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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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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經歷顯見是心情不錯。宣授了聖旨,見薛笠還呆怔不語雙眼發直,以爲他是被這從天而降的喜訊給砸成這般失態,也不以爲悖,打着哈哈笑道:“永定王府世子年少有爲,端的是人才出衆。薛大人得此佳婿,實在可喜可賀。大人往後平步青雲,可別忘了提攜胡某一二。”

薛笠終於回過了神,壓下滿腔震驚與不安,勉強露出笑臉應對幾句。待送走了胡經歷等人,回到中堂,抬腳跨過門檻之時,腳背竟被勾住,若非身後薛寧眼疾手快相扶,差點便要撲倒在地。

這一夜,薛家徹夜難眠。

薛笠凌晨仍未回房,只獨自閉門坐於書房之中。善水與一臉倦怠的文氏到了書房前,見裏頭漆黑一片。

“老爺令勿相擾,小人不敢進去。”

守在門口的薛寧也是一臉擔憂。

他是薛家的一個遠親,年輕時便舉家投奔薛笠。因行事穩重忠心耿耿,一直掌着薛家內外之事。

善水看向漆黑的兩扇門格,想象父親此刻在裏的樣子。長長呼吸一口,透出自己胸中的悶氣之後,從身後張媽媽的手上接過托盤,低聲道:“娘,你先回房歇息,我送進去吧。”

文氏知曉丈夫脾氣。這時刻,自己未必比這女兒更能說得上話。嘆了口氣,道:“也好。你爹就聽你的。你勸下他吧,好歹飯是要喫的。”

善水目送張媽媽與文氏打着燈籠離去,端了托盤到書房門前,正要叩門,聽見裏頭父親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柔兒嗎?進來吧。”

邊上薛寧忙幫着推開虛掩的門。善水舉步跨了進去,站在一片漆黑中時,聽到窸窸窣窣聲,燈火亮了起來。從一團昏光到顯亮,見薛笠雙手交握,靠坐回了書案之後的方椅上。臉色晦暗,雙肩垮垂,驟然彷彿老了數歲,再無從前那如魏晉名士般的儒雅與瀟灑。

善水到他身前,將托盤裏的一碗雞脯麪筋端到他面前,掀開蓋,熱氣騰騰。

善水道:“爹,你肚子餓了吧?這是女兒剛去廚房裏親手做的。你最愛喫的麪筋。先用麻油炸,再用清水煮掉油膩。生脯就切成薄薄的片,配上蘑菇和韭菜。你以前說喫起來有你小時候在越地老家後山打來的野雞味道呢。女兒我是沒嘗過老家野雞是什麼味兒,不過爹現在可以再喫喫看,是不是還有那個味道?”

薛笠心中如有石墜,此刻便是天上的龍肝鳳髓也難以下嚥。現在見善水這樣立於身前,望着自己盈盈笑勸。一張芙蓉面上竟尋不到半分怨艾之色,怔怔望了片刻。

比起這個永定王府世子霍世鈞,薛笠現在更願意要一個像霍世瑜那樣的女婿。

霍世鈞小時,撇去皇帝對他的厚愛,他本身在一幹皇族子弟中便出類拔萃,風頭隱蓋他人。聰敏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他曾對這學生很是喜愛。但那隻是小時。後來等他漸至少年,京中交際圈中便開始暗中誹議這位世子的各種非常行事與鐵血手段。等數年前那一場震驚天下的涼山之戰後,敵國雖聞風喪膽,但他這個昔日學生的魔名從此深入人心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薛笠平日自成一派,頗有古時魏晉風範,更不多議朝政。雖也痛恨叛軍在華州一十五郡犯下的獸行,但對霍世鈞這種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做法,還是覺得過於殘忍。自此對這昔日學生好感全消。可是現在萬萬沒有想到,他養了十六年出落得像一朵嬌花般的女兒,現在竟然就要落到了他的手上。

霍世鈞絕不是善水的良配。但現在她卻要被人這樣強行摘擷而去。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卻完全無能爲力。他原本以爲她會哀慼傷心,想不出該如何去安慰她。沒想到她反這樣溫言撫慰自己。

“柔兒,爹無能”

說出這一句,薛笠便再也說不出別的了。

善水抬起父親的手,將筷箸放入他手心,笑道:“爹你爲我做得已經夠多了。有你這樣的爹,是我一輩子的福氣。爹你可別把自己餓壞了,女兒會心疼的。”

燭火之下,她面帶淺笑,眸光盈盈地望着。薛笠終還是依了她,舉箸進食。善水便起身到外頭蓄水的老罈子裏取了一壺山泉,回來引火焙茗,小泥爐上的水很快開始泛出魚眼之泡,噝噝作響。待薛笠放下筷箸,水已沸騰,善水泡了一盞父親慣喝的雨前龍井,送到了他手上。

薛笠啜一口清髓茶水,獨自悶坐了半夜積出的胸中鬱懣也似散了些。見女兒拖了張椅託腮坐於自己身畔,笑問茶泡得如何,終於還是忍不住又道:“柔兒,你若心中難過,只管哭出來便是。爹雖沒用,卻不會不讓你哭。”

善水面上笑意漸漸消去,放下託腮的手,坐直了肩背,對着薛笠道:“聖旨既然已下,我嫁什麼人,斷改不了。哭有什麼用?且我也沒想哭。只是想着趁出嫁前,再好好侍奉爹孃。以後怕就沒多少機會再能像現在這樣給您端茶遞水了。”

薛笠被她一番話聽得心中慰貼無比,只是先前的那絲傷感卻也更加濃重,皺眉道:“我雖空有些許薄名,卻也不至於會叫這樣門第的人家惦唸到你頭上。那世子小時雖是我太學的學生,只多年沒有往來。爹想來想去,始終想不通永定王府怎會與咱們扯上關係?”

