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司業王述站在一旁的角落,手捧着一卷白絹。白絹以最上品的“雲紋錦”織成,質地細膩,
光潔如鏡。
絹上已經寫滿了祭文。
祭文共三千言,須一字不差,一筆不苟。每一筆落下,都要灌注一縷文氣;每一字成,都要以心神
溫養。稍有差池,整篇祭文便要作廢重寫。
王述在做最後的檢查。
不久後,稷下學宮祭酒韓嵩跟隨着華章國主,一同趕到。
鄭經、王述齊齊拜見。
“俗禮就免了。”華章國主神色嚴肅,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此次國祭上。
他走到祭臺前,仔細打量四周,審查佈置。
韓嵩則探出神識,接觸金章玉冊。
等到華章國主審查完畢,韓嵩睜開雙眼,立即覲言:“主公,這兩天來氣運交感,金章玉冊已經鎖
定那動盪的源頭了。源頭處,正在起運,有明顯的上漲趨勢。”
“您規定兩日,節省一日,實在英明!'
華章國主呵呵一笑:“這是國運護佑。諸位愛卿,隨我入壇。”
國主平日裏雲淡風輕,一有重要行動,往往雷厲風行。
四人同時登上祭臺。
金章玉冊靜靜躺在三層白玉祭臺上,六十二頁玉版合攏,像是在等待着這場國祭開始。
鋪在臺子上的黃綾表面,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先賢名諱,在九色光芒中若隱若現、栩栩如生。
青玉香爐中,三炷檀香已經插好,只待點燃。
韓嵩、鄭經、王述三人,分坐祭壇三側,閉目調息,養精蓄銳。
華章國主則來到祭天最上層,盤坐在桌案前,正對着香爐,以及其後的金章玉冊。
宮殿大門緊閉。
周正站在殿門外側,親自把手,一動不動,如同雕像。
其餘守衛大多隱藏各處,外鬆內緊。
一片寂靜無聲。
時間一點一滴的緩緩流逝。
萬象宗總山門。
松濤生面無表情地邁向雲牢大門。
山風吹得他儒袍微起,恰如他心中暗藏的波瀾。
他腦海中回憶着有關雲牢的情報。
“雲牢乃是誅邪堂所有,依崖而建,九層疊落,常年隱沒於雲海之中。每一層皆以特殊石材“雲罡
巖砌成,堅硬無比,且能與雲霧共鳴。
“依照雲巖,以及雲牢九層的結構,萬象宗佈置出了雲牢最外層的防禦大陣,名爲九霄雲罡陣。
此陣汲取九天罡雲之力,凝成實質般的雲罡屏障,厚達三丈,堅不可摧。即便化神修士全力一擊,也難
動其分毫。
“強攻沒有希望,一丁點都沒有!”
松濤生走到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不只是一人,身後跟着五位修士,均做僕從打扮。
雲牢門口有兩位修士把守,其中一位走上前來:“是你。”
守衛認出了松濤生。
松濤生前不久,跟着趙寒聲等人進入雲牢,親眼旁觀了整場辯經。
松濤生取出一份公文,遞交上去。
守衛接過公文,只看了一遍,又取出一枚玉片符籙,進行簡單的對照,確認無誤後,當即放行。
等到衆人都正是踏入雲牢之內,走過了第一層,他們這才鬆了口氣。
成功了!
松濤生適時地回憶起,孔昭明給他的策劃方案—
“有九霄雲罡陣在,根本沒有強攻殺人的任何可能。但正因爲防禦過於強大,且上百年來,雲牢從
未出過任何意外,所以守衛修士們普遍散漫,戒備不強。”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直接進入雲牢,探視囚犯!”
