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連忙起身,朝着對面的中年男子,躬身一禮,“晚輩凌峯,見過族長大人。”
“不必多禮。”
鈞天微笑着擺了擺手,聲音溫和,似乎沒有半分族長的架子,“你既是羲皇義子,與我便是同輩。論起來,我還該稱你一聲“賢弟”纔是。”
“呵呵呵……”
凌峯乾笑幾聲,“族長大人您說笑了。”
凌峯沒有順杆往上爬,反而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恭敬:“族長就是族長,尊卑有別。晚輩雖然機緣巧合之下被羲皇收爲義子,但如今也算得上是星狩一族的半個族人,面對族長大人,豈敢僭越。”
他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對鈞天族長身份的尊重,又搬出了羲皇擋在自己的面前。
無論這位族長大人有什麼目的,總歸都是繞不開羲皇的。
雖然有那麼一點狐假虎威的意思,但面對如此恐怖的存在,羲皇也是凌峯最後的依仗了。
鈞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隨即輕笑搖頭:“你叫凌峯對吧,凌峯,其實你也不必對我如此戒備,我們,並不是敵人,不是麼?”
凌峯心中苦笑,我也不想和你做敵人,但是你這個族長的位置,怕是要挪一挪啊...
不過,他臉色卻是不動聲色,只是笑着道:“當然,我們怎麼會是敵人呢,族長大人真愛開玩笑。”
鈞天淡淡笑了笑,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只是伸手示意凌峯坐下,“坐吧,不必拘禮了。
“那晚輩就不客氣了。”
凌峯這才鬆了一口氣,在鈞天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回頭時,那個被困在無數鏡影之中的自己,仍然還在原地打轉。
他忍不住小聲問道:“族長大人,那是......”
“一點關於時間的法則之力罷了,我將其稱之爲,時輪之矩。”
鈞天笑了笑,旋即抬手爲凌峯斟了杯茶。
茶水清澈透亮,散發着淡淡的清香,杯中似乎有星辰流轉,法則沉浮。
凌峯能感覺到,這杯茶中蘊含的創世之息,比濯天池中的還要精純濃郁百倍不止。
“嚐嚐看,這是我親自凝練‘時露”。”
鈞天將茶杯推到凌峯面前,語氣隨意:“你修煉《祖神訣》,應該能感覺到其中的奧妙。”
“那晚輩就先謝過族長大人了。”
凌峯也沒有猶豫,便輕輕捧起茶杯,輕抿一口。
畢竟,以鈞天的能力,想要對付自己,抬手便可,又何須在這茶水中做什麼手腳。
隨着那時露融入體內,祖脈居然也開始變得振奮起來。
這麼長時間以來,凌峯雖然每日苦修,卻毫無進展。
但這一滴時露的效果,卻幾乎比得上凌峯修煉了一整個獸海辰。
他眼睛頓時瞪得滾圓,旋即一口便將整杯時露,一飲而盡。
“好茶!族長大人,這時露真是神奇啊!”
凌峯讚不絕口,鈞天則是再度端起茶壺,爲凌峯續了一杯。
凌峯也不客氣,一杯接着一杯,五杯下肚之後,即便是那位鈞天族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抽搐了幾下。
見過不客氣的,沒見過這麼不客氣的。
這小子是來騙喫騙喝的麼?
他一陣無奈,直接將整個茶壺都推到凌峯面前,“凌峯賢弟既然喜歡喝,一會兒走得時候,我再送你幾壺便是。”
“那就多謝族長大人了!”
凌峯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放下茶杯,朝鈞天呵呵一笑,“不好意思,這時露實在是太......”
“好了好了......”
鈞天擺手笑笑,“凌峯賢弟,其實你大概也已經知曉,我這個位置,本就是屬於羲皇的。若他當真能從永墮墟境中脫身,迴歸族內,我自當將族長之位拱手奉還。”
他說得坦然,眼神清澈,彷彿真是這麼想的。
“族長說笑了。”
凌峯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語氣依舊恭敬:“族長之位誰屬,始終是星狩一族內部的事情,晚輩一個外人,實在不好摻和。”
他頓了頓,繼續道:“晚輩來此,本就是個意外,如今只想盡快返回原來的世界,與親友團聚,僅此而已。
“哈哈………………”
鈞天淡淡一笑,目光卻在凌峯身上打量着,似乎想要將他徹底看穿。
凌峯只覺得渾身一寒,血液都似乎凝固起來,彷彿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位鈞天族長面前,無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氣,若不是萬不得已,自己是真不想摻和進這些大人物的爭鬥之中啊。
還好,那鈞天只是笑了一陣,便緩緩收斂笑容,目光重新變得平和起來。
“凌峯,你既然已經身懷完整《祖神訣》,又成功凝聚了祖脈,就算你自己不想摻和,老八那傢伙.......恐怕也不會容許你置身事外吧?”
