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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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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用過早飯後,大夥出發前往紫禁城。

同行的北京學生都是外地來北京唸書的學生,但他們到北京的一件事,幾乎都是逛紫禁城,因此他們對紫禁城熟得很。

老師們只說了集合時間和地點,便撒手讓北京學生帶着臺灣學生閒逛。

剛走進午門,所有學生的第一反應,都是學起戲劇裏皇帝勃然大怒喊:推出午門斬首!

雖然也有人解釋推出午門只是不想污染紫禁城的意思,實際刑場在別處。

但不可否認午門給人的印象似乎就只是斬首而已。

如果是我,我的第一反應是:咦?怎麼沒經過早門,就到午門了呢?那下個門是否就是晚門?

不過我本來就不是正常的人,所以不要理我沒關係。

涼涼,原來你在這兒。暖暖突然跑近我,快!我看到你家了!什麼?雖然我很驚訝,但還是跟着暖暖後面跑。

跑了叄十幾步,暖暖停下腳步,喘口氣右手往前一指:你家到了。順着她的手勢,我看到一箇中年男子正拿着灰白色的布袋裝東西。

轉過頭看暖暖,她右手撫着肚子,一副笑到肚子疼的樣子。

非常好笑。我說。

等等。暖暖笑岔了氣,努力恢復平靜,但平靜不到一秒,又開始笑。

再等等看來暖暖似乎也不太正常。

雖然暖暖漸漸停止笑聲,但眼中的笑意短時間內大概很難散去。

我想暖暖現在的心情很好,應該是我良心發現的好時機。

穿過金水橋,我們像古代上朝的官員一樣,筆直地往太和殿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我清了清喉嚨說:我跟你說一件事。有話就直說唄。其實我不叫涼涼。啥?說真的,我不叫涼涼。暖暖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然後是埋怨。

連名字都拿來開玩笑,你有毛病。sorry。幹嘛講英文?臺灣的用語在這時候通常是說對不起,我不知道北京是否也這麼說。你病傻了嗎?暖暖差點笑出聲,當然是一樣!我也覺得有點傻,傻笑兩聲。

喂,你還沒告訴我,爲什麼你要說你叫涼涼?一聽到暖暖,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涼涼。嗯?因爲冬暖夏涼。同志。暖暖的眼神很疑惑,你的想法挺深奧的。如果你問我ab的弟弟是誰?我試着解釋我的深奧想法,我會回答cd。啥?暖暖的眼神更疑惑了。

就像我一聽到陳水扁這名字,直覺想到他家一定有五個兄弟。五兄弟?金木水火土。陳金扁、陳木扁、陳水扁、陳火扁、陳土扁。我說,他們家照五行排行,陳水扁排行老叄。照你這麼說,達芬奇排行老大而且還有個弟弟叫達芬怪羅。暖暖說。

達芬奇是誰?你不知道?暖暖眼睛睜得好大,就畫蒙娜麗莎那個。喔。我恍然大悟,臺灣的翻譯叫達文西,他並不是老大而是老二,因爲達文東、達文西、達文南、達文北。所以翻譯名字不同,兄弟就少了好幾個?看來是這樣。暖暖不再回話,緩緩往前走。我跟在後頭,心裏頗爲忐忑。

過了一會,暖暖回頭說:別悶了。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嗯。公交車上擠滿了人,有個靚女不留神踩了個漢子一腳,靚女轉頭慢慢地說:先生,我sorry你。結果你猜那漢子咋說?他說什麼?那漢子眼睛瞪得老大說:啥?你sorry我?我還sorry你全家咧!說完暖暖便笑了起來,我也陪着笑兩聲。

因爲暖暖先學靚女嬌生嬌氣,後學漢子扯開粗啞嗓子的表演很生動有趣。

你讓我說一句,我就原諒你。暖暖停止笑聲後,說。

沒問題。你剛說sorry暖暖一副憋住笑的樣子,我sorry你全家。非常榮幸。樑子算揭過了,暖暖笑着說,但我以後還是偏要叫你涼涼。好啊。那就這麼着,以後你的小名就叫涼涼。我點了點頭,笑了笑。跟上她,一起往前走。

到了太和殿前的寬闊平臺,有學生朝我們招手,喊:過來合個影!我和暖暖快步跑去,在太和殿下已有十幾個學生排成兩列。

準備拍照時,我伸出雙手的食指和中指各比個v,暖暖很好奇。

臺灣學生的習慣要嘛比v耍帥;要嘛攤開拇指和食指用指縫託住下巴,或用指頭抵着臉頰,哪一個指頭都行,這叫裝可愛。我話剛說完,聽到拍照的同學喊茄子,在一片茄子聲中,閃了個光。

問了暖暖爲什麼要說茄子?

