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崑崙雪嶺之間,罡風凜冽,雪粉飛揚,懸崖峭壁之間,一團團或褶皺或枯黃的雪蓮藏在崖縫中,它們被暴曬和烈風摧殘的外皮下,還保存着肥厚豐潤的葉片。
阿瑤纖細的身影就是這西崑崙風雪中的精靈,她御風而行,隨意轉折,將峭壁崖縫中縮藏的雪蓮朵朵摘下,而更深處的根莖和嫩芽卻是不碰,她的表情快樂無憂,難怪,她還只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漫天的風雪也成爲爲她助興的伴奏。
陸壓卓立在一處雪峯之顛,俯視着在山谷中來回飛蕩的阿瑤,這個數千年前(雖然時間意義已經改變,可陸壓還是習慣這麼說)讓自己神魂顛倒的人,意識之中,清晰的分辨着在她身上連接着的無數個可能性,“第七百五十二次躲過死亡”陸壓心中默默的計算着,數千年前的那縷愛意卻怎麼也無法出現在心中。
阿瑤沒有變化,還是那個阿瑤,甚至比陸壓從前經歷的阿瑤更加的純真,可是,改變的是陸壓。
宇宙間,沒有任何事情是我可以改變的,我能改變的,只有我自己,我只能選擇未來,卻無法改變未來,無數個未來在同時發生,永遠無法改變,我只能選擇其中一個,我只是一個旅客,一個玩樂者,宇宙是我的大劇院,我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情境、喜歡的結局,一切都是這樣,我,一個絕對自由的人,一個絕對孤寂的人,一個不屬於宇宙的人,一級生命就是這樣嗎?很悲哀呢
向前、向後的一切可能清晰的在陸壓的眼中輪轉着,他眼前就是自己曾經喜愛的人,那麼的真實,不,就是真實的,他觸手可及,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有能力阻止他,可是,心境的改變讓陸壓和世界之間總有着一層遙遠的隔膜,他就像這個世界中的氣泡世界,兩個世界緊緊相貼,卻遙遙相望,永遠融合不到一起。
陸壓自失的一笑,真是不知道有多少二級生命夢想着跨入一級生命的行列,可是,自己站在門檻上,卻屢屢回頭,不願再踏前一步,無知,真的是一種幸福!
陸壓看着世界的同時,羅帝裏克也在看着他,“嗯這次實驗比較成功,似乎就快完成了,這小子,果然是天性涼薄的人啊,沒有太強的執念,難道神都是冷漠的生命嗎?嘿,看起來還真是!唉可惜,這個華蒽菲早早的用掉了十次機會,徹底迷失,她就是過不了陸壓這一關啊,那兩對也是,都廢掉了,嗯,沒想到這個華澄老頭兒還真行,第六次實驗就跨上門檻兒了,這個華楓這是看不出來,最早失敗的就是他!他似乎有一種喜歡自我催眠的傾向,剩下三個都被生命中最重要的波折打敗了,唔只剩下陸壓和華澄了”
站在雪峯頂的陸壓微微一笑,騰起身子,直飛入谷,霎時間來到阿瑤的身後,把毫無準備的小阿瑤攔腰抱起,不理她的驚呼,在她小巧的耳邊輕聲說道:“哥哥帶你出去玩兒”
繁華的河洛城中,剛採的雪蓮賣出了三十斤的黃銅
又是十年匆匆而過,陸壓的靈魂已經增加到一百二十八瓣,相互映照下,對自己靈魂本質的解析度也達到30%,世界在他的眼中不僅僅清晰,而且更加的深遠,無數未來的無數未來,都在他的意識中顯現出來。
十年中,阿瑤完全成了“陸師兄”的跟屁蟲兒,陸壓走到哪裏,只要她跟的上,必要就跟到哪裏,西靈也不敢管,只好聽之任之,談戀愛要從娃娃抓起的真理得到驗證。
“鴨哥哥~鴨哥哥~”這是阿瑤對陸壓的稱呼,陸壓總是建議阿瑤在前邊加一個“陸”字,可是在阿瑤小糊塗糊里糊塗的堅持下,不知怎麼就確定了下來,陸壓一聽到這個稱呼,就會聯想到五千年後會出現的一種職業,心中惡寒不已
“鴨哥哥~,今天我們去哪裏玩兒?”阿瑤從身後一下子撲到陸壓的背上,猴兒在上面,細嫩的臉龐摩擦着陸壓的耳垂,滿心歡喜的問道。
十年中,阿瑤的修爲算是廢了,每天都和陸壓無所事事的玩樂,一點兒都沒有進步,西靈和伏羲卻一句話不敢多說。而在陸壓眼中,阿瑤的那所謂修爲,本來就是虛幻,可有可無的東西,自然沒有放在心上。
“今天啊今天去澤殿吧!燭龍的水月藍花開了,我們去摘幾朵嚐嚐。”
“好啊!好啊!哎?聽說燭龍從三百年前開始閉關,澤殿一直關閉啊”
“對呀!”陸壓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燭龍閉關就是爲了守護水月藍花,現在花熟了,他要拿出一些給伏羲,自然得出關,我們得抓緊時間!”
