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麼陰差陽錯地一拍即合了。
距離南邊花街還有一段距離, 喬蘅不想讓馬車的氣氛太尷尬,於是努力找話題道:“世子十九歲了,快該及冠了。”
本想問他打算取什麼字,誰知燕嘉允深深地看過來,狀似無意地道:“嗯,我生辰在五月十二日。”
他自我感到很體貼,意會到喬蘅想間接打探他生辰的事兒,爲了給她面子沒有戳穿她的小心思。
說罷,燕嘉允不忘反問一句:“你呢?”
喬蘅茫然地望向他,還有些驚訝,不知他忽然提生辰做什麼,但不妨礙她覺得很巧:“妾身的生辰是四月十二,正好比世子早一個月。”
燕嘉允:“確實很巧。”心道,幸虧他問了,不然還有兩個月就到她的生辰了,他萬一什麼都沒準備,顯得多冷漠。
喬蘅嗯了聲,沒太在意,回到原先的話題上面:“世子想好取什麼表字了嗎?”
燕嘉允:“燕京裏面高門勳貴家的子弟一般出生就會取好表字,等到二十再請族中長輩加冠。我出生那日本是陰雨天氣,暗含神佛不喜、鬼煞迎門之意,十分不吉利,但沒想到落地之後沒多久,天邊紫氣東來,呈祥瑞之兆,族中長輩大喜,給我取
了表字喚做'無歸,寓意爲神鬼有去無歸??"
說到此處,他忽然話音一頓,莫名想起來家裏還有一個叫做阿雲的生物,就擺在主院的窗臺邊,跟書房裏的狗狗杯盞隔窗呼應,那玩意是個烏龜,而他喚做“無歸”……………
燕嘉允的臉色驀地變得難以言喻,還時不時瞥向喬蘅,喬蘅一臉莫名:“無歸麼?燕無歸,很好聽的表字,妾身覺得挺好。只是,世子爲何用這種眼神看着妾身?”
“沒什麼。”燕嘉允只能將這一切歸類爲巧合,一隻小烏龜跟他撞了表字還撞了名字罷了,也沒什麼,烏龜可愛又長壽呢......他面無表情道:“你以後不要喚我阿允,也不要喚我表字。
喬蘅:?
他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喬蘅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還沒到地方,她放下簾子坐正。
正好想起來一個問題,喬蘅好奇道:“你怎麼十九歲還沒定親呢?妾身聽聞燕京的高門子弟一般都是先成家,後立業,十八歲都訂下親事了。
燕嘉允很坦然道:“我說了我不會娶不喜愛的女子爲妻,說道便做到,若不是這門挨千刀的賜婚,我......”
他險險住了口,抬頭看向喬蘅,見她表情並無異色才暗暗舒口氣。心道,幸好沒有嘴快。
喬蘅彎了彎眸子,道:“那世子本來想娶一個什麼樣子的妻子?”
“沒想過,但她必須也要喜愛我。”燕嘉允沒有猶豫道。頓了頓,他抬眸瞥她:“那你呢?”他知曉喬蘅本來應當不喜歡他這種人當夫君。
“妾身中意的夫君不是你這樣的。”喬蘅毫不避諱道,“閨中想象的未來郎君應當出身清貴門第之家,夫君飽讀詩書,互相敬重,閒暇可與妾身吟詩作賦一首,抑或紅袖添香,增添房樂之雅。”
總之,與燕嘉允這樣肆無忌憚的少年人相距甚遠。
燕嘉允沉默一瞬,皮笑肉不笑道:“喬蘅,你還真是一點不遮掩。”
還想說什麼,馬車到了地方,燕嘉允只得住了口,與喬蘅一前一後下了馬車。
花朝節正值芳菲二三月,百花相競開放,紅繩掛滿枝頭。周邊的姑娘們笑聲如銀鈴,顯出幾分蓬勃朝氣。
燕嘉允從枝頭捻來一枚俏生生的粉嫩桃花,揚手別在喬蘅的鬢髮間,她明顯一愣,指尖輕輕撫上,耳頰泛了粉,小聲:“你這是作甚......”
