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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飛龍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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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太後送走信使,獨自坐在垂簾之後,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袖口繡金線的雲紋。那金線是去年冬至時從汴京新運來的,說是南朝內廷織造局特製的“流霞錦”,比尋常金線更柔韌、更亮,在燭火下泛着一層薄薄的青焰色。她當時還笑說:“這顏色倒像極了天都山雪後初霽的晨光。”如今再看,卻只覺刺眼——那青焰,分明是刀鋒上凝住的血。

她緩緩將指尖移開,從案頭取過一卷《貞觀政要》。書頁邊角早已磨損發毛,紙面泛黃,是先帝在世時賜下的。翻開扉頁,一行硃砂小楷猶然清晰:“讀史以明得失,持心以正綱常。”落款是“景宗親書”。她用指甲輕輕刮過那行字,墨色未褪,硃砂卻已微黯,彷彿被時光吸走了幾分烈性。她忽然想,景宗若在,見她今日所爲,會如何?是怒斥不孝?還是默然頷首?

窗外,夜風驟起,吹得檐角銅鈴叮噹亂響。守值的宦官低聲道:“娘娘,起風了。”她沒應聲,只將書合攏,擱回原處,又取過一枚銅鏡。鏡面蒙塵,映出一張蒼白而緊繃的臉。二十歲的人,眼角已有細紋,像被風沙割出的淺痕。她抬手,用帕子細細擦拭鏡面,擦到一半,停住了。鏡中人影漸次清晰,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不像她自己——那裏面浮動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種她從未在自己身上見過的、屬於老謀深算者的光。

她放下帕子,喚來內侍:“傳嵬名阿勒坦。”

阿勒坦是嵬名家旁支,年近五十,鬢角霜白,曾在毅宗朝掌過樞密院副使,後因觸怒沒藏氏被貶至西涼,前年才因小梁太後親政召回。他步履沉穩,入殿後並未立刻跪拜,只垂首立於簾外三步之地,袍袖微動,袖口露出半截舊傷疤,蜿蜒如蜈蚣。

“阿勒坦叔,”小梁太後聲音很輕,卻字字入骨,“你可知我爲何獨召你?”

阿勒坦喉結微動:“臣不知。”

“你知。”她頓了頓,“你當年在西涼,曾與野利家殘部打過交道。他們送來的馬匹,經你手驗過七十二匹,其中六十三匹蹄鐵暗刻‘熙’字。你沒報。”

阿勒坦面色不動,只將頭垂得更低:“臣……記得。”

“你記得就好。”她緩聲道,“我也不怪你。野利家是忠臣之後,沒藏家是冤屈之族,仁多家更是爲國戰死於黑山之役。他們恨的不是大白高國,是嵬名家——確切地說,是嵬名家中的某幾個人。譬如,那個在靈州城破那日,下令屠盡仁多氏三百口幼童的監軍;譬如,那個在沒藏太後靈前,逼她飲鴆的司儀官;譬如……”她停住,目光如針,“譬如,那個如今坐鎮天都山,準備帶兵叩興慶府宮門的人。”

阿勒坦終於抬起眼,眼中沒有驚惶,只有一種深潭般的疲憊:“娘娘欲如何?”

“我要你做一件事。”她起身,繞過屏風,緩步走到阿勒坦面前,離他不過一步之遙。她身上有沉水香與藥氣混雜的氣息,清苦而凜冽。“你即刻啓程,去天都山。不是去見梁乙逋,是去見遼使。”

阿勒坦瞳孔微縮。

“你告訴他,”小梁太後一字一頓,“嵬名家願以‘歸義’爲號,永爲遼藩。凡遼主詔令,西夏不敢違逆。但——”她指尖點在阿勒坦胸口,“遼主若遣兵助梁乙逋入城,則嵬名家寧可舉族自焚於紫宸殿前,亦不降!此非恫嚇,乃實言。我已命人於武庫地下埋火油三千斤,引線直通宮牆四角。若梁氏兵臨宮門,我親執火鐮。”

阿勒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蒼涼而銳利,竟有幾分昔日樞密副使的鋒芒:“娘娘此計,是要逼遼人兩難?”