“啊?”阿瑤還抱在陸壓的背上,像一塊牛皮糖一樣,一點兒下來的意思都沒有,“聽說燭龍很厲害的!”
“嗯!就怕他不厲害,省得別人說我們欺負人了~”陸壓毫不在意的笑道。
“師兄無敵”的觀念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根植在阿瑤的心中,陸壓這麼一說,她也就不放在心上,學着陸壓經常用的,幾千年後某種戲曲的口氣,在陸壓背上揮臂高叫道:“駕!駕!兵發澤殿去者!”
揹着阿瑤,陸壓架起雲頭,悠然飛向澤殿,東崑崙聖臨峯上,是用能量遮蔽的,始終和風融融,光華普照,白雲縹緲,陸壓慢悠悠飛在空中,背上揹着軟綿綿的可愛小人兒,鼻翼嗅得縷縷幽香,好不愜意。
然而,在陸壓微笑得外表下,深藏的靈魂卻是一片冰寒,他的一瓣靈魂充斥在肉體中,感受着這個世界層面的種種風情,而其他的靈魂瓣卻保持着絕對的冷漠,就像一羣電影院外寒風中等待入場的客人,而影院中,只有那一瓣兒靈魂在享受這段影片的快樂。
按落雲頭,陸壓揹着阿瑤,已然降到澤殿廣場之上,陸壓也不放下阿瑤,揹着女孩兒大搖大擺的向澤殿主殿走去,澤殿中的那些小精小怪、低輩修士們,都是往日被陸壓鬧怕了的,哪裏敢管,一個個裝作沒看見。
陸壓走上臺階,來到澤殿主殿的大門前。實際上此時燭龍還在殿中整理水月藍花,哪裏知道所有的祕密在陸壓眼中全然不成祕密?只聽得“咣!!”的一聲巨響,澤殿的大門被陸壓一腳踹開。
三百年來燭龍一直守護這水月藍花,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陸壓也知道這水月藍花嬌嫩,讓燭龍全心守着求之不得,自然沒有來打擾,所以,今日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燭龍一見兩個小孩兒闖進殿來,其中一個還揹着另一個,神態親暱,不禁勃然大怒!吼道:“哪裏的晚輩!闖我殿門!你作死嗎?!”話音未落,揚手處一道流光已然向陸壓打來。
就在燭龍揚手的一剎那間,陸壓很自然的向旁邊跨出半步,流光從他身邊半尺處擦過,射向殿外,轟然巨響中,殿外廣場已然被轟出一個大坑。陸壓是懶得化解,直接選擇了一閃而過的這個未來。
燭龍見陸壓躲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雙方實力的差距造成的,還以爲陸壓好運,他是個脾氣暴躁的傢伙,也不細想,當下雙手一抬一按,一波混濁的灰黑色光潮在他身周浮現,隨着燭龍雙掌一推,洶湧澎湃的向陸壓奔湧拍擊而去。
由此情境引發的宇宙間無數個未來中,有一種未來,可以讓這光潮完全內部自行湮滅,而這種未來,需要的條件,僅僅是在光潮的某一點打入一丁點兒的能量,甚至,不需要凝結的真元這種強大的能量,而只需要一個普通人的屈指一彈
陸壓便自然而然的選擇了這種未來。
向右前方輕鬆的跨出半步,曲臂曲指前伸,在和眼睛平齊的光潮處輕輕的一彈,就是如此簡單,一道微弱的波紋在彈擊處盪開,灰黑色的光潮突然回捲向內,滾筒似的翻湧着,不過幾息功夫,在翻湧中自動散化虛無
陸壓沒有停,看都沒看呆傻在主座上的燭龍一眼,揹着睡眼朦朧的阿瑤向殿後右邊角的小角門走去,那裏通向主殿後的密室,燭龍放置水月藍花的地方。
當陸壓踏入角門的時候,燭龍猛然驚醒,他轉身化作一股灰黑洪流向陸壓追去,這是他的本體,洪流中激盪着彭湃的嚎叫:“不要碰我的花!”