探視囚犯也不是隨意能進行的,需要提前報備。
松濤生乃是儒修羣體的一員,他先是找上端木章,告知後者:自己決定跟隨趙寒聲,前往華章國。
但臨行之前,並不甘心,想要再去和秦德對質一番。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自己儘量刺探出更多情報,自己再和趙寒聲匯合時,也能拿出來送給對
方,作爲一份見面禮。
端木章聽了之後,當即贊成,又勸勉了松濤生幾句,讓他前往華章國,緊隨趙寒聲,好生進修心
學。將來趙寒聲若不成,松濤生還能有殘留的希望。
松濤生心頭嘆息,假意答應。
端木章便向上彙報,請求以松濤生爲代表,去探視泰德。
雲牢乃是重地,審批是有長段流程的。但端木章和當代誅邪堂堂主鍾悼乃是好友,這份友誼廣爲人
知。
負責審批的修士考慮上司,向來對端木章的審批是最快處理的。
若是王禹未來,審批的修士尚有顧慮。但王禹已經搜魂完畢,沒有任何囑咐,就直接走了。
這在誅邪堂方面看來,王萬代表萬象宗高層親自出手,搜魂審查,確認無誤,沒有差錯,一切都成
定數了。
審批修士念及於此,沒有猶豫,就給了批文。
端木章得到這份批文,就着人送到松濤生的手中。
孔昭明安排的五位死士之一,當即全力以赴,算改批文。
本來批文中,只有松濤生一人。松濤生若帶着其他五人一同探訪,這五個人都要經受審查。
批文篡改了之後,增添了五人。賭的就是守衛修士散漫,不會嚴格審查!
果不其然,守衛修士只目視一遍,只用玉片符籙簡單對照,就放了行。
實際上,按照規章制度,至少目視三遍,動用六枚玉片符籙,全面對照、審查,最終無誤才能放
行。
這裏面也有一層算計。
之前,趙寒聲之前帶着顧青、褚玄圭、松濤生、司徒銅等人,一同探問泰德。這個就是先例。
這才幾天時間,先例猶在眼前,所以守衛修士並不覺得奇怪。
松濤生等人成功混入雲牢之中,九霄雲罡陣就再構不成阻礙了。
雲蓋峯巔。
正殿。
童沉四人分居四方,早就嚴陣以待。
承天雲蓋在他們的輔助之下,震盪的幅度已經趨緩,忽然,一聲炸響,九層傘面陡然一滯,旋即開
始劇烈震額。
整個承天雲蓋猶如狂風中的樹木,劇烈抖動起來。
沉盤膝坐在祭臺東方,被這突如其來的震盪震得身體一晃。他的面色瞬間凝重,第一時間反應過
來。他的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得驚人,一道道金色的法力從他指尖射出,拼命沒入雲蓋之中。
“開始了!”他低聲喝道。
其餘三人猛然驚醒。
魏基端坐南方,雙手虛按,一道道青色的法力從體內湧出。但他到底只是副峯主,法力只有小半被
承天雲蓋吸收,大半則在那劇烈的震盪中被一次次震散。
他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凝聚,幾個呼吸之間,面色已經微微發白。
拓跋荒踞坐西方,周身火氣剛剛湧出,忽然悶哼一聲,肩頭炸開一團血霧。他不管不顧,讓赤紅的
法力沖天而起,灌入承天雲蓋之中。
王禹盤膝北方,拂塵連連揮動,幾縷絲線被炸開,在他身邊飄飛。
四人加大力度,成功穩住承天雲蓋。
松濤生等人一路往雲牢的下層走。
每過一層,引領他們的守衛修士就交接一次,換另一個人繼續帶領。
松濤生面無表情,心底迴盪着相關信息。
“雲牢的外層是九霄雲罡陣。到了內部,還有三座陣法。分別是周天星芒陣、八卦迷蹤陣、金剛鎮
嶽陣。
“這三重陣法環環相扣,日夜運轉。一旦動手,暴露第一,就會立即陷入陣法空間之中,三重威能
相繼加身,非同小可!”
