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金陵當年風月
金陵依舊繁華,朝中起起落落。來了些人,又走了些人,金陵的大戶人家也易了姓,只有天始終是那片天。
李羣和沈菊年帶着兩個孩子在客棧裏住下,不多久便有人持了帖子前來,說是公主府的人。四人便又跟那人去了趟公主府。
玉寧公主看上去有些憔悴。“父皇雖然對不起母後,但他始終很疼我。”玉寧公主嘆了口氣,“如今萬事皆休,沒能見他最後一面,是我最大的遺憾。”
“公主節哀順變。”她也曾被人說過這四個字,那時候覺得這四個字很空,可是輪到自己,除了這四個字也不知道說什麼。
“算了,事已至此。”玉寧公主苦笑着搖搖頭。“我看開了,以後這金陵,再沒有什麼讓我牽掛的了。”
沈菊年眼神一動。
玉寧公主意會地說道:“蕭……蕭太后近來十分憔悴,我已經讓人通報,說你們回了金陵。你想什麼時候去看她?”
“什麼時候方便?”沈菊年問道。
“都可以。明天嗎?”
沈菊年心上一緊。“就明天吧。”
不知爲何,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許久不見,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樣了。
如今的沈菊年,有疼她愛她的丈夫。有聰明伶俐的孩子,有一羣知己好友,可是她心裏仍然記着當年的蕭娉婷。或許是因爲那時候自己仍是個孩子,她是自己第一個當成朋友的人。
第二天,沈菊年便隻身跟着玉寧公主進了宮。李羣帶着孩子出去逛街,見識金陵的繁華。
皇宮深且遠,一路又是車又是轎,走了許久,才聽玉寧公主說:“到了,就是這裏。”
同樣是雕龍紋鳳的宮殿,看不出與其他的有什麼差別。宦官通報過後,玉寧公主對沈菊年說,“你自己進去吧,你們有體己話說,我在不方便。”
沈菊年感激地笑了笑。
玉寧公主又道:“我去見我弟弟,屆時你若要離宮,太後會安排人送你出宮的。”
玉寧公主離開後,沈菊年深呼吸一口氣,推門進了幽深得照不進一絲陽光的宮殿。
殿中一個宮人也沒有,只有一個單薄的身影在繚繞的煙霧中看得不甚真切。
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殿中又暗了幾分,沈菊年向那身影走去,忽地看到那身影一動,向自己走來。
“菊年,你來了。”
那聲音含着笑,但聽着卻有深深的疲倦與滄桑。
“太後……”
沈菊年看着漸漸清晰的容顏,聲音突然哽咽。
蕭娉婷的容貌沒有太大變化。但有時候,人的變化不是由臉體現,而是眼睛、氣質、神韻。
當年的蕭娉婷,跳脫如火焰,如今,卻彷彿燒得只剩下灰燼了。
“別叫我太後。”蕭娉婷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微笑道,“還叫我的名字。”
沈菊年悵然一嘆,勉強露出一個微笑。“娉婷。”
蕭娉婷拉着她的手,走回內室。“很久沒有人喊我的名字了。你走了,四哥也走了……”
沈菊年心裏難過得像被人攥住了,聲音因哽咽而沙啞。“娉婷,你這些年還好嗎?”
蕭娉婷笑着說:“很好啊,好極了。”拉着沈菊年在軟榻邊上坐下,軟榻上躺着個小男孩,睡得香甜,鼻翼微動,努了努嘴,甚是可愛。
蕭娉婷輕輕撫着他的背,低聲對沈菊年道:“菊年。這是昀兒,我的孩子。”
沈菊年看着他,柔聲道:“他長得真好。”
“嗯。”蕭娉婷的嘴角勾了起來,“他長得像他父親。”
沈菊年一怔,再去看那孩子的眉眼,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皇帝的樣貌。但是看蕭娉婷的神情,沈菊年道:“你很愛他的父親。”
蕭娉婷點了點頭。“是啊,很愛。可是他走了。”
原來,她竟然愛着皇帝嗎?
陰錯陽差入了宮,卻將錯就錯愛上了皇帝?可惜,還是年紀輕輕守了寡。
沈菊年還是像小時候那樣,抱着她的肩膀,輕輕拍着,安慰她。“娉婷……”節哀順變四個字,卻說不出來了。
“菊年,我們姐妹很久沒有見面了。今天就留在宮裏吧。”蕭娉婷顫抖着抓住她的手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好,我留下來。”
蕭娉婷派人去公主府傳了話,留沈菊年在宮裏夜宿。昀兒悠悠醒來,揉着眼睛道:“母後,你不難過了嗎?”