“不是逼。”她搖頭,“是教他們明白:梁乙逋若勝,遼國得一桀驁之臣;嵬名家若亡,遼國失一忠順之藩。孰輕孰重,遼主心中自有秤砣。”

阿勒坦深深一揖:“臣……領命。”

他轉身欲去,小梁太後忽又開口:“阿勒坦叔。”

他停步。

“若路上遇見野利家或沒藏家的人,不必躲。”她望着他背影,聲音平靜無波,“告訴他們,嵬名家欠他們的血債,我記着。待此間事了,若我還活着,必親赴涼州,於野利家祖墳前,斬三牲,焚九章,以告慰英靈。”

阿勒坦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震,未回頭,只將右手按在左胸,重重一叩,而後大步離去。

殿中重歸寂靜。小梁太後坐回榻上,取出一方素絹,蘸墨提筆。墨跡未乾,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女官跌撞入內,臉色慘白:“娘娘!涼州急報!野利家餘部……昨夜突襲蘭州榷市,焚燬糧倉七座,擄走宋商二十三人,盡數斬首於黃河灘頭!首級懸於城樓,屍身……餵了狼!”

小梁太後手中筆尖一頓,一滴濃墨墜下,在素絹上暈開一團烏黑,形如一隻睜開的眼睛。

她擱下筆,問:“可有留話?”

“有!”女官聲音發顫,“野利家少主野利遇乞親書檄文,貼於蘭州北門——‘嵬名氏弒主篡位,梁氏割地賣國,今我野利氏承天討罪,先誅商賈,次焚宮闕,終犁庭掃穴!若朝廷不誅逆黨,我等便自立爲王,效李唐太宗故事,提兵直叩汴京!’”

小梁太後靜靜聽完,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讓女官脊背生寒。她伸手,將那方染墨的素絹慢慢撕成兩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數十片,隨手撒向空中。墨片如蝶,紛紛揚揚,落於青磚地面。

“傳旨。”她站起身,裙裾拂過案角,帶倒一盞茶,茶湯潑溼了《貞觀政要》的封面,“敕令各州府,即日起,凡西夏商旅入境者,一律羈押三日,查清戶籍、貨單、同行人名錄。另,着熙河路安撫使司,將野利遇乞檄文抄錄百份,沿秦鳳、永興、環慶諸路驛道張榜公示。榜文末尾,加一句——‘聖天子有旨:凡擒獲野利遇乞者,授團練使,賜田千頃;凡獻其首級者,加封開國伯,世襲罔替。’”

女官愕然:“娘娘……這是要……”

“這是要告訴所有人,”她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冷如玄冰,“野利家不是義軍,是賊寇;嵬名家不是昏聵,是受迫;而梁乙逋——”她頓了頓,脣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過是被賊寇逼到牆角、只能向遼人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罷了。”

三日後,遼使營帳。

阿勒坦呈上小梁太後親書密函。遼使展開,只掃一眼,面色驟變。函中並無激憤之辭,唯有一行小楷:“聞貴國欲扶梁氏以制南朝,誠妙策也。然梁氏若掌國,必斷榷市、絕鐵器、禁棉布,十年之內,西夏將無甲可披、無衣可御、無糧可炊。屆時貴國所得,唯一具屍骸耳。若貴國願存西夏社稷,則請轉告梁乙逋:嵬名家可允其攝政,然須依《周禮》設‘三公輔政’之制——太師、太傅、太保,各由嵬名、野利、沒藏三姓共舉。且武庫、樞密、中書三權,分屬三方,互不統屬。此非讓權,乃存國之策。若梁氏不允,則請遼主速遣使赴汴京,與南朝議和。西夏願爲兩國緩衝,歲輸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永爲屏藩。”

遼使合上密函,久久不語。帳中炭火噼啪爆裂,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良久,他抬眼,看向阿勒坦:“貴國太後……當真不怕梁乙逋撕毀盟約,揮軍直撲興慶?”

