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癡,居然是你?”
吳六一高踞在琉璃金頂處,冷冷地望着拖曳着刀風信步而行的老人。
原來這老人名喚顛癡。
癲且癡,要麼是顛倒衆生的高人,要麼是一無是處的平凡生命。而這個在刀風與殺氣中詭異微笑的老人當屬前者。
顛癡看了看吳六一,仰天笑道:“內侍府的小六子居然還記得老夫,可惜老夫這驚神刀下又多了一個故人的冤魂!”
話音未落,刀風迫人,刀影澎湃,如蹈海排山一般掀起無邊的殺氣朝着吳六一席捲而來。
苦海無量!
刀影成山,苦難填海。顛癡這一刀看似飄忽輕靈,卻暗藏龐大無匹的殺陣,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撒向在海邊山際獨自站立的吳六一。
吳六一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寂與恐懼,那是一個孤獨的生命立於海天之間,在驚濤駭浪間頓悟自身如鴻毛一般微末的孤寂與恐懼。
雖有孤寂與恐懼,吳六一還是本能的彈射而出,他要逃離那即將沒頂的山與海、無邊無際的殺之網。
顛癡望着吳六一,輕輕地舉起了頭,仰望着彤雲翻滾的天空,長眉軒然,無風自舞,輕輕喟嘆道:“須彌老人,逍遙一派的氣數便只能到今日啦!”
不待他的話音落下,只聽見密雲後一聲悶雷響起之後,一團墨雲翻滾着直衝了下來。片刻之後那墨雲竟化作一直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裹挾着風雷之勢,似是要於瞬息之間將整個世界滌盪爲平川。
“嗤……”癲癡冷笑,隨着身體輕輕的扭轉,刀鋒已經在曼妙出了一道暗影浮動的光弧,層層疊疊地向高天處漫溯,頃刻間與呼嘯而至的雲掌合二爲一。
那隻陡然遭遇了阻截的雲掌,像一頭落入的陷阱的猛獸一般奮力掙扎着,卻無力抗拒在光弧中漸漸銷蝕的勢頭。
癲癡嘴角的笑意更冷,握刀的手臂輕輕一帶,刀鋒顫抖着走出了一條弧線,雲掌便如同狂風中的一縷青煙一般迅速地被驅散殆盡。
轉瞬間,風輕雲淡。一個蒼白的身影自雲端墜落,那張平素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恐懼與絕望。
癲癡仍舊仰望着天空,眉頭鬱結出一團悲憫的愁雲,這愁雲幻化爲一片淡金色的深海,向墜落的吳六一漫卷。
“苦海無涯,銷魂蝕骨,逍遙一派,灰飛煙滅!”
癲癡喃喃自語,只是這蚊蟲般低語卻充塞於天地之間。
吳六一那張略顯蒼老臃腫的臉上上正緩緩流動着兩行清淚。這世界沒有人能描述死神的的樣子,因爲在肉體灰飛,靈魂寂滅之後,他便會同死神永存天地。
吳六一看到了死神的力量。那是超越了他平生所見的一切力量的力量,他忽然覺得莫名的悲哀,窮盡一生孜孜以求,不過如同無知無覺的螻蟻一般,朝生夕死,何其卑微。可身邊的朗朗乾坤卻讓他生出了莫名的眷戀,因爲轉瞬即逝,所以纔有眷戀。
“入聖入聖入聖……”
流水在他的雙頰流動地更加洶湧。
一個灰色的瘦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自房頂的破洞中飛躍而出,然後十分笨拙的落在房頂邊緣一處飛檐之上。那是一塊雕刻了猙獰貅獸的乳石飛檐,突兀伸展着,彷彿一把出鞘的劍。
這瘦小身影的出現,令癲癡頗有些意外,他原本高高伸展的手臂微微地滯了滯。
那是個瘦小枯乾的少年,神情淡然,一雙明亮清澈充滿了無畏。
癲癡覺得這是個有趣的少年,因爲他出現在了一個孩子最不該出現的地方。
他伸出枯乾頎長的五指,在空中輕輕一捏,止住了吳六一的墜落。
絕望中的吳六一瞥見了屹立在風中的夜千重,神情中的絕望更盛。
癲癡望着夜千重,嘆息:“這個世界就是這般的不可理喻,有人入聖超凡不過一念之間,可是這普天下的芸芸衆生卻永生走不出螻蟻般求活的悲慘命運!”
夜千重卻將目光投向了被滯於空中的吳六一,連一絲餘光都沒有留給不遠處那個志得意滿的老人。
癲癡望着這個古井無波的少年,微微皺起了眉頭,一片海劃過靜止的時間與空間,無聲的向少年漫去。
吳六一瞪大的眼睛,卻苦於無力言語與行動,他不知道這個可憐的孩子會在深不可測的苦海中落得怎樣下場。
夜千重也感覺到了異樣,因爲躺在他臂彎裏酣睡的小貓睜開了眼睛,一對如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眼睛,在那兩粒寶石的正中心分別盪漾着一片古蘭色的深湖,寧靜、深邃、波瀾不驚。
垂首的剎那,夜千重望見飄搖在藍色湖面上的自己,長髮飛揚,御風行走。
他溫柔地撫了撫小貓的脊背,在他漾着暖意的掌心裏,小貓再次入睡。
夜千重的身體已經動了起來,如一尾梭魚奔向那篇波浪滔天的深海。用一個初入忘身之境的武者的方式。
這方式在入聖者癲癡的眼中多少有些笨拙,卻無法壓抑癲癡眼中的錯愕。
一個強者發自心靈深處的錯愕,是恐懼!
癲癡再也顧不得吳六一,手臂一彎,一彎刀光淋淋漓漓地灑向夜千重。
入聖者的一擊。目標卻是平凡人中的平凡人夜千重。
如果沒有意外,就像一個凡人舉起手輕輕碾壓一隻奔命的螞蟻,強弱懸殊,高下立判。沒有人會記住一個人如何碾死了一隻螞蟻,同樣也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入聖者如何碾壓一個不自量力的凡人。
風乍起,春皺一池春水。
這風是微風,吹面不寒,過而無痕。
風過處,緊跟着追風的少年。柔弱的風迎着顛癡的刀光逶迤而上,一點點、一寸寸,居然在冰冷如鐵的刀氣中撕開一個碩大的口子,無聲無息、無知無覺,少年將瘦小的身體輕輕一彎居然穿越了那死氣鏘然的刀光。
此時此刻,少年夜千重正靜靜地立在顛癡的身前,一隻握緊的拳頭死死地頂在他的神田。
顛癡心中雖有驚異,卻並不恐懼。
入聖者雖非無堅不摧,卻已經是金剛不壞,何況對方不過是個剛剛進入忘身境界的平凡人呢?
顛癡望着眼前這個神色肅穆的少年,心中竟然生出些許的惋惜。認真的人最可愛,這少年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突然他再次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將要求爆出來,一雙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一隻貓陡然睜開了眼睛,妖嬈地望着他,然後緩緩地將一隻灰色的前腳搭在了夜千重伸出的拳頭上。
一塊墨黑的印記落在了拳頭上,迅速散開,膨脹成一朵妖冶生輝的花朵在拳頭和身體之間怒放。
“砰!”花朵盛開到了極致,絢爛得令人心悸。
世間的事情大抵如此,繁華盡時候,便是無邊落寞。
入聖者顛癡眼中裝滿了絕望與空洞,身體如斷線的風箏,漂浮在自己所幻化的海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