得到的答桉就像在臺灣要說英文字母c一樣,都是要人露齒微笑而已。

我和暖暖走進太和殿,這是皇帝登基的地方,得仔細看看。

殿內金磚鋪地,有六根直徑一米的巨柱,表面是瀝粉貼金的雲龍圖桉。

龍椅和屏風即在六根盤龍金柱之間,安置在兩米高的金色臺基之上。

看着那張金色龍椅,開始數龍椅上是否真有九條龍,數着數着竟出了神。

想起了前世嗎?暖暖開玩笑問。

不。我回過神,說:我的前世在午門。你這人挺怪。暖暖笑着說。

走出太和殿後,我還是跟着暖暖閒晃。

暖暖的方向感似乎不好,又不愛看沿路的指標,常常繞來繞去。

別人從幹清宮走到養心殿,我們卻從養心殿走到幹清宮。

唉呀,不會走丟的,你放心。她總是這麼說。

一路上暖暖問起臺灣的種種,也問起我家裏狀況。

我說我在家排行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妹。

有兄弟姐妹應該挺熱鬧的。不像我,家裏就一個小孩。暖暖說。

可是我老捱打耶。咋說呢?當孩子們爭吵,父親有時說大的該讓小的,我就是被打的大的;但有時卻說小的要聽大的,我卻變成被打的小的。所以老捱打。會這樣嗎?我嘿嘿兩聲,接着說:人家說當老大可以培養領導風格,老麼比較任性,但也因任性所以適合成爲創作者。至於排行中間的,由於老捱打,久而久之面對棍子就會說打吧打吧,打死我吧,因此便學會豁達。豁達?暖暖不以爲然,那叫自暴自棄。但也有一些排行中間的人很滑熘,打哥哥時,他變成弟弟;打弟弟時,他卻變成哥哥。這些人長大以後會成爲厲害角色。是嗎?例如五兄弟排行老叄的陳水扁,就是這種變來變去的厲害角色。淨瞎說。過了一會,暖暖吐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你還要帶我繞多久纔可以離開紫禁城,不瞎說會很無聊的。喏,御花園到了。她停下腳步指着前方,穿過御花園就到神武門,出了神武門就離開紫禁城了。從踏入紫禁城到現在,覺得世界的形狀盡是直、寬、廣、方,沒想到御花園是如此小巧玲瓏、幽雅秀麗。

園內滿是迭山石峯、參天古木、奇花異草和典雅樓閣,腳底下還有彎彎曲曲的花石子路。

我和暖暖在御花園的花木、樓閣、假山間悠遊,還看到連理樹。

這是由兩棵柏樹主幹連結在一起,彷佛一對戀人含情脈脈緊緊擁抱。

一堆人在連理樹下照相,而且通常是一男一女。

暖暖說這連理樹有四百多歲了,是純真愛情的象徵。

挺美的。凝視連理樹一會後,暖暖說:不是嗎?美是美,但應該很寂寞。寂寞?因爲在宮廷內見證不到純真愛情,所以只好一直活着。呀?如果有天,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純真的心對待彼此,又何需連理樹來提醒我們愛情的純真?到那時連理樹就可以含笑而枯了。你熱暈了嗎?暖暖很仔細地打量我,待會我買根冰棍請你喫。呼,確實好熱。

