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蒙上校對待他真是足夠寬容了。
終於抱夠了退開半步後, 唐宇想着。
“對不起,我失態了, 因爲找到你實在太不容易了。”唐宇坦率的說。
伊恩不發一語,只是緊緊盯着面前風塵僕僕的男孩, 半晌開口問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以他對這個地方的猜測,絕對不可能有任何人找到他,何況是墜落時與他距離非常遠的宇宙艦上的唐宇。
“是你告訴我的。”
對於這一點,唐宇終於覺得自己有了很大的用處,所以話語中都帶了些得意,但依舊言辭嚴謹的將這重複四天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昨晚最後兩分鐘的時候,我看到了你, 並問到了你一天的去向, 今天我醒來時,模擬了你的行動路線圖,然後找到了你。”
用最簡潔的語言將時間還原的事情告訴了伊恩,唐宇又說,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也害怕這件事告訴不熟的人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只能先找到你,跟你商量,希望你能有辦法。”
伊恩認真的聽完,隨後沉默了十幾秒鐘。
他對唐宇遇到問題會想辦法先來找他的行爲覺得很滿意。
這說明唐宇是足夠信任他的。
唐宇站在他身邊低着頭,有些緊張。
他知道他說的事情難以置信,但他可以精確的說出伊恩清醒的時間和計劃, 他有把握上校一定會相信他。
果然,又過了幾秒鐘之後,伊恩似乎是接受了這件事,轉而問唐宇:“爲什麼你會記得所有的一切。”
唐宇垂着眼眨了幾下,隨後抿了抿嘴脣,好像要說出口的內容有多麼難以啓齒。
“上校,我要說的話你可能覺得很扯。”
“你說。”
唐宇知道對方的意思是‘扯不扯由我自己判斷’,他一狠心,就都交代了。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許這就是原因。”
他看了眼對方,並未從那雙眼中看到什麼特別的神情,他早料到會這樣了,沒有事情會讓上校大驚失色。
唐宇深吸一口氣,又道:“事實上,這身體也不是我的,我生活的地方對你們來說算得上是久遠的歷史了,我是個很普通的上班族,一覺醒來,不知道爲什麼來了這裏,這也是爲什麼我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無論是那些特殊的程序或者是那個陣,”唐宇聳肩,“因爲這都是那個世界的東西。”
唐宇說完,抬起頭,直視着對面的男人。
那個人的目光太過深邃,他看不出任何情緒,眼睛微微眯起,顯得狹長而難以捉摸。
這樣的上校與平時很不一樣,甚至與剛纔兩人見面時都不一樣。
他隱隱感覺,對方似乎,不太開心。
“你告訴我這件事,”就在唐宇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再說些什麼,證明自己‘外星人’的身份時,上校開口了,“是因爲明天我就會忘記?”
儘管是在發問,可唐宇聽出對方語氣中的肯定。
唐宇也確實給與了肯定的答覆,他點點頭。
他今天坦白一切,是爲了贏得上校的信任,然後給他一份今後的行動計劃,當他有了目標以後,就不需要再暴露自己了。
也就是說,明天以後,上校的記憶還原回零點,他的祕密還是隻有他自己知道。
點頭之後,唐宇明顯的察覺到,面前的上校呼吸頓了一下,眉頭也緊緊皺起。
“上校?”唐宇試探的出聲。
“唐宇,”伊恩終於開口,“以後每天見到我,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時間會還原這件事。”
“好的。”儘管不知道爲什麼,對方會特別強調‘第一時間’,不過這倒不重要。
伊恩一直對唐宇的身世有些懷疑,以唐宇的年紀和閱歷,有許多事是不應該知道的,更何況他知道許多別人聽都沒聽過的事。
原本打算回去之後再繼續調查,沒想到唐宇卻告訴了他這麼一件駭人聽聞的事。
讓他不得不承認的是,也只有這麼一種可能,才能解釋爲什麼唐宇身上會有那麼多祕密。
但對方竟然明確表示他只有今天一天的知情權,這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有那麼一瞬間,伊恩想告訴唐宇,如果有幸活着出去,要將身世的祕密告訴他,以免他以後調查唐宇時,會查到什麼不利的線索。
可他卻不能說。
如果唐宇真的告訴了他身世,他很難保證自己不會爲了忠誠而將此事上報給研究院。到時候,唐宇的處境會更危險。
也正因爲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伊恩整個人都感覺很糟糕。
唐宇突然想起了什麼,問身旁氣壓還是有些低的男人,道:“上校,我來的時候你正躺在地上,是……是哪裏受傷了嗎?”