凌峯心中一凜。
果然,看來八哥說的不錯,族長的目的,也在那完整的祖神訣。
對於這位族長來說,自己的存在,已經是一種極大地威脅了。
畢竟,羲皇義子,完整祖神訣,而且還凝聚出祖脈。
這些條件,都讓凌峯擁有了奪取族長之位的資格。
反倒是他這個臨危受命的族長,畢竟未曾得到羲皇的認可,縱然在這麼多年,在不少羲皇舊部門的眼中,怕是也未必比得上羲皇義子這幾個字的分量。
“呵呵呵......”
凌峯乾笑幾聲,只能硬着頭皮道:“第八狩祖對晚輩雖然多有照拂,但也只是看在義父的面子上。至於其他的,晚輩不敢多問,也不想多問。”
“哦?是麼?”
鈞天似笑非笑,那目光看得凌峯心裏直發毛。
“好了,不必再拐彎抹角了。”
鈞天突然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凌峯,我與你做個交易,如何?”
來了。
凌峯心中一緊,知道正題要來了。
這位族長大人,自然不會是專門請自己喝茶的。
“族長大人請講。”
“你若是願意交出完整的《祖神訣》,我便會親自出手,送你返回原來的世界。”
鈞天直視着凌峯的雙眼,一字一句道:“你,意下如何?”
凌峯眼皮一跳,腦海中開始飛速盤算起來。
對於這位星狩一族的族長來說,當然是送自己離開最好,也能解決一個潛在的威脅和競爭對手。
所以,他有幫自己的理由和動機。
但是,他真的有能力幫自己完好無損,帶着這足以主宰神蹟世界的強大力量回去麼?
凌峯對此表示懷疑,畢竟第八狩祖之前所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
如果這位族長大人只是讓自己藉助創世之柱轉世回到神蹟世界,力量盡失,記憶全無,似乎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似乎是看出了凌峯的疑慮,鈞天淡淡一笑,繼續道:“看來老八已經對你說過了吧,借用創世之柱回去,所要付出的代價。”
他話鋒一轉,又道:“創世之柱的規則,的確無人能夠違背。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完好無損地送你回去,卻不代表我做不到,儘可能完整地送你回去。”
凌峯一怔:“族長大人此話何意?”
“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了,我的創界法則,與‘時間”有關。”
鈞天微微一笑,凌峯這才明白,原來剛纔鈞天所做的一切,也是爲了故意透露出這一信息。
“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將你的部分祖脈源力和記憶,暫時封存起來。然後......”
他注視着凌峯的眼睛,緩緩道:“我會送你的‘現在之身”通過創世之柱,返回原來的世界。由於你的‘祖脈源力”和“記憶’被我封存,並不隨你一同轉世,所以這部分存在,不會受到創世之柱規則的壓制和排斥,也不會被完全抹
除掉。’
“而等你回到原來的世界後,只需要等待一個特定的契機,我便可以將封存的‘祖脈源力’和‘記憶”,從封印的時間節點釋放出來,重新與你融合。”
“雖然這樣一來,你剛回去時會暫時失去修爲和記憶,但只要等到契機到來,你就能重新獲得一切。而且由於祖脈源力是直接從時間長河跨越回到你的體內,並不會受到你那個世界規則的壓制,你依然可以保有相當一部分本
不該屬於那個世界的力量。”
“雖然遠遠無法和現在的你相提並論,但足以讓你在那個世界橫掃無敵,主宰一切。”
霎時間,凌峯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個方案…………………
似乎真的可行!
如果鈞天沒有騙他,那這的確是一條相對安全的迴歸之路。
雖然稍微有些波折,但看起來,似乎比奪取族長之位,然後再煉化創世之柱,要簡單的多。
第八狩祖的計劃,別說是去實際行動了,光是聽着都讓人頭皮發麻。
那簡直太瘋狂了!
