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成功在機關已經呆了近三十年時間。僅以年齒論當之無愧已屬老祕。在進入機關之前,曹成功的經歷比較複雜。他那茬人大都一樣,先是鬧“文革”,然後下鄉當知青種地,以後招工,在哪個什麼廠滿手油污出大力流大汗,後來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後去了某個基層單位,不做工,開始坐辦公室了。辦公室的冷板凳坐了幾年,抄抄寫寫,夾夾報紙,給領導端茶倒水,某一天因爲寫一份什麼簡報被某一位領導看中了,叫到身邊寫講稿,也寫些公文和彙報材料,漸漸便有些展露頭角。末了來了個意外機緣,可能是領導高升了,也可能是又被上邊貴人發現了,總之一張調令下來要進首腦機關,就當了個小祕。這裏說的小祕跟時下社會上那種披頭散髮模樣可人粘在某些肥頭大耳漢子下身上的“小祕”是兩回事,當年那些小祕都在機關,就一些小祕書或稱小幹事,男男女女一律以小稱之,小張小李小王之類。從這種小祕一直成長到老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比女人生孩子要漫長得多。有的人硬是沒走過來,或調離,或辭職下海,或早早前往火葬場報到去了。也有人春風得意及時出頭,不做祕了,有職有權當諸候或叫領導去。像曹成功這樣不屈不撓從小祕一直走到老祕,還真的很不容易。曹成功用一句笑談概括自己這番漫長經歷的心得,說幹機關祕書工作實爲“煉椎”即磨鍊脊椎,“搞個祕很簡單,三段椎不容易。”
曹成功在三十五歲那年患了頸椎增生。這疾患接近職業病性質,機關裏不少從小祕向中祕過渡的人程度不同都有這種毛病。醫生對該病的病因有多種解釋,比較通俗的一種是認爲坐辦公室處理文字材料者長期伏案工作,頸部缺乏運動鍛鍊,久而久之便生出毛病來。曹成功的頸椎增生可能真就是這麼來的,病發那時他已經是辦公室裏的中堅力量,領導要的大材料不經他過一手就很難通過,因此能者多勞,沒有哪一個晚上不在加班,其加班鏡頭無一例外就是一張桌子一迭稿紙加一支筆。曹成功頸椎增生生得很有水平,嚴重時頭痛背痠,指尖發麻,動作都受影響,曾到醫院裏做牽引,躺在牀上,頭部套個箍,掛重物往一邊拉,腳那頭也掛重物往另一邊拉,據說這兩頭一拉慢慢就把增生拉開讓患者不再指尖發麻。只可惜曹成功脖子裏邊的增生挺頑固,總沒拉開,於是他頭痛背痠二十多年,時而好點,時而差些,他之所以不時搖頭晃腦,就因爲這種頭部運動有緩解疼痛之效。曹成功所患的腰椎間盤突出大約是在頸椎出毛病後七、八年的事,那時他已經當了辦公室副主任,正在接近主任的位置,也就是從中祕走向大祕,祕到了這個份上材料寫得相對少了,會卻多了,參與的會大都領導雲集,時間特長,對坐功要求很高,在辦公室寫材料儘管也坐畢竟自由,可以這裏走走那裏動動,陪領導開會可不行,連上廁所都得悠着點,別讓領導看了眼累心煩,因此腰椎就得多受點苦,間盤不突出還行?到後來曹成功經主任而任副祕、祕書長,從大祕直奔老祕,當政府的大管家,與趙明南鐵生一類大官朝夕相伴,這就出現了矛盾:要當老祕不可能不熬到白頭,祕當老了手腳卻得特別麻利,因爲領導隨時有請。於是便出了事。前任市長在任期間,有強寒流成災,市長急令組織災情材料上報,曹成功在市長辦公室和政府辦公室跑上跑下,下樓梯時一不留神一跤滑倒坐地,啪啦一下坐裂了尾椎骨,一時大小便失禁,送醫院臥牀兩個月,好不容易才又從牀上爬了起來。
可見曹成功把惹禍的肇事美女張淇死死捂緊並非偶然,有他自己的理論依據。
老祕曹成功年已57,在南鐵生檢查組隆重到來,市長趙明施以重壓的這個時候,他身邊的境況正有些特別,有些微妙。一個市府祕書長工作乾的是否順手,最關鍵的是跟直接領導也就是市長的關係。曹成功跟以前數任市長關係都挺好,特別是趙明之前的一任市長,跟曹成功非同一般。那位市長姓武,曹成功從基層調來當小祕時,該武是他的主任。曹成功當小祕那會道行還淺,有些自以爲是,有一回寫一份材料,交稿後主任做了些改動,曹成功取回重抄時,居然把主任改過的地方再改了回來,因爲老婆是別人的漂亮,文章總是自己的好。主任發現後把曹成功叫去,劈頭蓋腦狠狠訓了他一頓,曹成功還表示不服。沒想不打不相識,就這樣曹成功引起了該主任的注意,從此飽受他的悉心調教。這位主任後來到縣裏任過數年主官,返回市裏當副市長,而後當了近十年的市長,當年膽敢擅自修改該市長手筆的曹成功如今在他的關心栽培下一路上升,直至當上了市府的大管家。這其中還有一段插曲:曹成功當副主任時碰上一個改寫經歷的機遇,被派到縣裏當了個副縣長,手中略有職權,愉快地脫離了三椎六毛大小祕那類境遇。不料僅逃脫半年,武市長就受不了了,辦公室那些人送的材料總讓他不滿意,內務管理也讓他不斷髮火,於是他痛下決心,又把曹成功從縣裏弄回來,還就是隻有這傢伙纔行。曹成功只能認命,死心塌地報知遇之恩,一祕到底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