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75章
當善水目力所及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個男人,他迎風高立於船頭、背抵風帆與其後的萬丈夕光,甚至還看不清他的臉孔之時,她身體裏那種彷彿發自腳底心而直擊心臟的微微戰慄便已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她的男人回來了,而他也感覺到了她立在這裏的等待。
這一瞬間,她忘了周遭一切,只是癡望着那個還只能看得到模糊身影的男人。他正踏着萬丈碧波,在晚鷗聲聲鳴唳之中,朝她一寸寸地靠近。淚沾於睫時,她忽然又看到他從船頭長躍入海,一道流暢的弧線過後,身影便被海浪吞沒了。
她一開始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朝前奔去,直到她站在溫暖的海水裏,裙襬被湧上的浪頭打溼,她停住了――看到他已經從海面浮現,正朝自己游來。
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從沒有像這一刻,霍世鈞覺得自己的雙臂充滿了如此沸騰乃至燃燒的力量。近岸的浪頭已經小了許多,卻因今日風盛的緣故,仍舊洶湧,他卻彷彿海中蛟龍,迎着劈面壓來的陣陣水浪,揮動如椽的雙臂,劈波斬浪飛速前進,將永樂號撇在了身後,包括那一羣因了極度訝異再度聚攏到船頭圍觀的團練民夫們。
“娘嘞――那女人是誰?”
只要不是瞎子,誰都看得出來,平日沉默寡言的霍大君,現在這樣一反常態地撲騰入海,爲的,自然就是前方碼頭處的那個陌生女人了。
“兄弟們,有熱鬧看了,趕緊的,追――”
漢子振臂吼了一聲,水手呼啦一聲散去,掌舵的掌舵,轉帆的轉帆,永樂號急急追趕而上。
霍世鈞卻沒注意到身後,他的全部感官現在都只集中到前方的那個女人身上了。從他現在的角度看去,她便宛如海中央的幻相,彷彿一個浪頭打去,這人影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更焦急了,恨不能身有上古神話中天地神祗的力量,劈水爲道,讓他踩着實地朝她發足狂奔,一定要在她消失前,將她緊緊地抓在手中。
他終於遊近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淺灘的海水裏,面上沾着不知道是淚還是海水的晶瑩珠子,笑着望他。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彷彿眨一下眼,她就會消失。他感覺踩到了實地,剛站穩身體,被身後捲來的一道浪花推湧,猛地發力朝她奔去。
“柔兒,真的是你”
她就在他面前五六步外的水中,只要他再奔跑,下一刻就能擁她入懷。但是他卻停住了――不是被大海耗盡了力氣,而是感覺到了心中那種油然而起的彷彿不能把握的恐懼。
她現在,難道不是應該置身於與他隔着千山萬水的洛京嗎,怎麼可能會像海中神女一般地從天而降迎接他的遠航歸來?
“柔兒,真的是你嗎?”
他迎着海風,猛地大吼。
他是如此地用力,以致於脖頸與肩肌的筋脈都縱橫賁生。吼聲被海風撕扯着激盪在碧波之上,驚得本在近旁盤旋的幾隻白鷗慌作一團,急忙擦水掠翅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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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溼漉漉地從水裏出來,站到了自己的面前。熟悉的眉眼之間,已經尋不到半絲半毫當年曾有的戾氣或涼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刀雕斧斫般的堅硬與沉凝――歲月就是刀斧,它雕斫人心、表於皮相。
“少衡,你黑了――”
她面頰上還掛着淚,顧不得擦,朝他笑着伸出了手。
霍世鈞的再次發出一聲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吼嘯,嘯聲之中,人已經飛身撲去,將她壓倒在身後的沙灘之上。
他緊緊地抱着她,用一種恨不能把她揉入自己身體的力量,帶着她一連翻滾了十幾個圈,最後被一塊礁石給擋住了。
裙衫溼了,頭髮衣領裏漫進了細沙,腳上的一隻繡鞋也脫了去,被海水衝着,悠悠盪盪地漂走善水卻渾然不覺。她飽滿的豐盈與他的赤膛緊緊相貼,感受到他一下下強勁有力的心跳。鼻息裏滿是他帶了海水氣息的男人雄渾味道,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懷抱之中。
霍世鈞抵住礁巖,終於停了下來。他壓在她的身上,凝視着她。
“柔兒,真的是你嗎?”
他用他被海風吹得黧黑的手掌輕輕撫過她白玉般的臉頰,低頭親下她的額時,這樣唸了一句。
“真的是你嗎?”
他改親她的眼皮時,再唸叨一句。
“我還是不敢相信”
他親她的鼻尖,又這樣唸叨。
當他親到她的脣,她感覺到他彷彿再要開口時,伸手抱住他陽光色的寬厚後背,張口重重咬在了他帶着海水鹹味的肩膀,留下兩排清晰的牙印。
“疼嗎?現在總相信了吧?”
