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他好像有點不一樣。”
一個身材肥胖的黑皮膚光頭女性時間管理員士兵警惕地看着前方出現的黑衣身影。
他們可以確定眼前之人就是黑暗君主傑,擾亂時間線的罪魁禍首。
目前是蒐羅所有時間...
瓶中火焰翻湧如潮,青毛獅子怪、黃牙老象、金翅大鵬三具妖軀已半融半化,皮肉焦卷卻未潰散,筋骨泛出玉質光澤,體內精魄被高溫反覆萃煉,竟如丹爐中千錘百煉的藥引,在陰陽二氣交纏蒸騰間緩緩析出一縷縷澄澈流光——那便是靈蘊,純粹、溫潤、不帶一絲戾氣,彷彿天地初開時凝結的第一滴晨露。
譚文傑盤膝坐於瓶腹中央,赤足踩在灼熱氣流之上,衣袍紋絲不動。他左手託着一小團剛凝成的靈蘊,右手掐訣輕點,靈蘊便如活物般遊走指尖,繞指三匝後倏然躍入眉心天眼之中。天眼微張,幽光一閃,隨即閉合,而他周身氣息卻無聲拔高一分,連瓶壁上流轉的陰陽符紋都爲之一滯,似在臣服。
“原來如此。”他低語,聲音在狹小空間裏激起輕微迴響,“不是誰都能煉出靈蘊……得是‘有根器’的妖。”
所謂根器,非單指血脈或修爲,而是妖魂與天地共鳴的先天資質——譬如當年齊天大聖,石卵所生,無父無母,卻天生通曉七十二變、筋斗雲,一棒打出花果山地脈震顫;再如黑風盜寶、黃風捲沙、白骨凝形……皆因魂中存一縷混沌真意,可納天地濁氣而反哺清靈。獅駝嶺三妖,本是靈山腳下的坐騎與親眷,根器遠勝尋常妖魔,更兼吞食數十萬生靈、十萬天兵,血氣早已濃稠如汞,經陰陽二氣瓶這一煉,反倒剔除了暴戾雜質,只餘最精純的本源。
瓶外,陰氣森森的山嶺靜得詭異。方纔還鼓譟喧囂的屍山血海,此刻連風聲都止了。無數小妖伏在骷髏堆後,頭顱緊貼地面,不敢抬眼,更不敢呼吸——它們親眼看見三位大王被收入瓶中,又親眼看見那黑袍人踏着火光從瓶口緩步而出,衣角未染半點焦痕,眉宇間卻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沉靜,彷彿剛剛飲盡一罈陳年烈酒,酣暢淋漓,餘味悠長。
小鑽風癱坐在泥地上,褲襠溼透,雙手死死摳進腐肉爛泥裏。它記得自己曾當衆譏笑“金山大神”不過是跳樑小醜,記得它如何唾棄狼妖們見風使舵,記得它跪在三位大王座前信誓旦旦說“小妖忠心耿耿”……如今那忠心耿耿的膝蓋還在發軟,而三位大王,已在瓶中化作靈蘊,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大王……”它喉嚨發緊,只擠出兩個字,便被自己唾沫嗆得劇烈咳嗽,咳出的不是血,是一小片灰白碎骨——那是昨夜啃食的一具天將殘骸,此刻竟被自身恐懼反噬,自內而外地崩解。
遠處古樓檐角,一隻獨眼烏鴉撲棱棱飛起,翅膀掠過半空時忽然僵直,啪嗒一聲墜地,羽翼尚未落地,整具軀體已化作齏粉,隨風飄散。這不是譚文傑出手,是靈蘊逸散的氣息所致——瓶中煉化的靈蘊太盛,哪怕一絲泄露,也足以讓低階妖魔承受不住其“道韻”而自行解構。
譚文傑並未理會這些。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團靈蘊懸浮其中,緩緩旋轉,映得他瞳孔泛起淡金色漣漪。他凝視良久,忽而一笑:“原來猴子的根器,不在花果山,也不在五行山下……而在所有被鎮壓、被抹殺、被當成‘禍胎’碾碎的妖魂深處。”
這話無人聽見,卻彷彿驚雷劈開了整座獅駝嶺的地脈。
轟隆——!