阿勒坦平靜道:“怕。所以娘娘已命人在宮城四門埋設拒馬、填塞甕城,又遣親信攜密詔赴涼州,召沒藏家殘部星夜東進。若梁氏兵至,沒藏軍便自西而來,野利軍自南而至,嵬名家宿衛自內而出——三面夾擊,天都山縱有鐵鷂子三千,亦不過砧板上魚肉。”

遼使霍然起身,來回踱步,靴底碾過地上枯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忽然停步,盯住阿勒坦:“若我遼國……偏要助梁乙逋呢?”

阿勒坦亦起身,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上:“請使君斬此刀以示信。刀斷之日,即嵬名家舉火之時。紫宸殿焚,興慶府燼,西夏國祚斷於一旦。此後萬里河山,唯剩焦土與狼煙。遼國所得,不過一紙空文之‘藩屬’名號,而南朝得隴望蜀,明年便可陳兵燕雲。使君以爲,貴國天祚皇帝,願爲此虛名,賭上百年基業否?”

遼使盯着那柄刀,刀鞘古樸,刃未出鞘,卻似有寒氣透出。他未接,只長長吁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片刻後,他揮手召來隨從:“取我印信,修書一封,速送天都山——就說,大遼皇帝陛下以爲,國相既爲國之柱石,理當總攬軍政,然爲安人心、固社稷,宜仿漢唐故事,設‘三公輔政’,以顯天恩浩蕩、體恤臣工。”

帳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與此同時,天都山樑乙逋帳中。

親信匆匆掀簾入內,額上汗珠涔涔:“相公!遼使密信到了!”

梁乙逋正俯身查看一張羊皮地圖,指尖停在興慶府與天都山之間一條隱祕小徑上。聞言頭也不抬:“念。”

“……大遼皇帝陛下以爲,國相既爲國之柱石,理當總攬軍政,然爲安人心、固社稷,宜仿漢唐故事,設‘三公輔政’,以顯天恩浩蕩、體恤臣工。”

帳中靜得可怕。梁乙逋緩緩直起身,捏着地圖的手指關節泛白。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着金屬摩擦般的澀意:“三公?誰爲太師?誰爲太傅?誰爲太保?”

親信囁嚅:“信中……未明言。”

梁乙逋踱至帳口,掀開簾子。山風灌入,吹得他袍袖獵獵。遠處,一道閃電撕裂鉛灰色天幕,隨即雷聲滾滾而來,震得帳頂旌旗嘩啦作響。他仰面望着那翻湧的烏雲,忽然想起少年時,隨父在賀蘭山狩獵,曾見一隻孤狼被圍困於絕崖,瀕死之際,竟反身躍下,藉着山勢騰挪轉折,生生撕開獵隊缺口,遁入莽林。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如裂帛,“全軍拔營!明日辰時,啓程回興慶!”

親信一愣:“相公?遼使……”

“遼使?”梁乙逋冷笑一聲,將手中地圖揉作一團,擲於火盆。橘紅火焰舔舐羊皮,墨線迅速蜷曲、焦黑、化爲灰燼。“他給的不是詔書,是催命符。小梁太後已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要麼,我們三人分食一餅,要麼,大家一塊餓死。”

他轉身,目光如刀,掃過帳中諸將:“傳我將令:所有鐵鷂子,換輕甲;所有潑喜軍,棄投石機,只攜弓矢;另,命涼州、西平諸部,即刻調集駝馬三千,糧秣五萬石,於鳴沙山北麓待命!”

“相公這是……”

“這是告訴遼人,”梁乙逋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也告訴嵬名家——我不稀罕什麼三公輔政。我要的,是整個西夏。要拿,就拿全部;要殺,就殺乾淨。從今往後,這大白高國,只有一姓,一個聲音,一把刀。”

雷聲更近了,轟隆作響,彷彿天地也在爲這決絕之語而震動。

小梁太後伏在紫宸殿窗欞上,聽着遠方隱約傳來的悶雷。殿內燻爐青煙嫋嫋,案頭那幅新繪的《西夏輿圖》上,天都山的位置,已被硃砂重重圈出,圈內寫着兩個小字:“將死”。

她伸手,將一縷散落的髮絲挽至耳後,指尖微涼。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下,砸在青瓦上,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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