“給你簪花。”
周圍人聲熙攘,燕嘉允挺拔身形站在人羣中顯得格外醒目,他雙手抱臂,聲腔帶着調笑,懶洋洋道:“聽聞我的夫人嚮往才子風流,不巧,鄙人尚算博覽羣書,曾年年拔得書院頭籌,如今雖已畢課,但也沒忘記曾學的東西。夫人不妨出出題,爲
夫斗膽對詩一二。”
“對對子麼?”*
喬蘅鮮少聽他這般口吻和玩法,頓時來了興致,兩人一同並肩慢悠悠往前走,她略一思考,率先道:“疏疏一簾雨。”
燕嘉允漫不經心道:“淡淡滿枝花。”
“掬水月在手??"
“弄花香滿衣。”
“猶春於綠??”
“明月雪時。”
“操千曲而後曉聲??”
“觀千劍而後識器。”
“世事總歸簪上雪??”
“人生聊寄翁頭春。”
喬蘅多考了燕嘉允幾句,他居然都對的上,且不需要太多思考時間,喬蘅一時有些驚訝,道:“你竟然都會麼?你沒作弊吧。”
燕嘉允輕嘖一聲:“我在外面怎麼作弊?你不要覺得我是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好不好。下面該我了,我問你答,敢不敢賭一把誰贏?”
喬蘅並不懼他,腳步都輕快起來,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瞧着格外清婉明媚:“當然是我贏!賭就賭,你說賭什麼?”
燕嘉允哼笑:“那若我贏了,你答應我一個條件,反之亦然,可敢?”
喬蘅沒有猶豫便應下來,道:“你出題吧。”
燕嘉允沒有思考,道:“楚雖三戶。”
喬蘅這才知道他考的都是什麼範疇的題,心中不怵,笑道:“亡秦必楚。你太小看我了吧,四書五經科舉這些書我也是讀過的。”
燕嘉允瞥她,這姑娘都快走到馬路牙子上去了,他伸手拽了她一把,正好前頭是祭花神的桃花林,他隨便尋了個人多的路拉着她走過去,悠悠道:“可憐白骨攢鼓冢。”
喬蘅稍微想了一會,才從記憶中扒拉到曾經背過的流傳甚少的一句:“盡爲將軍覓戰功。”
燕嘉允哼笑了下,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
喬蘅一頓,想了一會,道:“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說完她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考得這是兵法吧,幸好她背過。
她有些緊張地盯着他。
燕嘉允感受到了喬蘅的視線,抬頭看着前面桃花樹前一個少年一個少女正在遊春撲蝶,春光尚好,他心情也很好。
喉嚨口逸出一聲笑,他幽幽地道:“最後一句,志之所趨,無遠弗屆,窮山距海,不能限也。後面四句,你來接。”
喬蘅頓時卡了殼,這幾句話似乎聽過,但她很肯定自己沒有背過。不想承認輸,喬蘅道:“你這是超綱了。”
“沒超綱??志之所向,無堅不入,銳兵精甲,不能御也。此句是你不會,你輸了。”
燕嘉允輕道:“我又沒有故意爲難你,只不過我個人志向也是很難攻破的城壘,我想到了,便告訴你一聲。”*
喬蘅無話可講,他考得越來越難,行軍策論兵法都有涉獵,還有志向的考題,這誰能都會?她道:“你耍賴,這都能去金鑾殿答殿試了,妾身怎能都能會。”
“願賭服輸啊,喬蘅。”燕嘉允笑道,“我不像你一樣愛吟些酸詩,我背的大多數都是這些,考的自然也是這些。你若找個文弱書生,他就算能答得上來行軍策論,他能帶你翻牆嗎?能帶你去別院爬上爬下的?”
喬蘅沒吭聲,尋思這倒也是。
燕嘉允道:“你欠我一個條件,我記住了,你可不能故意忘了。”
喬蘅輸他一頭,但心情還不錯,勉強認了這個賭局,道:“那你想讓妾身做甚?”
燕嘉允:“還沒想好,等能用得上再找你。”
往周圍掃了一圈,都是在春遊野飲的,或者農家婦在種花挖野菜,沒什麼有意思的,燕嘉允對喬蘅道:
“花朝節重頭戲是花神廟廟會,新春市集賣很多奇異的小玩意,可以求祈福牌,還有舞龍醒獅的雜戲班子,投壺等,還有白日焰火。你應當沒逛過吧?”