地下傳來悶響,不是地震,是某種龐大存在在甦醒。整座山嶺的屍骨堆開始蠕動,不是腐肉再生,而是白骨自發拼接、重組,肋骨搭成拱橋,脊椎串成廊柱,頭顱壘作基座……一座由骸骨構築的巨殿正從地底升起,殿門高百丈,門楣上刻着四個斑駁古篆:**萬妖歸墟**。
殿門無聲開啓,一股蒼涼、古老、混雜着無數悲鳴與不甘的氣息噴薄而出。譚文傑袖袍微揚,未退半步,只是靜靜望着那扇門。
門內,沒有光,也沒有影。
只有一雙眼睛。
不是豎瞳,不是獸眸,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生靈該有的眼。
那是兩簇幽藍色的火焰,靜靜燃燒在無邊黑暗之中,既不熾熱,也不冰冷,只有一種穿透萬古時光的漠然。火焰中倒映着無數畫面:猴子被壓五行山時仰天長嘯的側臉;黑熊精被釘在雷峯塔頂,皮肉焦糊卻仍嘶吼“我不服”;黃風大聖被縛於靈山金蓮臺,口中鮮血噴濺,染紅佛前淨水;還有更多——數不清的妖,披鱗、帶甲、生角、吐信,在漫天仙光中四分五裂,魂魄卻被一道無形鎖鏈強行拖拽,盡數投入這萬妖歸墟之門……
“你來了。”火焰中傳出聲音,不是通過耳膜震動,而是直接在魂魄深處響起,帶着鐵鏽般的乾澀與久未開口的滯澀,“等你很久了。”
譚文傑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團靈蘊:“你是誰?”
“我是第一個被釘在南天門外示衆的蛇妖。”火焰微微搖曳,“也是最後一個被剜去妖丹、剝皮抽筋卻仍不肯喊疼的鹿精。”
“……你是歸墟之靈?”
“不。”火焰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枯葉墜地,“我是所有不肯歸墟的妖,凝成的一口氣。”
話音落,殿內幽光暴漲。那兩簇藍焰驟然分裂、增殖,化作萬千星點,每一簇火苗中都浮現出一張面孔——或猙獰,或悲愴,或狂笑,或沉默。它們並非幻影,而是真實烙印在天地規則裏的“執念”,是妖族被系統性抹除時,強行撕扯下來、拒不消散的魂之殘片。
“天庭設‘歸墟司’,專收戰敗妖魂,煉爲靈蘊,供仙家延壽、鑄器、佈陣。”藍焰緩緩說道,“靈山立‘業火池’,焚盡妖性,只留純淨佛光;地府開‘孽鏡臺’,照見妖身罪業,判其永世不得投胎……你們人類管這叫‘教化’,我們管這叫‘屠宰’。”
譚文傑沉默。
他想起黃花觀裏那些腦袋炸開、蟲化撲來的弟子——他們不是自願成妖,是被餵食摻了妖丹的“仙糧”,血肉早被蛀空,只剩一副追逐長生的空殼;他也想起盤絲嶺朱家大院,蜘蛛精們撞天婚時的笑語,那笑聲裏藏着多少無奈?她們嫁的不是夫君,是庇護;求的不是姻緣,是活命。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藍焰跳動了一下。
“不是‘想讓你做什麼’。”火焰中的無數面孔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如同洪鐘大呂,“是我們,要借你的手,把天捅個窟窿。”
話音未落,萬妖歸墟殿內忽然颳起一陣陰風。風過之處,所有藍焰齊齊轉向譚文傑,火焰深處,緩緩浮現一幅畫卷——
畫中是凌霄寶殿。
但寶殿穹頂裂開一道巨大縫隙,縫隙中流淌着暗金色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玉階上,每滴血落下,便有一朵黑蓮綻放,蓮瓣舒展間,赫然是無數扭曲掙扎的妖魂輪廓。
畫卷一角,題着兩行小字:
**天規如刀割萬妖,
我以殘魂鑄此刀。**
譚文傑盯着那幅畫,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點靈蘊,輕輕點在畫卷中央——
嗤!