嚎叫很快變成了慘叫,陸壓嫌他羅嗦,回頭一瞪眼睛,眼睛反射的自然光線,從一個奇異的角度滲入燭龍的本體,就好像一把小巧的鑰匙,打開了小巧的鎖,而這小巧的鎖卻鎖着燭龍本體的關鍵。
燭龍本體的節點在陸壓自然目光的刺激下崩散了,他的本體猛烈萎縮,內部積聚的龐大能量在越來越狹小的本體中容納不下,眼看就要爆發,將燭龍炸成飛灰,可是這時,陸壓的頭又轉了回去,轉頭的那一陣微風,吹襲過燭龍的本體,燭龍體內的能量在微風的引導下,結構鉅變,相互湮滅了大半,瞬間,燭龍積存幾百年的能量化爲一個空字,他無力的癱軟在地上。
水月藍花,一種珍奇的藥材,據說,它的花瓣,是一種天然七維結構的純淨小空間,這種穩定、純淨的空間架構,是每個沒有到達七維的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珍寶,而對於伏羲這種九維的生命來說,仍然是填補受損本體的良藥。
水月藍花,就擺在陸壓和阿瑤的眼前,阿瑤本來在陸壓的背上睡得舒服,可是很快就被水月藍花幽深清淡的香氣喚醒了,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那月白色爲底,淡藍色花紋覆蓋的七朵花瓣。
“鴨哥哥,這就是水月藍花?好漂亮啊!”阿瑤興奮的撲上前,小巧玲瓏的秀鼻在水月藍花上貪婪的嗅着
“阿瑤啊,這個花哥哥餵你喫,還給你護法,讓你修爲一下子漲到七維!怎麼樣?你只要答應哥哥一個條件!”陸壓循循善誘。
“好啊!好啊!鴨哥哥說什麼我都答應!”
“咳咳其實很簡單,只需要在‘鴨’前面加一個‘陸’字,改成‘陸壓哥哥’,好不好?”
“好啊!好啊!快餵我喫吧,鴨哥哥~”
“”
燭龍悠悠醒來的時候,澤殿內已經風平浪靜,一片沉寂,燭龍奮力的爬着,爬進內室,那株剛剛成熟的水月藍花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莖,那唯一一朵美麗的花朵早已成了某人的腹中之物。
“啊!!!”一聲慘嚎再次劃破東崑崙的夜空。
“大哥,你得幫我啊!我守了三百年!三百年啊!卻被兩個晚輩給強搶了!還把我修爲打落到五維,千年得苦功毀於一旦!大哥!你不能這麼眼看着啊!”燭龍浮在墾殿殿主應龍的座下,哭天抹淚。
換來的,卻只是應龍一聲悠悠的長嘆,“兄弟啊!你的運氣真是不錯,那小魔頭今天大概心情很好,留了你的性命,五年前,那兩個小魔頭去震殿搶奪風行花,風伯和風后阻攔,結果呢?雙雙死於非命你應該去感謝上蒼的恩典了作哥哥的,也不敢惹他啊!”
