脫的念頭。 仰頭看着他,“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某人開始餵我喝水的時候……”他輕輕的笑了,可像是不小心扯動了傷口,皺眉低低呼一聲疼。
我聞言面紅耳赤。
葉朝之的雙手還緊緊箍着我,一點兒都不肯鬆開,許久,才聽見他長長的嘆一口氣,“紅衣……你讓我找了好久……真的好久……”
語氣雖然聽起來平靜,就是緩緩地說出一個事實,可其中強行壓抑的感情。 我又如何聽不出來?只覺得心中一酸。 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很久。 我才低低開口,“你……你怎麼知道我沒死?”
葉朝之又笑了起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紅衣,你就是我命裏最大的禍害,哪裏會那麼容易就死?”
他雖然一副戲謔的口吻,但說這話時,眼中那一抹淒涼的神色,還是被我捕捉了個正着。
我低下眼去。
這次見他,已經是計劃之外;而不小心把葉朝之弄醒來個面對面,更是出乎意料之外了!
我說過我不能再見他。
我不能再拖累他呀!
如果我不在了,如果我從此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裏,他是不是就能過得更好?
我不知道,可現在該怎麼做,我卻很清楚……
葉朝之伸手撫摸我臉頰,我沒有避開,而是就着之前被摟躺在他胸膛上地姿勢,努力的轉過頭,關心的問道,“你的傷……”
“命大,死不了。 ”葉朝之回道。
“可是……看起來很嚴重?”
“還好,只是皮肉傷。 ”也許是怕我擔心,葉朝之都說得輕描淡寫。
“那就好……”我低聲呢喃,然後微笑起來,“朝之……你……能不能稍微鬆鬆?我這樣子……很難受……”
葉朝之猶豫起來,沒有馬上鬆開手。
“你怕我又溜了?”我故作輕鬆的笑道,“我一點武功都不會,就算想跑,能跑得出這屋子嗎?”
想想這倒是事實,葉朝之緩緩放鬆了力道,我趁機撐起身來,伸手掠掠散亂的頭髮,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朝之,你知道嗎?”看了半晌,我才柔聲道,“我本來……是不想見你了,打算這輩子都不再見你的……”
葉朝之聞言臉色一變,可旋即也笑了,“但你現在就在我眼前,你覺得,我還會放你走嗎?”
我笑得越發甜美,搖搖頭,“不會,你當然不會放我走。 ”
葉朝之還想說什麼,忽然,嗤地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麼聲音,從窗外激射而來,葉朝之警覺的想閃開,可對方這一下勢頭太急,他又有傷在身,竟沒能避開,被點了穴,躺在牀上動彈不得。
牀頭前的地面上,一顆小石子正緩緩滾動。
從被點穴地剎那,葉朝之就徹底明白了。
只見他又驚又怒,滿臉不敢置信,眼中那悲涼地受傷之色,淒厲的讓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爲什麼?”他嘶啞着嗓音問道。
我咬住嘴脣,笑了。
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我命趙一守在門外,打算趁你昏迷,看了就走,若是你正好醒過來……就……他就會出手製住你……”
“……爲什麼?”葉朝之恍若未聞,一直死死盯着我,又問了一次。
“朝之,我真地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你不放我走,我只有自己離開。 ”
我慢慢走上前去,俯下身,看着他,長長的黑髮垂了下來,有幾縷落到了他的臉上,和他的發混在一起,糾纏不清。
“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一定非常生氣,可是對不起,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好不好?”我伸手捧住他臉頰,說話的時候,明明想忍住眼眶中滾動的淚水的,可並沒有成功,淚珠一顆顆滴落在他臉上,然後沿着肌膚流了下去。
“真的,我答應你,最後一次,讓我最後一次任性,好不好?”我低頭吻着他的脣,聲音已經哽嚥了,“不要再找我,我也不會讓你再找到的,朝之,忘了我吧!永遠忘了我,這樣對你我都好!”
我親吻着他的脣,細細地、慢慢地吻着,努力的想要記住這種溫柔的感覺。
從此以後,他溫柔的吻,就只能存在於我的記憶裏了……
葉朝之任由我吻着,許久,才低低的,沙啞着聲音緩緩道,“忘了你?可能嗎?能忘記嗎?”
他苦澀的笑起來,“紅衣,你能忘了我嗎?如果你不能,就沒資格要我忘了你!”
我啞口無言。
我知道他說的事實。
怎麼可能忘得了他?
就像是骨血的一分,他的一切一切,都徹底的融入了我的身體裏,這輩子,無論如何,是再也割捨不了,也忘記不了了……
我臉色猶豫,葉朝之何等精明,自然看了出來,“紅衣,你爲什麼要做這種違心的事情?爲什麼我和你總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他幾乎是嘶啞着用吼的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前世,不是來生,就是這輩子,能和你開開心心的,永遠在一起,可爲什麼你總是要逃?總是一次次的從我眼前消失?紅衣,你明明是愛我的!”
吼到最後,葉朝之的聲音裏,隱隱也帶上了一絲淒涼的、悲傷的哭意。
我雙手捂住耳朵,搖着頭,緩緩地一步一步往後退,最終退到門邊。
葉朝之還躺在牀上動彈不得,只能費力的,使勁扭頭看着我,眼中,是絕望的神色。
“不要走……紅衣,不要走……”
我停下後退的腳步,抬起頭,看着葉朝之。
貪婪的看着,從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脣,一直到他渾身上下,都細細的看着,不肯遺漏一處。
最後,才苦澀的笑着,慢慢開口。
“我的前世許給你,我的來世許給你,我來世的來世也許給你,可是……”
聲音淒涼的,連我自己都壓抑不住渾身的顫抖。
“我和你錯過的,恰巧是今生而已……”
說完,不顧葉朝之一聲聲淒厲的呼喚,狠心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