凌峯很快還是冷靜了下來。
或許鈞天的提議,這的確也不失爲一個辦法,但如此一來,自己的命運也就完全掌控在鈞天的手中了。
而且那個所謂的契機到底是什麼,他也並不清楚。
說到底,凌峯還不能完全信任鈞天。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也是凌峯之所以會選擇和第八狩祖合作的原因。
他現在不只是想要回去,他還想要帶着身邊的親人同伴們,都來到這個更加“真實”的世界,而不是留在那個夢幻泡影之中,隨時可能破裂,一切的存在,皆要靠“幸運”來眷顧。
所以,他要留住的,可不是在神蹟世界橫掃無敵的力量,而是更爲關鍵的創世神息!
想到之前第八狩祖叮囑過自己,不要答應鈞天的任何條件,短暫的遲疑之後,凌峯還是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既然先前已經答應了要與第八狩祖合作,又豈能反覆無常。
八哥的法子,雖然聽起來不太靠譜,但至少目前爲止,沒有害過他。
再加上和羲皇的這一層關係,他看得出來,八哥對羲皇絕對是發自內心的敬重的。
所以相比之下,凌峯會更願意相信第八狩祖,而不是這位族長大人。
凌峯,你還在猶豫什麼?除了我的能力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到你!”
他凝目盯住凌峯,聲音中第一次透出一絲急切,“難道,你不想回去了麼?”
鈞天卻哪裏想得到,第八狩祖的法子,比他的要簡單粗暴多了。
只不過,煉化創世之柱,是他這個族長都完全不敢想的事情。
“族長大人。”
凌峯抬起頭,臉上露出誠懇而無奈的表情:“您開出的條件,確實很誘人。晚輩也很想和您完成這筆交易,順利回到原來的世界,但是,哎......”
他長嘆一聲,才苦笑着道:“但是羲皇義父傳給我的《祖神訣》 真的不完整。晚輩修煉至今,也只得到了三萬卷左右而已。您要完整的八萬卷,晚輩......晚輩是真的拿不出來啊!”
鈞天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凌峯,我說了,不必拐彎抹角。”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但周遭的空間,卻開始泛起細微的漣漪。
無數鏡像中的凌峯,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彷彿隨時會崩潰消散。
“羲皇既然將你收爲義子,又豈會只傳你三萬卷《祖神訣》?他既然要培養繼承人,就一定會將完整的傳承交給你。這一點,你瞞不過我。”
凌峯心中凜然,但依舊硬着頭皮道:“族長明鑑,我連星狩一族都不是,義父怎麼可能會想要讓我當什麼傳承人呢!他老人家傳我《祖神訣》,也只是爲了讓我在永墮墟境有自保之力,僅此而已啊。”
他抬起頭,與鈞天對視,沉聲道:“族長若是不信,可以等羲皇義父從永墮墟境脫困後,親自找他質問啊!再者說了,您已經是族長了,義父出來之後,肯定也會親自將完整的《祖神訣》傳授給您的,對吧?”
鈞天盯着凌峯,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起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流速也變得極其緩慢。
凌峯甚至有一種錯覺,好像剛纔的那一瞬間,自己被殺死了一千次,一萬次!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鈞天幾乎不受控制的在不同的時間節點中,同時都選擇了立刻轟殺凌峯。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這個壓抑住了怒火的時刻,作爲真正的“未來”。
這便是鈞天的創界法則。
在他的創界之內,他可以讓同一個事件,朝着無數種可能性發展,從而造成無數種不同的分支未來。
但最終,他所選擇的那個未來,纔會變成真正的現實。
但也並非完全不受制約,畢竟,在他做出選中之後,這個現實就無法被他的能力更改了。
而凌峯就是在那些分支中,被鈞天瘋狂斬殺泄憤,這纔有了僅僅只是對視一眼之後,凌峯便覺得無比疲憊,好像身體都被掏空了。
因爲他真的已經死過了幾千幾萬次了。
還好,就在凌峯幾乎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鈞天終於收回了目光。
“凌峯,你是個聰明人。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着一絲遺憾:“但聰明人,有時候反而會做出最愚蠢的選擇。”
“所以,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