喬蘅點了點頭,道:“以前待字閨中,每逢出門都是去結交好友,要麼做些文雅趣味。太熱鬧的活動,父親是不讓我玩的。”
這般大剌剌地逛大街,甚少有過。
兩人已經完全把買衣裳的事情給忘記了,燕嘉允直接拉着喬蘅坐馬車去往花神廟,過了晌午纔到地方,廟街門口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兩人險些沒搶上廟會的香稅。*
在花神像前燒過香,就能進廟會的門了。
這都快寅時了,兩人午膳還沒用。花神廟乃數條長街圍成的寺廟,喫食很多,燕嘉允和喬蘅的口味不一致,想喫到一起去需要挑三揀四,最終才選定一家湯麪館。
湯麪館的老闆笑着打趣喬蘅:“姑孃的夫君瞧着好生俊俏呦!不妨去花神像前競選一下侍者,以小夥子這相貌,定然能選中!”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去當侍者,這不被認出來纔怪,燕嘉允扯了下脣角拒絕:“不了,我沒興趣。”
老闆娘覺得可惜,一邊放下湯麪,嘴上不住地誇:“真乃一對璧人,瞧着人心情都變好了!”
喬蘅瞥見老闆娘身後探出一個小姑孃的臉,莫約十三四歲,正偷偷摸摸地看着燕嘉允。
她用胳膊肘捅捅他,笑眼示意了一下,輕聲:“怎麼到哪裏都有爲你傾心的小娘子呀。”
燕嘉允瞥了過去,跟小姑娘對視了個正着,小姑娘一驚,害羞地捂臉跑遠了,燕嘉允一扯脣,似乎習以爲常,道:“人家纔多大,你莫胡說了。”
喬蘅只笑不言,十三四歲正值豆蔻韶齡,春心萌動,會看上燕嘉允這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再正常不過,她倒是覺得燕嘉允對於旁人的好感視線太遲鈍了些,或者說,是好像太過習慣了些。
用完湯麪,兩人就逛去了祭花神的地方,還有半個時辰纔開始,前頭祭祀臺正在磨刀,旁邊待宰牲畜被綁起來,全身洗淨拔毛,用於祭祀花神、恭祝仙誕。*
前頭擠擠嚷嚷的人羣提醒了喬蘅,她對燕嘉允道:“要不你戴個東西覆面吧,這裏人多,你可能會被認出來。”
此話有理,燕嘉允走去旁邊的雜物攤子上,買了一個半張狼形面具戴在下半張臉上,只露出眼睛,這才走過去。
喬蘅剛剛站定,旁邊就走來幾位滿頭珠翠的美婦,喬蘅側頭看了一眼,發現她們正是新年宮宴坐在她旁邊的高門貴婦們,正攜手邊聊邊等待祭祀開始。
尚書夫人注意到了喬蘅,驚喜地拉着其他夫人們湊過來,紛紛打招呼:“喬夫人,怎麼是你自個兒來的?”
喬蘅瞥了眼身旁半張狼面的燕嘉允,見他並未吱聲,便含糊了應了聲:“嗯......他等會再來。你們是來逛廟會的嗎?”
大理寺少卿夫人滿臉嫌棄道:“是啊,誰要在家裏面對那個臭男人和滿院子的鶯鶯燕燕。”
此話贏得了其他二位侯府夫人的贊同。
喬蘅:“......”
她只得禮貌地笑笑。大概女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開始嫌棄男人是個累贅,然後發現愛自己纔是一生的重中之重。
四位婦人們熱情地把喬蘅拉入了她們的聊天裏,站在旁側熱火朝天地聊着女人之間的話題:
“少卿夫人,你繼續說呀,男人到了而立之年就會走下坡路,然後呢?怎麼讓他保持持久呢?”
喬蘅有些迷惑,沒聽懂她們在聊什麼,瞥了一眼其他三人,卻都神採奕奕的模樣,只聽少卿夫人?了一聲,笑道:
“城東有一家藥鋪,那兒的坐館大夫可厲害了!只需三副藥,保準他立馬如狼似虎,飢渴難耐!”
三位夫人眼睛冒光:“當真?!”
少卿夫人自信一笑:“親身體驗,保證有效!”
喬蘅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她似乎聽懂她們在聊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