“不是,我在計算與那座山的距離。”
唐宇順着伊恩的視線方向看過去,發現前方不太遠的地方有座山,確切來說是個山包,與其他的山並沒有什麼不同。
伊恩知道唐宇的不解,開口說道:“從四點鐘我看到這座山,並繼續向這座山走近時開始,到你出現之前,兩個小時我行進了近兩萬米,視覺上與這座山沒有任何拉近。”
聽到這個,唐宇頓時詫異起來,這次又仔仔細細的看向那座山。
又觀察一會,才發現,那座山確實有些特別。
其他山包因一陣陣拂過的風都會有些輕微的顏色變化,那座卻沒有,就好像上邊並沒有任何植物一樣。
“那是什麼……”唐宇喃喃道。
伊恩看了眼唐宇的代步車,轉身走過去,說:“我們可以再試試接近它。”
唐宇趕忙跟了過去,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如果不是身處在這種詭異的空間,並正在接近不明的東西,唐宇會覺得此時很榮幸。
他正坐在克萊蒙上校開的車裏。
清風拂過時,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個人深棕色的髮絲輕盈的跳躍着。
髮絲並不如往常那樣服帖的背在頭頂,而是隨意的鬆散下來,不去看緊抿的嘴角,給人的感覺要比平日容易接近得多。
“你在看什麼?”即使不轉頭,以伊恩的敏感程度,也早就發現了旁邊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看。
“上校我覺得你很帥。”唐宇不自在的擰了擰身體,臉上的溫度開始不受控制的上升,“以前我不敢這麼看你。”
說完,唐宇驚奇的看到,被他誇了‘帥’的男人,嘴角正慢慢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但唐宇敢肯定對方在笑。
上校笑了嗎?!
“因爲明天我都會忘記,所以你什麼都敢說了。”
唐宇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看來你的膽子大是有前提的。還有嗎?”微笑的男人問道。
唐宇認真的又想了想,說:“你很冷漠,也很熱情。”
“沒人用後半句評價過我。”
“我是出自內心的。”
“因爲我幫助過你。”
“是的。”
“繼續。”
唐宇一頭黑線,難道上校也有虛榮心嗎,還聽上癮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遇上你,是我最幸運的一件事。”
“嗯哼。”
唐宇向伊恩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問道:“上校,你爲什麼不發表意見?”
“因爲無論我說了什麼,明天都會忘記,我不想說出我無法負責的話。”
唐宇半懂不懂的點點頭,坐回去,好半天才捋出個疑問,上校跟他有什麼話是說出來需要負責的嗎?
“但因爲我會忘記,所以你可以肆無忌憚的說。”
對方再度開口,瞬間就將唐宇剛形成的疑問打散了。
這句話帶着有意的誘導,唐宇卻沒發現。
唐宇一想,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反正他打定主意今天可以隨意一些,不如有什麼說什麼,那麼無論他還能活多久,一天兩天或者一年兩年幾十年,今天都絕對是他人生中最難忘的日子。
“進入這個空間之前的幾天,戰爭很慘烈,我總是很擔心你,因爲據說你一直站在最前方。”唐宇轉開視線,不再看駕駛員,目視前方,以純欣賞的角度來說,外面的風景美得讓人窒息。
“我知道跟你比起來,我的膽量太小了,我總是希望你能不要那麼暴露自己,我知道你肯定看不起這樣的我,但也沒辦法,我不知道你用了哪位程序師,只知道肯定不是以利亞少校,所以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瞎擔心。”
唐宇用餘光可以看到,開車的男人在認真的聽,想着接下來要說的話,唐宇察覺到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真的要說嗎?
