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當天，如果不出去玩，對大人來說，可能是一年中最無趣的一天。
樓道空氣裏瀰漫着火藥的味道。
父親難得休假，今天也在沙發上看各衛視晚會回播，一會翻翻報紙。
招呼父母去城市廣場的提議未果，正巧家裏來幾撥串門的大嬸，談話的聲音太大，黃阿姨聽到後也過來。沈哲陪着說了會話，便拉着林語菡一起又爬了趟小青山，碼字是個傷身的工作，很多作者都有採風、旅行寫作的習慣。出門遛一遛也叫採風，到山頂的時候，發現半年前的塗鴉還在。
向下看，城市景觀也只有夜晚才美，兩人不太滿意。
天冷也沒人上來，就他兩個。
沈哲籲了口寒氣，道：“打孃胎算起，我該行加冠之禮，你桃李年華，都長大了。”
穿着棉服的林語菡只露出臉頰和脖頸，運動之後紅撲撲的，真的很像桃李之花，古人從不欺騙我們。
林語菡道：“還差幾個月，生日還沒到呢。”
對於林語菡來說，青春正發生在身邊，懵懂不自知。而對於沈哲，過往二十年只算一次重溫。
有意識的去享受，爽感自然加倍。
悠閒而淺慢的學習時光，被很多人視爲畏途，沈哲的確認爲是一種享受。也只有多愁善感想找回青春或者垂垂老矣看透人生的老者，纔會和他一個觀點了。
沈哲縮縮脖子，輕輕拍着欄杆，悠悠道：“不管怎麼說，今年是值得紀念的年份。”
“怎麼紀念？”林語菡扭頭看他。
“回吧，有件事還需要你幫忙，過幾天我完成原定計劃再說。”
“哼，還裝神祕！”
……
親戚鄰里串串門，這個年就算過去了。
初七這天，沈林兩家幾個上班族恢復朝九晚五的生活，編輯們回到雜誌社開始準備新一期內容。
沈哲起牀比較早。
送父親出門時，也見到林叔叔，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奇心大起，又不方便直接詢問長輩。
這情況很反常。
撓頭想了一會，暫時放在一邊。
上午十點，沈哲坐在書桌前，手指飛快的敲擊着鍵盤。
這幾天他一直在趕稿子，當真正把速度提起來，一旁看熱鬧的林語菡喫驚不小。
《空姐》已經完稿，她還是花大半天讀完了。
“唉，我的結論下的有點早，這個皆大歡喜的結局，確實很好，希望真有這種事。”
沈哲頭也不回：“你這樣棄書的讀者不稀奇。”
“不過達不到輕舞飛揚的高度，最近上網還見有好多人用這個網名，不得不說悲劇更讓人難以忘記。”
沈哲想了想，點頭認可。
喫過午飯，又花了大約三個小時把《悟空傳》後續部分敲完，一股腦發到鍾離的郵箱。
附上一句：什麼時候合適出版，交給你和魏叔操作。
過了大約半小時，鍾離打來電話：“大致快讀了一遍，都是青春文學的路子，前者可以和以前兩部作爲一個系列，發行一套精裝圖書。後者字數太少，讀者受衆更爲年輕化，只能作爲單行本，前景估計都會不錯。小哲啊，《明朝那些事兒》第三部才最重要啊，關係我們和博文書店的合作，你得放心上！”
沈哲笑道：“放心吧，說好三個月一部，纔過去一個月。”
“你心裏有數就好，根據市場部調查，你現在有三個鐵桿粉絲團體，青春、武俠和明粉，往往互不相關，最晚的《明朝那些事兒》產生的影響力反倒最大，已經被業內認爲是一部現象級圖書了。”
沈哲道：“我記得你以前最看好武俠的。”
鍾離沉默一下，道：“《七劍》低潮一段時間，其實這部也不錯，只是大家對你的期望太高，所以……”
“嗯，”沈哲沉吟着，道：“前幾天的《雲海》感覺怎麼樣？”
“兩個極端，一部分讀者很喜歡，目前最高水準的武俠作品。另一部分讀者會更不滿，太虐心！”
沈哲想起早上林叔叔反常的表情，心頭一動，問道：“這是你的看法？”
“不，是林主編的看法。”
沈哲恍然，思考一會，道：“鍾哥，還是按原計劃連載吧，將來我們再做打算。”