她笑着,淚卻仍不斷滴淌。
霍世鈞哈哈大笑,“疼!咬得好!柔兒,你果然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
笑聲還未歇,他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
天地之間,此刻彷彿只剩他與他懷中抱着任他親吻的這個女人了――直到身後傳來不和諧的一聲問話。
“大君,這隻鞋,還要嗎?我剛跳下海撈起來的。不要的話,我拿回家給婆娘了。她說廣州府的女人鞋好看,眼紅”
霍世鈞猛地回頭,看見永樂號已經泊岸,幾十個高矮胖瘦的大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後十幾步外的淺灘之上,目光洞洞地圍觀他親他的女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說話的是黎德,他手上提着那隻還在滴滴答答淌水不停的繡鞋。煙霞的鞋面上,繡着兩朵精緻的並蒂蓮。
他感覺到她害羞了,在使勁地推他。低頭看她,見她臉頰之上,果然已經浮上一層紅暈,豔得像被夕陽塗了粉光的雲霞。
他一笑,撐着身體從沙灘上一躍而起,朝着那羣漢子走去,到了黎德面前,伸手拿過那隻繡鞋,轉身回到已坐起身的善水邊上,蹲下替她穿好,然後將她抱了起來,朝着村口而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用當地土語對着那羣目瞪口呆的漢子們道:“她是我婆娘,洛京第一美人。爲了我,從京城到了這裏。這天下,你們誰見過比我還有福分的男人?”
漢子們嗟呀嘆聲中,霍世鈞哈哈大笑,轉頭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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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纔,對他們說什麼呢?”
善水不想讓他衆目睽睽地抱自己走路,只他不肯放下他,只好由他去了,終究還是有點窘,想起剛纔那些男人的表情,忍不住戳了下他的胸膛,問了一聲。
霍世鈞雙目望着村口,道:“我說我是這天下最有福分的男人。”
善水啊了一聲,臉微微漲熱。
“我是說真的”
他凝視着她,朝她粲然一笑,黝黑皮膚襯托之下的牙齒,白亮得如同晶石。
她咬着脣,把臉埋在他帶了陽光熱度的胸膛前,脣角抑制不住偷偷地上翹。
女人的心啊,有時候何其卑微,何其容易得到滿足。男人這樣的一句話,就能讓她忘卻從前的一切分離苦與徙途辛。
村口很快就要到了。
這裏白天時間長,即使太陽下山,也要很久之後,天才完全黑透,所以現在村口仍有不**女來往走動,或趁着最後的天光補織漁網,或收着白日晾曬出來的魚乾。
善水壓下心中滿滿溢出的甜蜜,扭了□子道:“快放我下來,再被人看見,多難爲情”
他拗不過她,只好放下了她。等她拍掉身上裙衫沾住未脫的沙粒,笑着牽住她一隻手,迎着村人的目光往裏而去。
大君的夫人帶着女兒來了,夫人天天到碼頭等着大君歸來,這消息早就傳遍整個漁村,所以現在見到大君牽着善水的手入村,紛紛致意行禮過後,家裏有男人一道出航的,立刻便急切地跑去相迎,沒有的,紛紛看着他夫妻二人的背影,笑着低聲議論。
從碼頭到住所的這段路,不過短短一裏,他們卻像有說不完的話。到了那所夕光籠罩下的被花木團簇的房子前時,善水聽到身邊的男人問自己,“柔兒,小羊兒和小鴉兒都好嗎?”
她這纔想起,自己竟然忘了告訴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便笑吟吟地看着他。
霍世鈞不解地揚眉。
“少衡,我跟你說,我把小鴉兒帶來了。”
霍世鈞彷彿遭了電掣,猛地停了腳步。
“小鴉兒來了?就在這裏?”
他似乎不大相信,看了一眼面前的房子,又望着她,神情呆滯。
“是啊,她來了,等了你好幾天呢,每晚睡覺前都要念你,”善水笑了,又嘆息一聲,“本來想把小羊兒也帶來的,只是娘在家中,總要給她也留個陪伴”
她停了下來,因爲看到面前的男人表情大變,便不解問道:“你怎麼了?”
霍世鈞倒沒怎麼樣,就是感到很緊張,生平第一次這樣緊張。就這短短的幾句話功夫,手心竟也出層汗。
他低頭看一眼自己赤着的腳,不安地道:“要不,我先去別人那借身衣服來穿?要是讓小鴉兒看到我這樣兒,她不叫我爹怎麼辦?你等等我,我去去就來”說完轉身,卻被善水一把扯住,呶了下嘴。
“遲啦。”
她帶着點惡作劇似地衝着他笑。
霍世鈞霍然回頭,看到一個梳着雙丫髻、嫩似粉團的小女孩正從半掩的椰木門裏探出個小腦袋,一雙烏靈靈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神情說不出地嚴肅。
霍世鈞頓時汗流浹背,蹭了下沾滿泥沙的腳底心,把手在自己的褲子上飛快地擦了下,蹲□去,朝着那女孩伸出手,小聲地道:“小小鴉兒?我是你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