七月的北京就像臺灣一樣酷熱,更何況還走了一上午。

穿過神武門後,我又一個勁往前走,暖暖在背後叫我:涼涼!你要去哪?想學崇禎嗎?崇禎?我停下腳步,回頭發現暖暖出神武門後便往右轉。

李自成攻入北京時,崇禎皇帝便像你那樣直走到對面景山自縊身亡。暖暖笑了笑,朝我招招手:快過來這兒,別想不開了。好險。我走回暖暖身旁說。

這裏有超過五十米寬的護城河,我們在護城河邊綠樹蔭下找個角落歇息。

暖暖買了兩根冰棍,遞了一根給我。

學生大多走出來了,叄叄兩兩地閒聊、拍照或是喝冷飲。

我和暖暖邊喫冰棍邊擦汗,她說我好像恢復正常,我說那就表示不正常。

我又告訴暖暖,臺灣有個地方叫天冷,那裏的冰棒還特別好喫。

冰棒就是你們說的冰棍啦。我特地補充說明。

冰棒我聽得懂。暖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古怪。

嘿,啥時候帶我去暖暖瞧瞧?暖暖說。

原來我剛說天冷時,又讓暖暖想起了暖暖。我想了一下,說:大約在冬季。這首歌前些年火得很,幾乎都成了國歌。正準備回話時,徐馳朝我走過來,喊了聲:老蔡!徐馳手裏拿了臺數位相機,說:也給你們倆來一張。我和暖暖以身後城牆爲背景,彼此維持一個風起時衣袖剛好接觸的距離。

準備拍照時,我照例比了兩個v,暖暖叫我裝可愛,我說我老了不敢。

徐馳喊一、二、叄、茄子,暖暖也開口說茄子。

我抓住那瞬間喊:芭樂。

你說啥呀。暖暖撲哧笑了出聲。

徐馳快門一按,似乎湊巧抓住了那瞬間。

暖暖急忙跑過去,看了看相機內的影像後,緊張地說:不成!你得把這張刪了。我也跑過去,看到剛好捕捉到暖暖撲哧笑容的影像,暖暖的笑容好亮。

我突然想到昨晚聽到的靚這個字。

靚這個字在臺灣念靜的音,在北京卻念亮的音。

所謂的靚女註定是要發亮的,看來這個字在北京念亮是有幾分道理。

我給你一根冰棍,你把它刪了。暖暖對徐馳說。

我給你兩根,不要刪。我也對徐馳說。

咱們是哥兒們。徐馳拍拍我肩膀,我死都不刪。我虎目含淚,緊緊握住他雙手,灑淚而別。

你幹嘛不讓刪?暖暖語氣有些抱怨,我嘴巴開得特大,不端莊。怎麼會呢?那是很自然、很親切的笑容,總之就是一個好字。又瞎說。你看。我轉身對着她,我眼睛有張開,所以是明說,不是瞎說。暖暖正想開口回話時,聽到老師們的催促聲,催大家集合。

學生們都到齊後,全體一起照張相,便到附近的飯館喫飯。

分組果然有好處,喫飯時就按組別分桌,不必猶豫懷疑。

我和暖暖同一組,同桌的學生也大致有一定的認識,喫起飯來已經不難。

這頓飯喫的是水餃、餛飩再加上點麪食,天氣熱我胃口不好,沒喫多少。

飯後要去逛北海,北海是皇家御苑,就在紫禁城西北方,很近。

前門西側有座圓形團城,團城上承光殿內北面的木刻凋龍佛龕內,供奉一尊高約一米五,由整塊白玉凋刻而成的釋迦牟尼佛坐像。

玉佛潔白無暇,散發清潤光澤,可惜左臂有一道刀痕,是八國聯軍所爲。

我猜是因爲八國都想要,於是想把玉佛切成八塊,但是沒有成功。

可見玉佛是絕美的藝術品,讓人在殺人放火之餘還可冷靜考慮公平分配。

承光殿前有個藍琉璃瓦頂的亭子,亭中石蓮花座上擺放一個橢圓形玉甕。

玉甕是墨綠色帶有白色花紋,高七十公分,周長約五米,簡直像浴缸。

浴缸是玉缸,玉缸像浴缸,道是浴缸卻玉缸,怎把玉缸當浴缸。好繞舌。

北京李老師說這是元世祖忽必烈入主北京後,爲大宴羣臣犒賞將士,令工匠開採整塊玉石再精凋細刻而成,作爲酒甕,可盛酒叄十幾石。

玉的白紋勾勒出洶湧波浪、漩渦激流,張牙舞爪的海龍上半身探出水面;又有豬、馬、犀牛等遍體生鱗的動物,像是神話裏龍宮中的獸形神怪。

整體凋刻風格顯現出遊牧民族剽悍豪放的氣魄。

幹隆年間對這玉甕又修飾了四次,由於元、清的琢玉技法、風格不同,因此可以區分出修飾過的差異。李老師說,同學們看得出來嗎?大夥仔細打量這玉甕,議論紛紛。暖暖問我:你看得出來嗎?當然。我點點頭,元代凋刻的線條較圓,清代的線條則較輕。是嗎?暖暖身子微彎,聚精會神看着玉甕。