沒辦法解釋太清楚，《明朝那些事兒》影響力再大，單靠一部書也無法媲美整個武俠文化。
但在搬出金庸大部頭之前，讀者受衆最關鍵。
估計鍾離和林叔叔擔心的是，南方那家同業雜誌社因爲正在連載的《崑崙俠影》《白蓮羣俠傳》，在武俠迷心中的地位與日劇升，死灰復燃，開始和《東方》分庭抗禮。
當初的司馬發佈會被武俠迷嘲諷過，但並不影響他們欣賞高質量的武俠作品。
而梁師的作品被人畫骨不是什麼怪事，其中的詩詞引用很難模仿，但模仿行文筆法、思想內核還是能做到的。
加上被沈哲連續餵了三部悲情，讀者產生一些不滿情緒。
《龍虎》做引子，鏈接俠客和武俠，而《白髮魔女傳》和《雲海玉弓緣》堪稱梁氏武俠最精良的兩部代表作，接下來即使部分讀者願意看，沈哲也不能繼續推了。
中間插上《七劍下天山》，已經遭受了一些“走下坡路”的詬病。
但是他看待這個問題的角度和別人不同，只要武俠讀者羣不斷擴大，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事實上，兩家連載武俠作品的雜誌社，銷量都呈快速上升態勢。
《東方》650萬+，《江湖》也衝到了400萬+。
這個數字對於任何一種類型文學都已經很可怕了，只是現實媒體沒有投注太多的目光。
沈哲需要一個契機，搬出一部轟動性的作品，一舉摧枯拉朽，席捲全國。
這個契機是什麼，他也需要等待。
武俠愛好者不會拋棄自己的愛好，頂多表達不滿情緒，該看的還是會看。
……
完成了既定計劃，兩部彼世網絡時代的優秀小說代表，是沈哲最後的執念。
因爲在他看來，這個世界的網絡小說似乎遙遙無期。
沈哲打開網頁瀏覽一下行業信息。
評書網、華夏文學網作者版塊、文聯官網……各大出版單位官博，可惜沒有微博，實時交流不便。
意外的在文聯官網上看到一條最新消息。
申公子浸淫十幾年，的確對業內情況瞭解很深，隨口就猜出了文聯尚未發佈的舉措。
海外出版數據果然要納入作者星級系統。
對於華夏文學界，單方面這麼做肯定是非常丟面子的一件事。因爲西方作品引進華夏的發行數據，同樣並不納入彼方系統，可以想象，未來一段時間整個文學界必然招致媒體的冷嘲熱諷。
另外，稿費和版稅的指導標準也相應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這絕對是每個作者的福音，但同時也令所有雜誌人、出版人哀聲一片，對文聯又是一輪抨擊。
沈哲好笑的想，剛纔電話中鍾離聽起來有些鬱悶，也爲這事？
他雖然是東方文化最大的老闆，但常常出戲，更多的還是以作者的身份去考慮問題。
哈哈羣裏也在激烈討論。
沈哲進來的時候，再次感到意外，發現他們討論的焦點並不是文聯新舉措。
唐一宗：“欺人太甚！”
“老唐，怎麼了？”申公子冒泡。“嗯，大家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這幾天一直赴宴，頭都喝大了，哦，新年好！”
十幾個人現出真身。
“老唐，什麼事生這麼大氣？”
唐一宗：“我的新書被出版社被推遲一個月發行，放你們身上，難道不生氣？”
“《科幻世界》？”
“怎麼可能，你是科幻界一哥，推遲誰的也不能推遲你的呀！”
申公子：“他們應該有別的書要出版。”
唐一宗：“還是老申清楚裏面的道道，貝特朗攜新書全球同步發行，我的就被推遲了。”
“那個法國科幻新秀？”
“就是他！”
申公子安慰道：“這就沒辦法了，雜誌社是賺錢的，扶持本國作者排在第二位？”
唐一宗：“聽你這意思，我一定比不上他？”
“呵呵，過往成績在那放着呢。”
唐一宗：“媽蛋，聽你說話就生氣，就不會少說點實話。”
“說瞎話有用嗎？”
有人問：“什麼時候的事啊，怎麼沒聽說？”