他是來安慰母後的,結果自己卻睡着了。
蕭娉婷笑着揉揉他的腦袋,“母後不難過了。來。”蕭娉婷拉着他手,說:“這是母後的好姐妹,你要叫沈姨。”
昀兒乖巧地喊了一聲:“沈姨。”
沈菊年見多了漂亮孩子,但看到這個孩子仍是眼睛一亮,年紀這麼小就這麼懂事,在宮裏長大的孩子太不容易了。
突然之間,她又意識到。這個孩子是皇帝啊……皇帝喊她“沈姨”……
算了,在她眼裏,現在他只是娉婷的孩子。
昀兒對沈菊年道:“沈姨,母後很難過,你來了她纔開心一點,你幫我安慰母後,不要難過了好嗎?”
昀兒奶聲奶氣的,像個小大人。這孩子,會心疼母親,或許日後深宮裏的漫漫歲月,蕭娉婷的人生不至於一點期盼也無。
小時候,蕭娉婷一個人睡裏間,沈菊年睡外間伺候着,有時候她一個無聊,便會喊沈菊年進裏間陪她,兩人抵足而眠,說了許久的話才緩緩入睡。
這夜裏也像小時候那般,兩人肩並着肩躺着,仰躺着,看着高高的天花板。
小時候,總是蕭娉婷嘰嘰喳喳說着,現在,卻是沈菊年說着。她靜靜聽着,間或插一句話,然後便是久久的沉默。
沈菊年跟她說別後諸事,有的詳細說,有的掠過去。說起自己也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取名李涵,小名貝貝,是個又文靜又暴力的小娃娃,幾個哥哥都被她修理過。蕭家的希兒被她嚇得發誓終身不娶……
蕭娉婷笑了兩聲,又靜了下來。“菊年,你真幸福。”
沈菊年怔了一下。突然說不下去了。
她這是在說什麼呢?用自己的幸福來反襯她的不幸嗎?
“娉婷……”沈菊年啞聲道。
蕭娉婷嘆了口氣,翻了個身,面對沈菊年,“我想,都是各自的命。我不後悔進宮,否則我便不會遇到他。他的離開,讓我猝不及防,可是即便時間能夠倒流,我還是希望能夠遇見他,哪怕相守的時間那麼短。”
“娉婷,你還有昀兒。”沈菊年說。
“是啊,昀兒。”蕭娉婷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我還有昀兒……我也只有昀兒了……菊年,你說,回憶這麼少,未來這麼長,我該怎麼過呢……”
沈菊年抱着她的肩膀,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人難過的時候,是該痛哭一場,這樣把情緒發泄出來,纔不會憋出病,所以沈菊年沒有勸她不要哭,只是在她哭的時候,給她一個肩膀。
這孩子,原來那樣深愛一個人……
這****,彼此都沒有再說過話,只是蕭娉婷的哭聲一直在宮殿裏迴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來,蕭娉婷的眼睛微微紅腫,嗓子也有些啞,但精神似乎好一點了。
宮人張羅了一桌豐盛的早餐,蕭娉婷看了一眼,轉頭對沈菊年道:“菊年,最後爲我下廚一次,好嗎?”
沈菊年怎麼能拒絕她。
就在這殿裏的小廚房動手,蒸了一籃子雞蛋糕,清粥小菜兩三樣。最是簡單樸素,卻是當年在蕭府的時候,蕭娉婷最喜歡的。
沈菊年把雞蛋糕端上,微笑着說:“我記得當年你最挑嘴了,最愛喫甜品,尤其是這雞蛋糕,總讓我做給你喫,怎麼喫都喫不膩。”
蕭娉婷楞了一下,淡淡笑道:“你都記得啊……可惜宮裏的廚子都不會做,只有你會。”
“那我教他們做。”
“不用了。”蕭娉婷搖了搖頭。“不同的人做的,味道便不一樣。我只喜歡喫你做的。”
用過早點,沈菊年也是時候出宮了。蕭娉婷望着外頭的陽光,樹影漸漸縮短,終於不能再留了,該散的,遲早是要散的,留不住的,遲早是會走的。
蕭娉婷抿了抿脣,淡淡笑道:“菊年。”
“什麼?”沈菊年回頭看她。
“謝謝你回來看我。”蕭娉婷笑着說,“真的謝謝。”
沈菊年緩緩一笑。“我們之間,無需言謝。”
蕭娉婷勾了勾脣,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這一別,又不知何時再見了。
沈菊年跟在宦官身後離開宮殿,卻在轉角處看到了一個熟人。
祝悠?
沈菊年怔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對方也看到了她,轉過臉來,朝着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兩人算不得熟識,只是有過一面之緣,沈菊年對這個有些不羈的神醫頗有好感,他的活法,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
對他點了點頭,前面的宦官在催她,沈菊年便趕緊提步離開了,只是心裏想,爲什麼剛剛的他,看上去依稀有些悲傷?
記憶中,那人總是笑得****倜儻,風度翩翩,只對娉婷……
沈菊年心頭一顫,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