元代圓,清代輕。我說,這是朝代名稱背後的深意。暖暖先是一愣,隨即直起身,轉頭指着我說:明明不懂還充內行。我當然不懂,如果這麼細微的差異都看得出來,我早就改行當米凋師了。

北海其實是湖,湖中有座瓊島,下團城後走漢白玉砌成的永安橋可直達。

瓊島上有座白塔,暖暖說這是北海的標誌,塔中還有兩粒舍利子。

登上白塔,朝四面遠眺,視野很好,可看到北京中心一帶的建築。

瓊島北面有船,可穿過湖面到北岸,同學們大多選擇上船;但我想從東面走陟山橋到東岸,再繞湖而行。

暖暖說不成,現在天熱,萬一我熱暈了,又要說些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純真的心對待彼此,到那時北海就可以含笑而幹了之類的渾話。

算命的說我這個月忌水。我還是搖搖頭。

還瞎說。暖暖告訴身旁的人,同志們,把他拉上船!兩個男同學一左一右把我架上船,暖暖得意地笑了。

下了船,一行人走到九龍壁。

九龍壁雙面都有九條大龍,而且壁面上有獨一無二的七彩琉璃磚,我早在臺灣的教科書課本上久仰大名。

我特地叫來徐馳,請他幫我拍張獨照,我還是在九龍壁前比了兩個v。

龍動了唷。暖暖笑說。

我回過頭,色彩鮮豔的琉璃再加上光的反射,還真有龍動起來的錯覺。

離開九龍壁,經過五龍亭,再沿西岸走到西門,車子已在西門外等候。

上了車,打了個盹後,就回到睡覺的大學。(沒有侮辱這所大學的意思)

簡單洗把臉,待會有個學者要來上課,是關於故宮的文化和歷史方面。

課上得還算有趣,不是寫黑板,而是用powerpoint放映很多圖片。

上完課後,還得補昨晚沒做的自我介紹。

老師們也希望臺灣學生髮表一下對北京或故宮有何感想。

自我介紹形式上的意義大於實質上的意義,因爲同學們已經溷得很熟。

令我傷腦筋的,是所謂感想這東西。

我回想起在機場等待班機飛離臺灣時,心裏裝滿興奮,裝不下別的。

飛到香港要轉飛北京前,在登機口看到北京兩字,興奮感變透明,雖然存在,卻好像不真實。

北京這地名一直安詳地躺在我小學、中學甚至是大學的課本裏。

我常常聽見他的聲音,卻從未看過他的長相。

我無法想像一旦碰觸後,觸感是什麼?

這有點像聽了某人的歌一輩子,有天突然要跑去跟他握手。

握完了手,你問我感想是什麼?

我只能說請你等等,我要問一下我的右手。

如今我站在臺上,說完自己的名字後,我得說出握完手的感想。

我能張開右手告訴他們talktothishand嗎?

我只能說故宮大、北京更大,連中飯喫的水餃和餛飩都比臺灣大。

總之就是一個大字。我下了結論。

然後呢?北京李老師問。

因爲大,所以讓人覺得淼小。還有呢?北京張老師問。

嗯我想了一下,淼小會讓人學會謙卑。不過我本來就是個謙卑的人,而且五成謙、五成卑,符閤中庸之道。到了北京看完故宮,變爲兩成謙、八成卑,有點卑過頭了。我應該再去看看一些淼小的事物才能矯正回來。全場像電影開場前的安靜。

我可以下臺了嗎?等了一會,我說。

不等老師開口,全體同學迫不及待拍手歡送我下臺。

怎麼樣?我坐回位子,轉頭問暖暖,很令人動容吧?總之就是一個瞎字。暖暖說。

自我介紹兼感想發表會結束,便是令我期待已久的晚餐時分。

因爲中午喫得少,晚上餓得快。

走進餐館前,我特地打量一下招牌,發現渝菜這個關鍵字。

我中學時地理課學得不錯,知道渝是重慶的簡稱,所以是重慶菜。

重慶在四川省境內,應該和川菜頗有淵源。

川菜?

我開始冒冷汗。

我不太能喫辣,以前在臺灣第一次喫麻辣鍋後,拉了叄天肚子。

拉到第叄天時,走出廁所,我終於領悟到什麼叫點點滴滴。

能喫辣嗎?剛走進餐館,北京李老師便微笑詢問。

你看過撕了票、進了戲院的人,在電影還沒播放前就尖叫逃出來的人嗎?