唐一宗：“前天已經上市了！”
“啊，年都沒過完，就來踢場子了？”
申公子：“這位貝特朗很自信，開年發行新書，瞄準的應該是全年暢銷書榜，老唐，他書怎麼樣？”
同行評價應該更可信些。
唐一宗：“鬱悶的就在這兒，書叫《1001號艦》，的確比我的新書高一個檔次。”
“……這麼慘，今年我們又要被人摘走榜首？”
唐一宗：“我瞧着差不離。”
申公子：“如果你不先連載的話，要不要通過別的出版社？我手底下就有一家哦。”
“去你的，問題是還想着先連載呢，國內科幻讀者集中在《科幻世界》，如果不在他們中間先打響名氣，銷售情況肯定不會太樂觀。”
“你先連載，說個球的出版！”
“但計劃還是給我打亂了，順延一個月，菜都涼了！”
……
“阿哲，你說紀念二十歲，到底是什麼事？”
沈哲沒有在哈哈羣裏發言，正瞧得熱鬧，一旁林語菡忽然問道。
“正要和你說，我是寫字爲生的人，紀念品當然是一本書。不過今天不行了，再敲鍵盤手會抽筋的，明天吧，現在我們去趟書店。”
“去書店幹嘛？”
“買本書，聽說法國新出一本科幻小說，牛叉轟轟的來我們這裏踢場子，瞅瞅寫得有多好。”
“……你不也是文學界的，說的跟流氓打架似的！”
“差不多吧。”
“我不去了，開學後我就要上專業課了，沒時間畫稿子，趁這幾天把40集完成。”
林語菡在弄《舒克和貝塔》的畫稿，她挺在意自己第一部作品。
博文書店的大本營就在中海，全市遍佈大大小小的分店，紫薇小區五百米外就有一家。
沈哲進去後，一眼就看到新書區貨架上那本《1001號艦》。
“打折麼？”隨手拿走，來到櫃檯前問道。
“先生，新書不打折。”
“我懂，隨便問問，唉我說，給你們個建議，外國書應該打折纔對。”沈哲貧了一下。
營業員噗哧笑道：“先生，書籍不分國界。”
“可作者分國界不是？”
“……先生，這不歸我們管，圖書商不按作者的國籍定價。”
沈哲倒不是同仇敵愾，而是打聽到有好書，忍不住就想一睹爲快。
他心目中的好書，包括爽文。
可惜在如今的文學界，爽文是最難找的。
另外有些不爽。這本書設計太精美了，封面竟有3D吸睛效果，翻翻內容根本沒多少。定價38元，如果按10%的版稅，作者一本書分到3.8元，賣個幾百萬冊，千萬鉅款就到手了。
《明朝那些事兒》定價才20元，要和鍾離說說，不能只關心雜誌封面，出版也要設計好。
表示一下，他也是對公司運營很關心的。
進入小區範圍，沈哲翻開書邊走邊看，從簡介就能猜到大致內容。
地球末世，人類不得不登上運輸艦做最後的太空移民，可惜遇到災難，最後只剩下1001號運輸艦。
標題黨啊，也就地球末世的創意不錯。
沈哲當然看不在眼中，不過想來對華夏讀者來說，這個創意衝擊力不會小。
銷量自然也不低，難怪科幻大哥大唐一宗的新書被推遲。
花一晚上看完，大約18萬字。
不是很爽，聊以自慰，更不爽的是最後還挖個坑，方便出續集。
……
晚上躺進被窩之後，開始想下一本書的事情。
由二十歲泛起的念頭。
這是一部世界名著，彼世第一次接觸，緣起於舍友一次分手事件。
舍友的名字忘了，只記得外號叫菜刀。
菜刀交了一個女友，女友向他推薦了一本書，法國作家埃克蘇佩裏的——《小王子》
菜刀耐着性子讀讀說不喜歡，被女友憤而甩掉。
這事被大家引爲笑談，不管怎麼說，引起了沈哲的興趣，拿來一觀，他立即喜歡上了。
如果用成人的心態去讀，這本書很無趣，不要浪費時間的好。
《紐約時報》評論說，《小王子》是一部爲“孩子們”寫的書，儘管作者請孩子們原諒，他把這本書獻給了一個“大人”。
理想化的孩子，理想化的大人。
喜歡這本書的人，內心多多少少還保留着一份童真。
一部童話名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