這時,門外傳來侍女的稟報,“乾殿殿主元始大人求見主人。”
應龍眼睛一亮,“快請!”
陸壓座在聖臨峯主殿殿前的臺階上,懷裏偎依着香噴噴的小阿瑤,這又是一個讓陸壓難忘的日子,在那個層面中,就是在今天,自己應該是從西部荒原獵取猙獰獸回來,在這裏,阿瑤讓自己作布料,卻因爲被派往不周山而忘記,今天,少昊仍然是被困在不周山,伏羲還會派自己去吧,嗯應該選擇哪個進程纔好看呢?唉知道一切結局的滋味,真是痛苦,可是,自己還差着一步,沒有完全解析自己的靈魂,就無法改變自己的生命方程,也就無法在真正的宇宙中自由的穿梭。嘿即使能夠自由穿梭了又能怎樣?不還是無盡的寂寞嗎?
元始、應龍、燭龍三人聯袂而來,看到坐在臺階上的陸壓,齊齊的一愣,“這小魔頭今天怎麼到這裏來了?往日裏他可從來不向伏羲請安的”
短暫的愣神後,三人繼續向主殿走去,其中,燭龍在走過陸壓身邊的時候,狠狠的瞪了陸壓一眼。
唔我不喜歡這個未來,嗯!這個結局我更喜歡陸壓抬手清脆的打了一個響指。
“喀喇!”一聲裂響,一塊主殿殿頂的巨石突然碎裂,石塊轟然落下,而在同時,燭龍正好走在石塊下,那裂響不知怎麼的,震的他的本體一陣盪漾,燭龍一恍惚,站在了那裏,而應龍和元始卻靈敏的閃開,“砰!”巨石正好砸在燭龍的頭頂,而且,同時又砸在燭龍本體的節點上
燭龍的本體立時崩潰,主殿裏面的伏羲聞聲趕來,正好見到燭龍崩潰的剎那,洶湧的能量漲開,眼看就要爆炸,慌的伏羲立即祭出人書,將氾濫出的能量收納入書中,這才堪堪壓制了一次驚天動地的爆炸,而燭龍,卻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應龍和元始一身的冷汗
半晌過後,應龍和元始匆匆走出來,不敢看陸壓一眼,舉袍遮面急急奔走,逃也似的遠離陸壓。一個主殿的侍衛走到陸壓背後,恭敬的請道:“離殿殿主大人,聖人請您進去說話”
陸壓哈哈一笑,抱起小貓兒似的酣睡的阿瑤,走進大殿。伏羲正在主位上等他,看到陸壓抱着小美人毫無敬意的走進來,卻是半點兒的不滿都不敢流露,張口說道:“徒兒,你哥哥少昊被困在不周山,呃這是元始送來的信息,那少昊也是聽了元始的建議,去不周山查探,可不是師父我讓他去的,這個現在師父抽不開身,你去救救你哥哥吧,唔讓阿瑤也和你一起去好了,可好?”
陸壓點點頭,也不說話,抱着睡得香香的阿瑤,轉身走出大殿,看着陸壓的身影消失在殿門處,伏羲長出一口大氣
陸壓突然想起了什麼,向頭頂伸手一抓,金皮的人書已然被他抓在手中,他晃晃書,傳音進大殿之內,“師父,人書借來一用!”說完,不等伏羲答覆,拎着人書飛起,飄飄悠悠落倒自己的離殿之中,叫上自己的侍女貓妖蓉兒,還有母親太昊,笑呵呵的說道:“走,我們一起走,出去玩兒去了!”
說完,甩開人書,化作一塊寬闊的金板,陸壓拉着母親、阿瑤、侍女,跳上金板,搖搖晃晃的向東方飛去。
同時間,一道紫色流光也向東方疾馳,那是伏羲的傳信,流光飛進東海上空,照準一個地點,向海底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