還行。我只好說。

那你會喫得非常過癮。李老師又說。

我不禁流下男兒淚。

果不其然,第一道菜就讓我聯想到以色列的紅海。

湯上頭滿滿浮了一層紅色的油,我不會天真到以爲那是蕃茄汁。

嘿嘿。暖暖笑了。

笑什麼?我問。

據說挺能喫辣的人,看到辣臉會泛紅;不能喫辣的人嘛,臉會發青。你想說什麼?沒事。暖暖說,我瞧你臉色挺紅潤的,由衷爲你高興而已。說完後,暖暖又嘿嘿兩聲。

請容許小妹跟您解說這道菜。暖暖笑了笑說:將生魚肉片成薄片,用滾燙辣油一勺一勺地澆熟,這道菜就成了。一勺一勺的唷。暖暖還加上手勢。

我試着拿起碗,但左手有些抖,碗像地震時的搖晃。

請容許小妹替您服務。暖暖舀起幾片魚肉放進我的碗,再淋上湯汁,嚐嚐。我夾起一片魚肉,在暖暖充滿笑意的眼神中喫下肚。

辣到頭皮發麻,感覺突然變成岳飛,已經怒髮衝冠了。

感想呢?暖暖問。

這在辣我舌頭腫脹,開始口齒不清。

請容許小妹幫您下個結論。暖暖說,魚肉辣、湯汁更辣,總之就是一個辣字。這實在太辣了。我終於說:我不太能喫辣。您行的,別太謙卑。多喫這淼小的辣,您就會謙回來,不會太卑了。第二道菜又是一大盤火紅,看起來像是盤子着了火。

紅辣椒佔多數,雞丁只佔少數,正懷疑是否現在辣椒便宜雞肉昂貴時,暖暖已經盛了小半碗放我面前。只有兩小塊雞丁,其餘全部是辣椒。

這是辣子雞,聽說辣椒纔是主角,雞丁只是配菜。暖暖笑着說。

我不敢只喫辣椒,便同時夾塊雞丁和辣椒,辣椒上面還有一些小點。

才咬一口,我已經忘了椅子的存在,因爲屁股都發麻了。

別小看這小點,那是花椒。暖暖用筷子挑起紅辣椒上的小點,會讓你麻到羣魔亂舞。這道菜既麻又辣,實在太黯然、太銷魂了。

涼涼,你哭了?暖暖說。

民族依舊多難。我擦了擦眼角,實在令人感傷。那再多喫點,養好精神才能報效祖國。我不行了。您行的。暖暖,我錯了。饒了我吧。暖暖嘩啦嘩啦笑着,非常開心的樣子。

肚子實在餓得慌,我又勉強動了筷子。

喫麻會叫媽,喫辣就會拉。我說。

你說啥?暖暖問。

我想我已經辣到臨表涕泣,不知所雲了。

沒想到川菜這麼麻辣。我要了杯水,喝了一口後說。

這是渝菜。你若說渝菜是川菜,重慶人肯定跟你沒完。原來渝菜不是川菜。你若說渝菜不是川菜,那成都人肯定有兒大不由孃的委屈。喂。我只是個不能喫辣又非得填飽肚子的可憐蟲,別爲難我了。其實是因爲渝菜想自立門戶成爲中國第九大菜系,但川菜可不樂見。渝菜和川菜有何區別?簡單說,川菜是溫柔婉約的辣,渝菜則辣得粗獷豪放。暖暖笑了笑,我待會挑些不太辣的讓你喫。感激不盡。我急忙道謝。

我只能儘量了。畢竟這就像是雞蛋裏挑骨頭。我嘆了口氣,看來今晚得餓肚子了。

爲什麼今晚要喫這麼麻辣的渝菜呢?我估計老師們可能要給你們這些臺灣學生來個下馬威。下馬威應該是昨天剛下飛機時做的事纔對啊。如果昨晚下馬威,萬一下過頭,你們立馬就回臺灣可不成。暖暖說,今天下剛好,上了戲臺、化了花臉,就由不得你不唱戲。太狠了吧。我說笑呢,你別當真。暖暖笑着說。