“所以,一路上都要暗中佈置,灑下符籙等破陣器物。這樣的準備越提前,越充分,一旦動手,就
能爭取出更多的時間了。”
想到這裏,松濤生便開始和帶路的守衛攀談起來。
“雲牢裏的守衛,似乎比上次來時,要少很多。”松濤生基地開口。
領路的修士嘆息一聲:“瞎,還不是整修鬧的呀。”
他隨後大吐苦水。
原來,每逢飛雲大會期間,雲牢都要經歷大修。
之前簫居下前來參加興雲小試,就有一個關卡,進入雲牢的外圍,修復一些法寶、法器。
這些修補之後,自然就要重新校準,讓雲牢上下都疲於奔命,疲憊不堪。
須知雲牢乃是重地,不僅陣法重重,還用到了大量的法寶、法器。這些都是在常年累月的運轉中,
不斷損耗的。
萬象宗藉助飛雲大會,以試煉的名義來讓大修士修補部件,不僅節省了人力,物料還是參與試煉
的修士自己掏腰包。更關鍵的是,參與試煉的修士數量衆多,修補時間自然縮短,簡直一舉多得。
外圍的部件有外人修理,內裏的部件則是誅邪堂自己來,如果要尋求萬象宗其他山峯、堂口的幫
助,就要另外支付價錢。
種種部件修補完成,就要重新校準。其他的不說,幾個法陣必須要儘量和諧、統一,否則運轉的時
候,相互內耗,那就糟糕了。
輕則增加維護法陣的成本,重則陣法之間有縫隙,形成防禦上的漏洞,能讓圖謀不軌者有機可乘。
多種法陣共同運轉,需要強大的陣道境界,達到相對完滿的適配。
事實上,陣法維繫的成本是巨大的。
誅邪堂作爲萬象宗內的強權部門,也不得不算這筆經濟賬。
雲牢最大的防禦法陣九霄雲罡陣,就是大規模地採用雲巖,然後藉此能溝通外界雲海,能借天地
之勢,輔助陣。
如此一來,大大縮減的陣法開支。
即便如此,和平時期,雲牢的每次撥款,都讓鍾悼頭疼。
松濤生乃是儒修,肚中有貨,口才了得。他又是年長者,熟悉人性,此刻主動交談,讓守衛修士如
沐春風,如遇知己,腳步不自覺就放慢了。
他身後的五位死士亦步亦趨,早已悄然出手。
他們分工明確,有人僞裝,有人偵測,有人暗中酒下破陣、破禁符籙,沿途佈置破陣的器物。
雲蓋峯。
承天雲蓋的震顫更加劇烈了。
九層傘面的旋轉已經失控,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時而幾乎停滯,時而瘋狂旋轉。
每一次旋轉方向的改變,都有一道道粗大的七彩光弧從傘面邊緣濺射而出,抽打在沉等四人身
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童沉的面色已經慘白,額角的汗珠滴落在身體上,立即和血水混合。
魏基依舊端坐,但那身粗麻道袍已經被鮮血染紅多處。
拓跋荒的面色已經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緊握,指節發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王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他只能用左手擺動拂塵了。右臂無力垂落——被一道七彩弧光劈中,骨
頭已斷。
董沉神色堅定:“堅持住,氣運交感越發濃烈,我已經快要發現,此次劫運變化的關鍵所在!不管
是什麼,它就在我萬象宗的總山門內。”
其餘三人精神一振,皆知一旦發現這項關鍵,那就能翻盤了。
這可是萬象宗的大本營!
一旦發力,必定是犁庭掃穴,無可阻擋。
華章國都。
大殿中,華章國主心頭靈機觸動,讓他猛然睜開雙眼:“時機已到,開始國祭!
他心念調動,口中吐出一團火焰。
火焰飛出,點燃青玉香爐中的三炷檀香。青煙嫋嫋升起,筆直如線,直衝殿頂。那香氣清冽而悠
遠,聞之令人心神寧靜,卻又隱隱透着一股肅殺之意。
三層黃綾上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先賢名諱,則開始熠熠生輝。
韓嵩立於祭壇左側,手持一卷長達九尺的白絹。白絹上的三千言祭文,每一個字也開始呼應般,閃
煉起微光來。
韓嵩上前一步,開始誦讀祭文:
“維華章國曆一千二百三十七年,歲次甲子,仲春之月,朔日丁卯。華章國主臣孔佑,謹率太廟令
周正、稷下學宮祭酒韓嵩、太學博士鄭經、國子監司業王述,敢昭告於皇天後土、歷代聖賢、先師孔
子、倉祖、及諸先儒之神靈,並祈我儒門浩然氣運,永護華章......
聲音在殿中迴盪,莊嚴肅穆。
韓嵩的法力不斷消耗,祭文的每一個字都隨之飄飛出來,落到金章玉冊之中。
韓嵩繼續誦讀:“夫文者,天地之經緯,日月之華章,萬物之綱紀,人倫之表儀。自倉祖造字,天
雨粟,鬼夜哭,文明肇啓,萬世永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