即使明天一切都會回到原點,沒什麼可怕的,也要說那麼瘋狂的話嗎?
狠狠地喘了幾口氣,讓自己不那麼心慌,唐宇彷彿拿定了主意,開口繼續道:“我覺得,我好像太過在意你了,上校。”
說完這句話,唐宇閉上了嘴,他想知道對方對於他這種想法,會持什麼態度。
世界太過安靜,只有輕盈的風聲,如果不是代步車開着窗戶,唐宇可以肯定能夠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像是過了很久,唐宇從來沒覺得時間這麼煎熬過。
就在他覺得沉默就是他得到的答案,並嘲笑自己太瞧得起自己的時候,旁邊的男人做了幾個動作。
左手輕鬆的固定好方向操控杆,右手上下襬動幾次,腳下也做了幾個指令後,車子停了下來。
唐宇的心臟跳得更快了,感覺快可以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這種恐怖的錯覺讓他不敢開口,不敢說話。
“這也是因爲明天我會忘記,你纔會說的話?”
上校的問句從來不會有上揚的尾音,即使明明可以聽出來是在詢問,卻總是像祈使句一樣,狠狠的壓下來。
唐宇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那種感覺又來了,他能感覺到上校在壓抑着什麼。
“唐宇,說出口的話,必須要負起責任,即使是對着一個會失去記憶的人。說過的話,代表你的心意,是不會因對方的情況而改變的。”
唐宇轉向對方的方向,看着那雙吸引他的視線不斷墜落的眼睛,又點了點頭。
上校的表情可以稱得上是兇狠的,這讓唐宇不敢說半個不字,也不敢逃開對方的視線。
他以爲他還會繼續遭受譴責,可對方嘴脣動了幾下,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無形的視線箍住了他,讓他一動不敢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牢牢鎖住他的視線才終於有所鬆動,隨後對方似乎在懊惱什麼,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唐宇,因爲明天我會忘記今天所有的一切,所以你放心告訴我你的一切,不怕我會出現你所不希望的反應。但不論今天的我,明天的我,或者是以後的我,在聽到你的祕密還有你所說的所有話的時候,反應都會和今天一樣。所以,如果今天我沒有讓你失望,那麼我希望以後有一天,在我不會失憶的時候,你想要對我說的話,都能夠坦率的告訴我。”
上校好像是第一次對他說了這麼多,而且明明在發脾氣的人說出的話卻極其溫和。
這讓唐宇感覺很愧疚。
原來這一路上,上校都是以這種‘我明天就會忘記一切’的心情在聽他說話。
自己真是太過分了。
怎麼能因爲對方會忘記,就以爲可以說話不負責任了呢?
“對不起,我爲我不負責任的想法道歉。”
“唐宇,我也太過在意你了。”
這一句話來的突然,突然到唐宇差點忘了這是之前自己提出的一句試探。
在已經完全不報希望對方會回答他時,竟然聽到上校等同於給了他答案的一句話,唐宇驚得不知所措,再度抬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唐宇看到伊恩抬手,隨後對方有些粗糙的拇指按壓在他嘴脣上,狠狠的碾壓着。
明明是簡單的動作,卻讓唐宇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感覺靈魂都被狠狠壓制住,完全動彈不得,身體一陣陣發熱,臉紅的甚至可以從對方深棕色的瞳孔中分辨出來。
當對方壓在脣上的手指收回了力度,輕輕的磨蹭着他時,唐宇全身發軟,差點從座椅上滑下去,只能靠着手臂暗暗用力撐住了自己。
身體反饋給他的信息比心裏要誠實,唐宇想的都是‘這下糟了老子單身這麼久終於變態看上男人了’。
一直到唐宇覺得腰軟的他沒辦法坐正身體,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化掉時,對方纔終於撤走那根要命的手指,然後唐宇混混沌沌的腦海中響起了對方下一句話。
“不要跟我道歉,鑑於明天就會忘記,剛纔說的那句話,我是不會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