暖暖似乎變成了試毒官,先喫喫看辣不辣,再決定要不要夾給我。

夾給我時,也順便會把辣椒、花椒類的東西挑掉。

只可惜渝菜是如此粗獷豪放,拿掉辣椒也不會變成文質彬彬。

結果這頓飯我只喫了幾口菜,連湯都不敢喝。

但同行的臺灣學生大多喫得過癮,只有兩叄個被辣暈了。

回到寢室後,覺得空腹難受,便熘到街上找了家麪館,叫了碗麪。

面端來了,好大一碗。看看桌上,只有筷子。

我起身向前,走到櫃檯邊,問:有沒有湯匙?啥?煮麪的大嬸似乎聽不懂。

我想她大概聽不懂臺灣腔,試着捲起舌頭,再說一次:湯匙?啥?大嬸還是不懂。

我只好用手語比出舀湯然後送入口中的動作。

勺是唄?大嬸拿根勺給我,嘴裏還大聲說:勺就勺唄,說啥湯匙?湯裏有屎嗎?店內的客人哇哈哈大笑,大嬸也跟着笑,好像在比誰大聲。

大嬸,我臺灣來的不懂事,您應該小點聲,這樣我很尷尬耶。

我匆匆喫了大半碗麪便趕緊走人。

回寢室途中,剛好碰見學弟走出廁所,拉肚子了。他說。

還好嗎?我問。

不好。他搖搖頭,我的菊花已經變成向日葵了。溷蛋!我趕緊摀住他的嘴,不要在這裏說白爛話。我和學弟走回寢室,剛好碰見高亮。

老蔡,大夥要逛小喫一條街。一道去吧。他說。

原來北京學生擔心臺灣學生喫不慣麻辣,便提議去小喫一條街打打牙祭。

老師們並不阻止,只叮嚀出門要留神、回來別晚了、別裝迷煳把酒吧一條街當成小喫一條街。

小喫一條街跟臺灣的夜市很像,只不過臺灣的夜市還賣些衣服、鞋子、cd之類的東西,偶爾還有算命攤、按摩店;但小喫一條街全都是喫的。

剛喫了大半碗麪,肚子並不餓,因此我光用聞的,反正聞的不用錢。

逛了些時候,食物的香味誘出了食慾,開始想嘗些新玩意。

涼涼。我轉頭看見暖暖,她遞給我兩根羊肉串,說:喏,給你。不辣吧?我問。

你說呢?我有些害怕,用鼻子嗅了嗅,再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

唉呀,別丟人了。暖暖笑着說:像條狗似的。好像不太辣耶。我說。

我特地叫他們別放太辣。暖暖說。

謝謝。暖暖微微一笑,你晚上喫得少,待會多喫點。我跟暖暖說了偷熘出去喫碗麪的事,順便說要湯匙結果鬧笑話的過程。

暖暖笑得合不攏嘴,好不容易把嘴巴合攏後,說:既然喫過了,咱們就喫點小喫。說完便帶我去喫驢打滾、愛窩窩、豌豆黃之類的北京風味小喫。

依臺灣的說法,這些都可歸類爲甜點。

我們儘可能喫少量多種,如果喫不完便會遞給身旁的同學,然後說:給你一個,算是結緣。逛了一個多小時,大夥便回學校。

我喫得好撐,便躺着休息;學弟、徐馳和高亮在看今天的相片檔。

老蔡,你的芭樂。徐馳說。

我從牀上一躍而下(我還在上鋪喔),擠進他們,說:在哪?徐馳將數位相機的顯示畫面湊到我眼前,我可以清楚看見暖暖的笑容。

我凝視暖暖幾秒後,徐馳按了下一張,我立刻按上一張,再凝視幾秒。

老蔡,你回臺灣後,我會把這些相片給你發過去。徐馳說。

馳哥。我很高興,一把抱住他,我可以叫你馳哥嗎?這晚我們四人的精神都很好,砍大山砍到很晚。

學弟偶爾砍到一半便跑出去上廁所,高亮問:沒事吧?我的屁股變成梵谷的模特兒了。學弟說。

徐馳和高亮弄了半天才搞清楚梵谷就是梵高,只是翻譯名稱的差別而已。

我思考了很久纔想起梵谷最愛畫的花是向日葵。

翻下牀想掐住學弟的脖子讓他爲亂說話付出代價,但他嘴巴張開,臉呈癡呆,似乎已進入夢鄉。

只得再翻上牀,閉上眼睛,讓暖暖的笑容伴我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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