善水靜默不語。

傍晚時分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她一開始確實懵了,等反應過來,一陣震驚和憤怒之後,看到父母這樣子,自己反倒漸漸先冷靜了下來。畢竟不是真正在溫室裏養大的。現在心裏雖還十分別扭,但有一點卻十分清楚從今往後,自己必須要嫁入王府,與那個名叫霍世鈞的男人綁到一處去了。

皇命不可違,這個天下沒人能說不。敢說的人,都已經掉了腦袋在地下安息。所以現在,與其還爲這事情捶胸頓足,倒不如多想想以後該怎麼辦。

薛笠的疑惑就是她的疑惑。

自己先前的那幾樁爛桃花,並非無中生有,都是有根有源的。比如鍾頤,是自己哥哥在一邊攛掇。比如霍世瑜,那是因爲路上偶遇。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好歹是對過眼的。現在輪到這最後冒出來的永定王府,善水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淵源能讓對方注意到自己。她因爲與張若松算是青梅竹馬兩家早有結親意願,沒必要再跟着母親外出交際,所以鮮少露面。在京中官家女眷的交際圈裏,實在是默默無聞排不上號。

她又飛快梳理了下自己這半年來遇到的人和事。要說特別,也就前些天在普修寺裏遇到的那一對行事有些神祕的主僕了。現在除了那婦人姓葉外,自己對她還是一無所知。忽然又想起那天送她到山門時,她臨行前拍了下自己手,欲言又止的那種神情,整個人瞬間驚了起來,脫口問道:“爹,你可知道永定王府裏的王妃?”

薛笠道:“王妃自王爺去後,便一直深居簡出極少露面,京中鮮少她的消息。”

善水忙又問:“那她父族是不是姓葉?”

薛笠道:“這倒聽說過,確實是葉姓。當年她父親曾任太僕寺卿,中年病去後,因膝下無子,葉家這一脈便弱了下去。你爲何問這個?”

善水一陣發怔,又是一陣苦笑。只覺從頭到腳全身皮膚冒出一陣細細疙瘩。

原來如此

本以爲妙計可脫身,卻哪裏想得到不過是一頭又扎進了另個漩渦,可笑自己卻渾然不覺。

“爹”

善水長嘆一口氣,把前些時候在普修寺偶遇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道:“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可能了。我遇到的那婦人便是葉王妃。”

薛笠難掩訝異:“竟會有這樣的事!”半晌頹然道:“莫非這真的是天意?我把你送去普修寺,本是想讓你避開煩擾,不想竟叫你這樣入了她的眼”

善水也是恨不得大叫數聲撓破南牆纔好發泄心裏的鬱悶,卻也只能壓下情緒,對着自己父親笑道:“看來果真是天意了。說出來好教爹放心,我與那葉王妃處了些日子,她雖身份高貴,人卻不難相處。如今聖旨既然下了,咱們愁煩也是沒用,傳入別人耳中,反倒多惹口舌是非。爹只管和娘一道高高興興把我嫁出門便是。”

薛笠望着言笑晏晏的女兒,心中百感交集,再說不出別話。

~~

善水把薛笠終於勸出書房,自己回了屋子躺下後,雖已是四更天了,黑暗之中卻了無睡意。

她剛纔在書房裏那樣勸慰薛笠。其實不論是薛笠,還是她自己,都清楚一點:背上永定王府世子妃這個身份,絕不是件輕鬆活兒。撇去與皇家牽扯不清的各種關係和王府裏的林林總總,就拿她往後要同牀共枕的那個男人來說,光這一點,就足夠壓得人透不過氣了。

霍世鈞其人,太有名了。就是因爲太有名,連她這種從前對他沒半點興趣的人,也知道了關於他的不少事。

幼時聰敏,得皇伯父寵愛,造就了一副跋扈的性格,所以目中無人,我行我素,鐵血手腕,殘忍冷酷沒一個好聽的形容詞。只他卻是大元權力中心裏奇異的一個存在,受京中豪門與地方軍閥關注的程度甚至勝過他的堂弟安陽王,這一點毫無置疑。並且

善水還知道,這位不可一世的龍衛禁軍統領,他還獨霸洛京城裏最負盛名的那個著名美人,飛仙樓裏楚惜之。

她現在可以斷定,那天她與霍世瑜在山道之上說話時,對面遇到的那個黑衣男人,應該就是她未來的丈夫霍世鈞了。回想起自己當時經過他面前時,他投來的那種目光,善水忽然後背一陣發涼。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運道?就像玩牌,她本來以爲自己手握一把穩牌,至少可以爭箇中遊。沒想到轉眼之間,這把牌被人出千,變得其爛無比。

抓着這樣的滿手爛牌,她該怎麼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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