畫卷瞬間燃燒,卻非化爲灰燼,而是爆開成一片璀璨星河。星河之中,千萬妖魂咆哮升騰,化作一柄橫貫天地的巨刃虛影,刃身銘刻着密密麻麻的妖文,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段被抹去的名字。
巨刃緩緩調轉方向,鋒刃所指,正是南天門。
就在此刻,獅駝嶺上空雲層驟然裂開,一道浩蕩金光自九天垂落,金光中,隱約可見十二面琉璃寶幢環繞,幢上仙樂嫋嫋,梵音陣陣。金光盡頭,一尊佛陀法相若隱若現,寶相莊嚴,手中託着一朵盛開金蓮,蓮心端坐一尊小小金身,眉目依稀與金翅大鵬有三分相似。
“阿彌陀佛。”佛音如雷,震得山嶺簌簌落石,“孽障,爾等執迷不悟,竟敢勾結外道,褻瀆歸墟聖地!今貧僧奉如來法旨,特來收束萬妖殘魂,重歸清淨!”
是觀音菩薩。
她未現身,只遣一道化身攜金蓮而來,蓮中金身,正是金翅大鵬被收服後所授的“護法金身”——此刻,這金身竟被佛光強行催動,雙眼睜開,射出兩道慈悲金光,直刺萬妖歸墟殿門!
金光所至,殿內藍焰劇烈搖曳,幾近熄滅。
“呵……”譚文傑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蓋過了漫天梵音。
他抬起左手,掌心那團靈蘊倏然暴漲,化作一條蜿蜒長河,河中沉浮着無數妖魂碎片,青毛獅子怪的獠牙、黃牙老象的斷角、金翅大鵬的翎羽……皆在靈蘊長河中緩緩融化、重組,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圓珠,表面佈滿細密裂紋,裂紋深處,有幽藍火苗隱隱躍動。
他將圓珠往空中一拋。
圓珠無聲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其細微的“咔嚓”,彷彿蛋殼破裂。
緊接着——
整個獅駝嶺的天空,暗了。
不是雲遮日,不是夜幕降臨。
是構成“天”的那一層規則,被硬生生鑿穿了一個洞。
洞外,沒有星辰,沒有虛空,只有一片混沌翻湧的灰白色霧靄。霧靄中,無數斷裂的因果線如蛛網般垂落,每一根線上,都繫着一個被強行改寫、抹殺、替代的妖族命格。
霧靄深處,一雙比萬妖歸墟更古老、更漠然的眼睛,緩緩睜開。
譚文傑仰頭,與那雙眼睛對視。
他脣角微揚,吐出四個字:
“諸天,重啓。”
話音落,那雙眼睛眨了一下。
霎時間,灰白霧靄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後浩瀚無垠的星空。星空中,一顆新星驟然點亮,光芒熾烈,竟壓過了太陽——那星光灑落大地,照在譚文傑身上,他眉心天眼轟然洞開,第三隻眼中,不再是幽深漩渦,而是一方正在緩緩旋轉的微型星河!
星河中央,一顆猩紅妖丹,緩緩沉浮。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盤絲嶺朱家大院。
老蜘蛛精猛然抬頭,望向西方,手中茶盞“啪”地碎裂。她渾身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抑制的共鳴——她體內沉寂千年的妖丹,正在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掀起滔天血浪,沖刷着她四肢百骸,洗刷着她記憶深處被強加的“溫順”、“守禮”、“敬佛”……
“母親?”四妹驚呼。
老蜘蛛精卻置若罔聞,她緩緩抬起枯槁的手,指向西方,聲音嘶啞如裂帛:
“快……快去告訴金山大神……他……他點燃了‘妖祖燈’!”
話音未落,她身後,八根蛛絲憑空浮現,每一根蛛絲末端,都懸着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幽藍,燈芯上,赫然盤踞着八條迷你形態的青鱗小蛇——那是她當年爲求庇護,親手斬斷、封印的八道本命妖脈!
八盞燈,同時亮起。
火光跳躍,映得她溝壑縱橫的臉龐,竟煥發出少女般的瑩潤光澤。
而在更遙遠的南海普陀洛迦山,紫竹林深處,觀音菩薩本尊驀然睜眼,手中淨瓶“哐當”一聲跌落在地,瓶中楊柳枝寸寸斷裂,汁液滲出,竟如鮮血般殷紅。
她望着手中斷裂的楊柳,久久無言。
最後,只喃喃一句:
“……原來,不是他在登天。”
“是他,把天,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